雪封大地,一片銀白,西風如剪,刺骨生寒。
淮陰天龍堂總舵這座古老的武林巨宅中,除了不時傳出朗朗的讀書聲,盡不見一個舞拳弄腿的習武人。
夕陽將盡之時,一個一拐一拐的中年人滿臉風塵向這座大宅走來,剛到門口,尚未來及扣門,已激動的喊道:「英奇,二叔回來了,快來開門。」
兩扇沉重的大門一分而開,一個活潑的少年書生從門內衝了來,滿臉歡笑的抱住了門外漢子高聲道:「二叔我好想你哦!」
中年大漢不斷端詳著少年書生,激動道:「孩子,十年不見,你可長成了大人了。」
正在叔侄二人沉浸在相聚喜悅之中,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
一匹駿馬向莊門衝來,中年大漢將少年向後一攔,迎向奔馬衝去。
那馬背上的人歪倒在馬背上,顯然受傷很重,已無力控制住座騎,一任馬兒往前衝,馬兒經中年漢子一攔,前蹄一立,一聲長嘶,停了下來。
馬兒前蹄尚未落地,馬上騎士,已從馬上栽了下來。
中年大漢趕快走過去,蹲下察看傷者,傷者雙目緊閉,暈死過去。中年大漢將騎士扶坐起來,右手抵在其「命門穴」上,左手不停為其推拿,一盞熱茶後,傷者方緩緩醒來。
傷者望著中年大漢道:「多謝大俠援手之德。我乃奉上官大俠之命前往蒙山傳送請柬,卻被惡魔中途劫去了。」
中年大漢道:「你是萬里追風朱五俠吧,請你不要多說話,我當盡力為你治癒此傷。」
朱五道:「我的命看來是沒有救了,請你速去通知上官大俠,以防聚會被奸人破壞。」
中年大漢道:「朱大俠放心,這裡乃是天龍派總舵,我就是‘三絕手’李鎮東,你的傷敝派定會為你盡力治療,即使捨去敝派的奪命金丹也不能不為朱大俠儘儘心力。」
萬里追風朱五原已自認萬無生理,這時一聽「奪命金丹」,問道:「‘奪命金丹’?」「你捨得為小弟浪費一粒麼?」
一口氣問出兩個問題,心中卻不敢存多大希望。
三絕手李鎮東豪放地點頭笑道:「朱大俠,天龍派這點氣魄還有,包你死不了,現在我且帶你去見我們掌門師兄。」再加一指,點了萬里追風朱正的睡穴,俯身將之託起,回頭向鐵英奇道:「英兒,今日之會,有你一份,你也隨我來吧!」一拐一拐地,走在前面。
鐵英奇已五年不見這位二叔叔三絕手李鎮東了,這時發現他走路不便,不由大驚問道:「李伯伯,你的腿受了傷麼?」
三絕手李鎮東苦笑道:「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一點腿傷算不了什麼!」
三絕手李鎮東聳了一下肩頭道:「這話說來太長,現在且先回去,治好朱大俠後,我們還有許多話,要一併告訴你!」
轉眼間,他們就從側門,進入了那座古老宅第「武林第一家」,直奔正廳。
這時正廳上,正有一個六十開外的白髮老人,同樣穿著一身鐵灰色的大褂;翹首望著廳外,若有所待。
當他一眼看到三絕手李鎮東時,臉上肌肉一顫,急步迎出,道:「三弟,你出了什麼事了?」
三絕手李鎮東腳下不便,跨進大廳,一面將萬里追風朱五輕輕放下,一面陳說道:「掌門師兄,小弟從六合趕回來,剛好遇見英兒見義勇為,要救護這位受傷的萬里追風朱大俠,是以將他抱回,請掌門師兄一展回春妙手,先代英兒立一件善功。」
原來這六十開外的白髮老人,正是天龍五常的老大,天龍派現任掌門人開天手魏鎮中,他聽了李鎮東的話,先是額頭微蹙,繼之,輕聲一嘆,俯身檢視起萬里追風朱五的傷勢來。
敢情開天手魏鎮中對於醫學一道,確有兩手,他左手剛在萬里追風朱五腕脈上一落,雪白的霜眉,立即皺成了一條直線。
