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英奇一共只學會三招天龍劍法,「日正中天」這招最深奧的絕學,就連教他劍法的閃電手胡鎮南都未學會,這教他拿什麼東西來擋堵,臉上頓時現出氣沮之色,答不上話來。
丐幫幫主虎目神丐朱元波擦了一下鼻頭道:「‘日正中天’乃是天龍劍法中的精華,鐵掌門人小小年紀,如何施展得出,大家何必為難他,我看還是讓他隨便演一招天龍劍法算了。」
撲天大鵬蓋半天似是專門和鐵英奇作對,大聲表示異議道:「小弟認為要看天龍絕學就得看‘日正中天’一招,否則,就不必麻煩鐵掌門人了!」
鐵英奇再也忍受不了,忘形大聲道:「在下尚未學會‘日正中天’那招天龍劍法,但另有證明身份的物件在此!」
言罷,探懷取出一幅畫像,揚手抖開道:「各位應該知道,這幅畫像,大概只有天龍派有吧!」
眾人舉目看去,齊是一震,只見那幅畫像上一共畫了九個人象,那九個人象,正是四十年前名震天下的各派高手。
尤其是素心島主散花仙子凌彩霞更是激動,象沉入夢境似的,發著顫聲道:「各位請看!各位請看!左邊那個最年輕的少女是誰?」不用人家答話,她已自己告訴人家道:「那,那就是四十年前的我呵!」
上官勇也指著畫像中一個瘦長老人道:「那就是先父!」
從未開口的少林智開大師,合什唸了一聲「阿彌陀佛」道:「先師痛禪上人亦在其中!」
終南掌門人枯竹叟葉寒山正色道:「那位清瘦老者,便是先師一心居士他老人家。」
接著,武當掌門人靜玄道長,指出前任掌門人出塵道長,絳紅院主飛虹女呂青蓮,指出了乃師三妙夫人宋婷婷,丐幫幫主虎目神丐朱元波指出了老幫主任化。
另外二個人象無人指認,但卻由素心島主散花仙子凌彩霞告訴了大家:
旁立的一個少年書生,是今天仍掌華山門戶的白衣秀士朱遠謀。
另一個高齡老尼,則是紫竹庵老庵主無我師太。
這時數十道崇敬無比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幅畫像上。
蒼穹神劍上官勇朝鐵英奇手中畫像一禮道:「請鐵掌門人升座!」
武當掌門人靜玄道長微笑中讓開了首席。
鐵英奇反而被他們這種舉動,弄得怔住了,他怎樣也沒想到,一張畫像,居然有如此大的威能。
當然,人家態度的轉變,並不是因為證實了鐵英奇來自天龍派,而是鐵英奇手中那幅畫像,教他們非把請到上座不可!
因為,誰也不能眼看著畫像上的祖先偏坐一角,屈人之下。
任何一個人,可以昧起良心,蔑視和嫉妒別人的成就,但是絕不會不尊重自己的祖先。
鐵英奇由於手中的畫像,憑空身價百倍,被大家擁坐上首席。
他坐上首席後,深覺畫像捧在手中諸多不便,正待收起放回懷中,忽見蒼穹神劍上官勇走過來,躬身為禮道:「請鐵掌門人將英雄圖高懸斗室,讓大家面對前賢,各抒己見,和衷共濟,同為消滅武林新劫運效力!」
鐵英奇激動地道:「上官大莊主所言甚是,我們應該效法先賢風節,群策群力,共赴時難!」說著將手中畫像雙手舉起,道:「偏勞上官莊主了!」
蒼穹神劍上官勇垂目壯容地又向前賢畫像行了一禮,這才雙手將畫像接過,返身端步上前,將畫像掛在室後石壁正中。
大家又齊集象前重新參拜,然後回原位落座。
這時,室內保持了一段時間的沉寂,似乎都在想著什麼心思。
鐵英奇見有幾個人向他露出歉然的目光,乃欠身含笑道:「在下不請而來,說來終屬冒昧,只盼各位相信在下一片誠心,容許在下隨附驥尾,貢獻力量。」