接著他迅速解開萬里追風朱五的胸衣,立見萬里追風朱五栗黃色的胸肌上,現出一支烏黑的掌印。
他搖頭而嘆道:「朱大俠身中‘七煞追魂掌’,是五腑離位,心脈斷了十之八九,愚兄無能為力了。」接著又道:「現在還是問他有什麼後事交待要緊,」隨手拍了萬里追風朱五的穴道。
萬里追風朱五穴道被解,立即恢復了神智,他沒有聽到開天手魏鎮中剛才的一番話,這時聽到三絕手李鎮東道:「大哥,‘奪命金丹’救不救得了朱大俠的命?」
開天手魏鎮中道:「‘奪命金丹’乃是本門無上至寶,莫說朱大俠還有一口氣在,即使他氣息全無,只要心頭尚有微溫,也不難在二個時辰之內,使他完全復原。」
三絕手李鎮東道:「萬里追風朱大俠在本派門前受此重傷,此事對本派顏面影響甚大,我們只有在朱大俠身上耗費一顆‘奪命金丹’了。」
開天手魏鎮中長眉微蹙道:「三弟,你的話雖說得不錯,但對我們英兒又怎樣辦呢?這最後三顆‘奪命金丹’原是準備給他服用的呵!」
三絕手李鎮東一聽提起鐵英奇,不由一陣猶豫,答不上話來。
鐵英奇卻在一邊答上了話,道:「魏伯伯,英兒一個儒生,要‘奪命金丹’何用,還是請您快用以施救朱大俠吧。」
開天手魏鎮中沉思了半天,忽然出現一臉毅然之色,猛咬鋼牙道:「好!為了英兒,我們不能在江湖上落一個見死不救的罵名。」取出一支藍色玉瓶,倒出一粒紅藥丸,頓有一股清香的氣味,瀰漫了整個大廳,人人都覺精神一爽。
開天手魏鎮中託開萬里追風朱五的牙關,拇指輕彈,一粒天下奇寶「奪命金丹」,發出一道紅光,射入朱五口中。
天下奇寶,果然不同,入口即化,靈液沿咽而入。
開天手魏鎮中雙膝一盤,在萬里追風朱五身側坐下,右手搭在萬里邊風朱五「丹田」穴上,輕聲道:「請朱大俠一到內力可以凝聚時,立時運功導引,以便藥力擴散。」一線真無內力,透掌傳入了萬里追風朱五體內。
就在開天手魏鎮中運功療傷之際,一陣腳步聲響起,門口一連又走進了三個身穿鐵灰色長褂的老者。其中一人瞎了一隻眼睛,一人斷了一隻左手,一人臉上斜裂著五道紅色的傷痕。三人沒有一個是完整的。
鐵英奇舉目一望,不由失驚脫口道:「汪伯伯、胡伯伯、關叔叔,你們怎樣了哩?」
未待三人答話,三絕手李鎮東立即搖手輕聲道:「英兒有話等會兒再說,魏伯伯運功正至緊要關頭,不可分了他的心神。」向門口三人悽苦地一點頭。顯示出內心也是無限關切。
門口三人就站在原地不動,看看開天手魏鎮中運功救人,臉上都現出了疑惑之色。
這三個人,加上開天手魏鎮中,三絕手李鎮東二人,就是現在天龍派僅存的門人,天龍五常。
老大開天手魏鎮中,是天龍派的現任掌門人。
老二闢地手汪鎮北,便是站在門口,那位瞎了一隻眼睛的老人,年紀雖尚不足六十,卻也差不多了。
老三三絕手李鎮東。
老四閃電手胡鎮南,便是那位站在闢地手左邊,斷去一隻左手的老者,說年紀,只比三絕手小了一個月零八天,實足年齡是五十四歲。
站在闢地手汪鎮北右邊,臉上有著五條血紅傷痕的,是老五迅雷手關鎮西,年紀也有五十二三了。
說起天龍五常,便不由使人想起那可欽可敬,威震天下,天龍派上代掌門人擎天玉柱鐵錚來。
他就是天龍五常的授業恩師。
鐵老不但是天龍派立派以來,九位掌門人最出色的一位,同時也是整個武林中近百年來的絕世高手。
他藝蓋群雄不說,那份公正俠義的心腸,更是無人能及。
四十年前,要不是擎天玉柱鐵錚,掃蕩群魔,只怕今日武林,已不是這個面目,哪裡還會有什麼各大門派,和各自為尊的當代高人,早就變成一代大魔頭蓋世刁鷹黃一平的掌中魚肉了。
當時天龍派,是何等的風光,何等的氣勢。
但是。為什麼天龍派會突然之間,沒落到目前的這種淒涼的景象呢?
說起來,這應歸因於廿年前,鐵老的愛子藍衣子都鐵中玉,在新婚後未滿一年的離奇失蹤。
愛子失蹤,這一打擊,直使這位功蓋武林的正義老人灰心已極,整個的精神都為之崩潰。
他不過份偏愛自己的獨子,而是為整個的天龍派痛惜。
因為藍衣子都鐵中玉一身奇骨,才華絕代,是唯一可以發揚天龍武學的奇村,將來成就之高,不可痛惜,不可限量。
他的失蹤,不但是天龍派的悲哀,也可以說是整個武林的損失。這叫一生為武林正義而忙碌的老人如何忍受得下呢!
於是,鐵老也失蹤了。
天龍派遭此大變,影響所及,整個武林為此紛亂了半年之久。結果,誰也沒有找出任何一點蛛絲馬跡。
直至又過了一個月之後,正是鐵英奇出生的那一天,事情才算有了一點端倪,一個關外奇俠長白老人,帶來了擎天玉柱鐵錚託付的三樣東西。
一件血衣、一塊天龍令牌、一封遺書。
血衣是擎天玉柱鐵錚的,天尤令牌是天龍派掌門人的信物,這兩件東西的送回,證明鐵老已遭了意外,最後一封遺書,更是惡耗,不但說明擎天玉柱鐵老死在關外,而且更說明藍衣子都鐵中玉,也已不在人世了。
鐵老的遺書中,最使人想不透的,是戒絕藍衣子都鐵中玉的遺腹子,不管是男是女,都不準學習武功,並告戒新掌門人開天手魏鎮中,遣散門下,隔絕江湖。
鐵老為什麼會有這種過激的措施,雖不能確知,但有部份原因是可以推想出來的,他一定是傷心到了極點,也失望到了極點,新掌門人開天手魏鎮中,約集天龍五常,閉門討論了三天三夜,終於遵囑將門中弟子各自遣送回家,不再傳授武功,那些告回的弟子,由於藝業未精,在江湖上,最多隻是二流角色.以致影響所及,使天龍派聲譽日落千丈。結果有的轉投別派,有的流落江湖,受盡欺辱。
天龍五常的開天手魏鎮中在「武林第一家」,照顧鐵氏母子,其他四常也都四出飄泊,各奔前程去了。
不過他們訂下了五年一會之約,如此天龍派總算還保留了一點兒象徵性的痕跡,沒徹底消散。
今天,正是天龍正常第二次的五年一會之期,所以,他們都從各地先後趕了回來。
但想不到五年睽隔。這次重聚,竟只剩下掌門人開天手魏鎮中一個還是完好無缺的人了。
正廳上一片靜寂,開天手魏鎮中專心一致的運功為萬里追風朱五療治傷勢。
天龍五常在擎天玉柱鐵錚的眼中,雖然不是最好的資質。不能承受「天龍派」無上絕學,但就他們個人的成就而言,並不下於江湖上任何一流高手。
只因他們身遭慘變,正各以沉重的心情進行著艱鉅的任務,永已隔絕江湖,不涉武林是非,而致江湖上對他們的武功成就,產生了一種錯覺。
這時,天龍掌門開天手魏鎮中,功力行開,不過頓飯時光,萬里追風朱五一身重傷,已霍然而愈。
萬里追風朱五試運真元,不但傷勢盡復,而因此增強了不少功夫,因禍得福。
他想好一肚子感激的話,翻身坐起。可是,當他虎目閃處,看到天龍派那種淒涼景況時,一片感恩的心情,立即轉變成無盡的感慨,落下一串英雄熱淚,喟然嘆道:「天下武林,沒有一個人對得起‘天龍派’!」