武當掌門人靜玄道長笑道:「鐵掌門人武林新秀,貧道等同表歡迎!」首先合起掌來。
跟著,少林智開大師,虎目神丐朱元波,靜逸靜寧二位道長,也跟著鼓掌。
其他的人,卻是你看我,我看你,沒有劇烈的反應。
蒼穹神劍上官勇最後終於也應付似的參加了鼓掌,但擊得並不熱烈,顯然只是顧忌主人身份,禮貌禮貌而已。
撲天大鵬蓋半天猛的大喝道:「大家捧場呀!」大巴掌擊出雷鳴似的暴音。果然轟的一聲,大家都在鼓掌了。
掌聲一落,蒙山風雲叟異商侗說話了:「鐵掌門人現在和我們已是同舟共濟的夥伴了,請鐵掌門人開誠佈公,澄清剛才引起的那點小小的誤會!」
鐵英奇真想不通,這些人何以都似乎有天生的排斥性,當時不禁微微帶忿道:「在下要說的,已經說過了,諸位如果仍不見容,在下不便勉強,但在下當天明誓,以示絕未虛言欺人。」
他那裡知道,在座這批群雄,大都是你不服我,我不服你的野心家,誰都希望自己能出人頭地,站上領導高峰,眸陰天下,獨尊萬世。
因此,他們各人的心情,非常複雜。
就以蒼穹神劍上官勇來說,他一則惱於鐵英奇的不邀而至,掃了他的顏面,再則,也不忿武當掌門人靜玄道長的自作主張,將鐵英奇帶了進來,他奈何不了武當大派,自然只好把一股怨氣,發在鐵英奇身上了。
至於撲天大鵬蓋半天,生不逢時,既未趕上四十年前的盛舉,又非目前武林中的絕頂人物,卻偏偏不自量力,不甘寂寞,好出風頭,處處要表現自己不凡,爭取別人的重視。
還有那些沒有好祖先可以仰仗的人,這幅畫像一齣,無形中都起了反感,對鐵英奇靠祖蔭坐上首席,有點不服不忿。
另外蒙山風雲叟異商侗則更是不用談了,他的一言一行,都是計劃中的關節,他根本就有意要激起鐵英奇對武林群豪的反感,以逐其私願。
所以在這種情形下,鐵英奇是無法以言詞取得同情的,他話聲一落,撲天大鵬蓋半天便立即哈哈大笑道:「牙痛咒兒不說也罷!如果鐵掌門人不能消除我們的疑心,我們雖是尊敬天龍派過去對武林的貢獻,也不得不為自衛計,請鐵掌門人迴避。」
蒙山風雲叟異商侗應聲道:「蓋兄高見,小弟第一個贊成!」
其他之人,雖未開口,看錶情,顯然都預設了蓋半天的意見。
鐵英奇見自己一片熱心硬是遭到了蔑視,不禁大感失望,他看了武當掌門人一眼,見武當掌門人靜玄道長滿臉無可奈何之色,心中一陣難過,顫聲道:「各位既是不能見容,在下只好合退了,但願各位忽忘今日這件憾事!」他離座走到高懸的畫像之下,欲待取象離去。
忽覺身邊人影一閃,素心島上散花仙子凌彩霞掠身過來,制止他道:「鐵掌門人且慢!老身有話要說!」
鐵英奇劍眉一挑道:「在下又有什麼不對!」
素心島主散花仙子凌彩霞道:「老身有一不情之請,願鐵掌門人賞臉!」
鐵英奇真想不出散花仙子凌彩霞會有什麼重要之事,當下壓住怒氣道:「凌仙子有何指教,在下洗耳恭聽!」
素心島主散花仙子凌彩霞正色道:「請少俠將這幅英雄圖交由老身保管。」
鐵英奇只氣得雙睛冒火道:「你憑的是什麼?」
素心島主散花仙子凌彩霞理直氣壯的道:「令祖鐵大俠當年領導全體武林精英,消滅了一場武林浩劫,事後,為紀念盛舉,乃由九大領袖人物自繪畫像為念。」
「呵!」當時便有人問道:「畫中各位老前輩的人象是出於各人自繪?」
素心島主散花仙子凌彩霞回朔往事,洋洋自得地道:「正是,其實當年參與盛舉的群豪,當得上領袖一方的英雄人物,足有三十多位,但是能夠揮毫自繪畫像的,卻只有畫上九人,各位不難從畫中看出各自不同的筆勢來。」
大家又仔細欣賞了半天,這才看出了筆法上的差異,確非出自一人手筆。