天龍五常的落魄之狀,固然使他黯然,而這所當年曾集過天下群英的大廳,四壁蕭條,廳中除了一張破桌子。三張破椅子之外,再無別的景象,更使他潸然淚下。
誠然,天龍派在這種淒涼景況之下,仍不惜耗費該派視為瑰寶的「奪命金丹」,拯救一個與他們並無大關係的武林人物,這種仁厚胸襟,怎不使萬里追風朱五感慨系之呢。
萬里追風朱五定了一下神,一揖到地,肅容道:「在下身負蒼穹神劍上官大俠請貼使命,前往蒙山邀請風雲異叟商老前輩,如今請貼被劫,只怕會因此節外生枝,遺禍武林,擬即趕回黃山集賢山莊,回報上官大俠,預為防範,所受貴派活命之恩,無以為報,一待覆命卸職後,立即趕回,誓為貴派效力,赴湯蹈火,永失不渝。」
這樣一來,開天手魏鎮中本想問他的話,也不便出口了,只好一拱手道:「朱大俠好說,敝派只是略效微勞,不足掛齒,朱大俠既有要事,愚兄弟自是不便相留,朱大俠請!我們不送了。」
萬里追風朱五又作了一個四方揖,身形一閃出廳而去。
萬里追風朱五走後,站在門口的三人,這才走向開天手魏鎮中,躬身問好。
天龍掌門人開天手魏鎮中,蒼目中含淚欲落,臉上肌肉也不住的顫動,顯然,他是因為眼見四個師弟的傷殘形狀,心中難過,久久說不出一句話來。
迅雷手關鎮西天生脾氣最燥,看不慣掌門人這種過分激動的神情,只見他臉上的紅色傷痕,頃刻之間,漲成了紫色,發出一陣豪笑道:「掌門師兄,你真是太那個了!臉上添了幾個疤算得了什麼?小弟又不準備娶妻生子,管他呢!」嚥了一口口水,又道:「小弟總算不辱使命。取得了銀蝠心頭血,請掌門師兄過目。」說完探懷掏出一支藍色錦盒,雙手遞與掌門人開天手魏鎮中。
掌門人開天手魏鎮中接過藍色錦盒,又是一陣激動道:「五弟,真難為你了!」
閃電手胡鎮南跟著一揚僅剩的右手,毫無遺憾之色地道:「小弟以為用單手展開閃電手法,更有出人意料的妙處,那支多餘的手臂,去了正好,掌門師兄不用放在心上,尤足慶幸的是,我也尋得了九足金蟬膽了。」單手一探,也摸出一支藍色的錦盒,交到開天手魏鎮中手中。
開天手魏鎮中接過閃電手的錦盒,闢地手汪鎮北未容他有說話的機會,已介面大笑道:「掌門師兄,小弟不辱使命,尋得七月採虹露,要不是瞎了一隻眼睛,真還瞄不準目標哩!這隻眼睛瞎得好,如今小弟只覺看起東酉來,比以前更見準確了。」
說完也交出一支藍色錦盒。
三絕手李鎮東一拐一拐走上幾步,遞出他的藍色錦盒,道:「掌門師兄,小弟取得這枝千年雪蓮最是幸運,什麼傷也沒受到,至於這支腳麼?只是因為天氣陰晴不定,發了風溼病,所以有點不大著力。」
開天手魏鎮中雙手捧著四支藍色的錦盒,顫聲道:「好!四位師弟,都給師門立下了蓋世大功,愚兄心中甚是高興,何況,你們不是好好的,都活著回來了麼!」語畢一陣悲笑,笑聲哽咽,令人鼻酸。
鐵英奇眼看天龍五常,象唱戲似的,各人說出一段騙不了人的假話,心中滿是迷霧,弄不清他們搗什麼鬼。
他又那裡知道天龍五常都是為了他,儘量抑住內心的苦痛,裝出一派怡然之色哩!
就在鐵英奇迷惑莫明之際,開天手魏鎮中突然止住了悲笑,面容一正,轉向他道:「英兒,你速回去告訴令堂,就說老二他們四個都回來了,請她過來一敘。」
鐵英奇應了一聲,「是!」轉身走出大廳。
鐵英奇和他寡母鐵夫人葉秀玲就住在「武林第一家」後園裡的一座三合院內,往返無需多久時問。不一刻,便見他一個人走了回來,道:「家母今天微感不適,一時不能前來看望各位伯伯叔叔不要見怪才好!」
天龍五常聞言之下,如中雷擊,五人面面相視,神情沮喪至極。
迅雷手關鎮西忍不住大聲喝道:「師嫂當真不來麼?」
鐵英奇歉然垂首道:「家母確實身子不適,不能前來。」
三絕手李鎮東道:「我們五人難得聚首一次,錯開今天,又得等待五年,英兒你就回去再請令堂一次吧。」
鐵英奇躊躇難決,臉上微現尷尬之色。
開天手魏鎮中長嘆一聲,對鐵英奇道:「不用驚擾令堂了,現在天色已晚,英兒你也可以回去了。」
鐵英奇滿腹歉然,心有不釋地道:「魏伯伯,你們有何十分要緊的事麼?」
開天手魏鎮中苦笑道:「沒有什麼,你回去好了。」
鐵英奇只好施禮退出大廳。
迅雷手關鎮西待得鐵英奇去遠了,心頭惱火道:「掌門師兄,這是怎麼一回事?你到底跟師嫂說過了沒有?肯不肯將英兒歸入本派門下?」
開天手魏鎮中滿臉悽容,道:「弟妹葉秀玲守定恩師遺囑,執意不答允讓英兒學習武功,愚兄費盡了心機,也無法打動她的決心,真是愧對四位師弟了。」
閃電手胡鎮南大聲叫道:「英兒不學武功,九足金蟬膽要來何用!我這條手臂算是白丟了。」
闢地手汪鎮北也失望至極道:「小弟經常注意本門弟子在外狀況,說起來,真是令人心酸,由於恩師的仙逝,和我們五人的管事,他們在江湖上幾乎成了孤魂野鬼,有骨氣的。不是含憤自殺,便是退出了江湖,骨頭軟的尚能寄人籬下,苟延殘喘,情形悽慘已極,英兒要是不能入本派門下,我們白費了十幾年的心血不說,難道本派就這完了麼?」
三絕手李鎮東道:「現在是萬事俱備,絕不能中途而廢,掌門師兄,我們一齊去求求弟妹去。」
開天手魏鎮中聽了四位師弟的話,心中有如百蟻鑽心,難過萬分,好在他胸有成竹,早有對策,當下神色不動道:「四位師弟,我們聚首不易,有話叩過祖師神位再說吧!」雙手捧著四支藍色錦盒,率先走入天龍派神堂。餘下四位,默然跟進。
天龍派神堂面積不大,充其量不過十分莊嚴肅穆,與外堂那種破落凋零的景況相比,真有天壤之別。
神壇面北而設,藍色帽幔之後,八神位之下,是一幅長髯飄胸的老才書象,捋須微笑,栩栩如生。
他就是天龍派第九代掌門人擎天玉柱鐵錚,鐵英奇的祖父。
開天手魏鎮中恭敬的將手中藍色錦盒放在供桌當中,俯身叩首下去。
老二以下,都拜在開天手魏鎮中身後。
拜罷起身,開天手魏鎮中臉上神色完全改觀,戚容盡去,換上一副坦然微笑,從懷中掏出一封預先準備好的書信,交給闢地手汪鎮北,交待道:「二弟你帶領三位師弟再往後院勸一勸弟妹,如果不答應,便將這封信給她,我想她見了這封信,當不致再推託了。」
闢地手汪鎮北微泛疑容道:「師兄?……」
一語未了,開天手魏鎮中揮手道:「你們快去快回,愚兄在此等她!」
闢地手汪鎮北只好帶著三位師弟,向鐵英奇母子所住的後院走去。
四人來到後院,只見鐵英奇母子所住的屋內,隱有燈光透出,他們各人功力都極深厚,聽出母子二人正在輕輕說話。
他們四人胸懷磊落,不願偷聽,乃故意放重腳步。沉重的步履聲,立即傳入鐵英奇母子耳中。
鐵英奇在屋內發話問道:「外面是魏伯伯麼?」
闢地手汪鎮北道:「英兒,是我們四個,特來問候令堂。」
鐵夫人葉秀玲拒不迎見。遼鎮北忙道:「弟妹,我們五年不見了,可許愚兄等進屋一坐麼?」
鐵英奇出來開了院門。將闢地手汪鎮北等四人請入一間收拾得灰塵不染的客廳內坐下。
一盞古老的油燈,發出淺紅色的光亮,照在闢地手汪鎮北四人臉上,四下的空氣,有點令人窒息難安!
鐵夫人葉秀玲隔了片刻才走出房來。
闢地手汪鎮北見她雙眼又紅又腫,似乎剛剛哭過不久,知道她是勉強接見。
鐵夫人葉秀玲出身,知書識禮外,稟性也靈秀無比,十六年的寡居生活,更磨練得她知情練達,處事有方,早就料到天龍五常對她愛子放不過手。
她一則是凜遵乃翁遺命,二則也實在捨不得讓愛子卷身江湖旋渦。走與他父親中道傷折的同一命運。
所以,她不得不硬起心腸,不惜有拂伯叔們的願望,為鐵英奇的安危爭持。
她有備的目光,落在天龍四常身上,秀眉微微一皺,「唉!」聲道:「汪伯伯,你們這又何苦啊!」接著又是輕嘆道:「你們的盛意和苦心,我都能理解。你們無非是要英兒歸入天龍門下,可惜,鐵氏一門,如今就只剩下英兒這根苗了,你們倘若真的放不過他,將來你們又怎對得起你們死去的恩師,英兒的爺爺呵!」
鐵英奇此刻滿懷感觸,祖先遺傳的豪邁之氣,奔發,胸中熱血沸騰,恨不得慈母馬上答應下來。
以他的性格,他是不甘寂寞,老死田園,平平凡凡度過一生的。
但當他側目一瞥慈母,發現慈母面罩嚴霜,並隱含一份冷色後,他心頭立即為之一寒,再也不敢有所表示了。
他於母至孝,對於慈母的性格瞭解至深,不得不把自己一腔熱血壓下去。
天龍四常一上來便被鐵夫人葉秀玲拿話封住了嘴巴,俱是一臉沮喪,答不上話來。
葉秀玲從他們手足無措的神態上,看出天龍四常這時失望的程度,較之十五年前初遭大變之時,尤勝數倍。不由歉疚的一嘆道:「今天時候不早了……」緩緩站起身子,有了送客之意。
天龍四常神色大變,迅雷手關鎮西按捺不住,激動地說道:「嫂子,你就認為先師的遺言,絲毫沒有修正的餘地。」
鐵夫人葉秀玲只氣得臉色蒼白,忿然坐下。
闢地手汪鎮北喝聲道:「五弟,怎又出言無忌:有失尊師之道!」
迅雷手關鎮西虎目一紅,快五十歲的人了,也慚愧得抬不起頭來,嚅嚅道:「小弟出言無心,請嫂子恕罪!」
鐵夫人葉秀玲何嘗不知道迅雷手關鎮西生性粗直,是一個不折不扣,地地道道的忠厚熱血漢子。
但是,她為了鐵英奇的一生命運著想,不得不矯情作態,以企斷絕幾位叔伯的心思,這時更毫不放鬆,利語如刀道:「天龍派綱紀廢弛,日無尊長,怪不得在武林中聲譽一落千丈了。」
話出如風,待她覺出這話說得太重時,已是無法收回了。
只見天龍四常個個變色,低下了頭。
鐵夫人葉秀玲心神猛震,哀哀自責道:「各位伯伯叔叔!我說錯了,我不是有心的呵!」掩面而泣。
三絕手李鎮東連叫了幾聲「弟妹!弟妹!」道:「我們身為天龍弟子,謹此受教。不過……不過,五弟之言,似確也有值得商榷之處。」
他說到這裡,頓聲注目,希望鐵夫人葉秀玲讓他暢所欲言。
鐵夫人葉秀玲抑住激動的情緒,又恢復了原有的莊穆,螓首微頜道:「李伯伯,有話請說!」
三絕手李鎮東委婉地道:「先師遺命,我們身為天龍弟子的,自應凜尊無違。」語氣一轉,接道:「不過在遵行先師遺。志之時,小兄認為應先體察先師真意,不可拘泥自縛,結果反而成了違背先師旨意之人。」
鐵夫人葉秀玲默然不語,低頭靜聽。
三絕手李鎮東繼續說道:「本門武功博大精深,奧秘無倫,非有象先師與中玉師弟那種過人的天資,難望有大成,愚兄弟五人,恭為天龍派弟子,限於資質,對於天龍武功,勤練終生,只也能得其十之一二,充實其量能擠高手之林,卻萬難出人頭地。」聲音越說越大:「先師痛於愛子失蹤,心灰意冷,又加自己生命之火將熄,眼看天龍派後繼無人,與其讓天龍一派遺羞武林,不如暫保天龍元氣,以待來日,在當時而言恩師這種做法,立意不為不善。」嘆了一口氣,又道:「可是恩師這種斷然處置,乃因鑑於後繼無人,所作的壯士斷腕之舉,他老人家沒有想到英兒的天縱奇才,有過人的智慧稟賦,正是武林中數百年難得一見的奇料美質,他老人家要是在離家前得睹英兒降生,我想,我想他老人絕不會作出那種消極處置的!」
「關於這一點,愚兄弟五人,在獲悉恩師遺命之後,曾作過極深長的推敲和研究,直到英兒五歲那年,我們才對恩師的遺命有了新的看法,同時也作了新的決定。」
鐵夫人葉秀玲不是不明理的人,三絕的這番話,使她大為動容,但是,當她想及自己的夫君,也曾被譽為武林中的天縱之才,自己卻因此失去了他。這種武林奇葩這種天縱之才的美稱,對她而言,其價值又是多麼的空洞呵!
她的面色又漸漸的板了起來。
三絕手李鎮東看了鐵夫人一眼,又繼續道:「英兒五歲之後,我們兄弟四人便奉了掌門師兄之命,涉千山萬水,覓取四種培元固本,洗身易筋的不世靈藥,總算上天不負苦心人,註定天龍派復興有望,這種千載難求的奇藥,竟都被我們如願找到了。」
他為了爭取鐵夫人的同情,提高聲繼續道:「我們四人卻都因此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三哥瞎了一隻眼睛,四弟斷了一條手臂,五弟臉上變了形,我算是最幸運,僅只斷了一根腳筋。」
鐵夫人葉秀玲臉上神色數變,目看了淚痕斑斑的鐵英奇一眼,喟然一嘆,又忍住沒有作何表示。
三絕手李鎮東這時感到有些智窮力竭,勉強又道:「那四種靈藥,乃是:千年雪蓮寶,九足金蟬膽,銀蝠心頭血,七月彩虹露。」一轉臉,對鐵英奇道:「英兒,那幾種靈藥就裝在我們帶回來的四支藍色錦盒之內,你已經見到的了。」
鐵英奇雖非武林中人,然因所學極為淵博,自是知道這些靈藥,都是可遇不可求之珍物,四位伯叔,居然以過人的恆心毅力,耗費了十數年光陰,置身於一種渺茫的目的,全面將夢想變成了事實,單就這一份博天精神,就無人可及。
總之,他又想起乃祖乃父當年的種種事蹟,是何等的英雄,何等的了得,難道自己就甘心庸庸碌碌,終此一生麼!
他想到這裡只覺胸腹間一股熱血,直貫腦門,情不自禁的叫了一聲「媽!」
「媽」字出口,猛又想到慈母千片苦心,十六年的寡居生活,所為何來,如果自己任性而為,豈不大大的傷了她老人家的心?他乃是純孝之人,此念一生,立又說不出話來了。
鐵夫人葉秀玲從愛子的神情上,已看出了愛子的心事,當下玉容一慘,淡淡地道:「英兒為娘願意聽聽你的意見。」
鐵英奇聰慧無比,又加母子連心,那能體會不出母親內心的痛苦,心想,我要是不能體順母意,縱是揚名江湖,也終生難安,於是含淚道:「孩兒唯命是聽!」
鐵夫人葉秀玲熱淚盈眶,抽泣道:「孩子!媽知道你的心思!可是,我不能答應你!」
天龍四常,額頭上都滲出了豆大的汗珠。
闢地手汪鎮北失望至極,心想:此刻就是拿出掌門師兄的書信,只怕也是徒然,是以一時打不定主意,還要不要將掌門師兄的書信現出來。
迅雷手關鎮西可不管這些,一肚子怨氣,忘記了剛才失言之事,大聲嚷道:「二師兄,你忘了掌門師兄的囑咐了!」
老三老四,也都將目光轉落在老二身上。
闢地手汪鎮北無奈,只得遞出開天手魏鎮中的書信,道:「這兒有大師兄一封信,請弟妹細覽。」
鐵夫人葉秀玲接過展開,秀圖覽處,矯軀突然一陣震顫,接著臉色慘變,悲聲道:「呵!魏伯伯,你……你!」口中說著,突然想起這事應該馬上告訴天龍四常知道才對,於是神情緊張地叫道:「快!快回去!魏伯伯自絕而死了!」
天龍四常,同時一聲嚎叫,頓腳越牆而出。
鐵夫人葉秀玲淚流滿面,回頭看了看瞪目失措的鐵英奇道:「孩子,我們也過去吧!」
母子二人來到天龍派神堂門口,突然止步不前。
原來,鐵氏母子因為不是天龍派門人,雖與五常同住在一起,卻從未擅自進入天龍派重地一步,這時臨到門口,仍然顧忌,不敢貿然進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