素心島主散花仙子凌彩霞聲音越說越大道:「當時鐵老前輩獨秀群倫,是以大家共同決定將畫像交由他老人家收存。」
鐵英奇忿然插嘴道:「家祖保管此畫,理所當然。」
素心島主散花仙子凌彩霞點頭道:「當時情形,確然如此,可是時在今日,情形不同了。」
鐵英奇瞪目道,「千言萬語,歸結一句,就是你想謀奪這幅畫像而已。」
素心島主散花仙子凌彩霞冷冷一笑道:「老身現年參與盛舉,留畫像中僅存二人之一,難道不應保管此畫麼?」
蒙山風雲叟異商侗支援素心島主散花仙子凌彩霞道:「仙子之言甚是在理,畫中華山掌門人白衣秀士朱掌門人因故未到,目前只有凌仙子有權保管此一畫像。」
撲天大鵬蓋半天附和道:「在下亦有同感!此畫應由凌仙子保管。」
接著,又有數人表示支援凌仙子的要求。
只有武當掌門人靜玄道長不以為然,仗義執言,道:「貧道以為……」
他話剛出口,忽然有人向他傳音相阻道:「掌門人仗義執言;老衲至為欽佩,只是語云:‘……故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是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鐵掌門人曠世奇資美質,前途遠大,吾等護之,反足害之,不若任其稍受刺激,以助長其靈氣的好!」
武當掌門人靜玄道長面向智開禪師微微含笑,改口道:「貧道以為鐵掌門人應予考慮!」
鐵英奇雙目一軒道:「此畫乃家祖傳派之物,本座誓與存亡,不容別人染指!」
武當掌門人靜玄道長蹙眉傳聲道:「人慾橫流,爭之不利,鐵小兄弟,但堅凌雲志,何愁來日不物歸原主,願三思之!」
鐵英奇恍然大悟,忖道:「大英雄大豪傑只求百世之基不爭點滴近功,他日功業有成,還怕奇恥不雪?」此念一生,立即怒釋,忍辱含悲道:「在下尊從眾意就是!不過在下有話在先,此畫日後在下終必收回!」
素心島主散花仙子凌彩霞笑道:「識時務者為俊傑,老身等著鐵掌門人就是了!」
鐵英奇一挺腰,昂首道:「在下身受各位指教,終身不忘,就此告辭了!」
蒼穹神劍上官勇命上官義開啟室門,道:「鐵掌門人請,恕老朽不送了!」
鐵英奇滿腔熱血,換來的只是一片辛酸,他漸漸明白祖父為什麼要封閉天龍派的苦心了。
鐵英奇走了,隨著鐵英奇之後,武當掌門人靜玄道長搖頭嘆道:「今日之事,有失武林公道,貧道疾首痛心,也告辭了!」帶著二位師弟,垂頭而去。繼之少林智開大師,丐幫虎目神丐朱元波,神駝駱一蜂也不願再留,一同告辭退出。
蒼穹神劍上官勇內愧於心,長嘆一聲,神情索然。
撲天大鵬蓋半天卻神采飛揚,大言不慚道:「少林武當自命大門大派,最是目中無人,走了正好,朱老花子人窮骨頭輕,專會趨炎附勢,做人家尾巴,我早想找他麻煩,他到識相,駝子更不值一談,死腦筋,算什麼玩意兒?」
大家只看了他一眼,無人答話,顯然,這些人都發現了一點天良。
可惜這微弱的一條良知,馬上就被蒙山風雲叟異商侗一句話完全摧毀了。
蒙山風雲叟異商侗於笑了幾聲,詭異地道:「凌仙子,小弟認為你要保管英雄圖,其中多少還有點不可告人的原因,我這句話沒有說錯吧!」
素心島主散花仙子凌彩霞似是被他猜中了心事,臉上神色聚變,冷笑一聲,道:「商兄,你大概把我也看成那少不更事的鐵英奇了吧,勸你最好少用心機,免傷彼此和氣!」
蒙山風雲叟異商侗陰笑道:「凌島主,你要是過河拆橋,便對不起幫忙的朋友了。」
素心島主散花仙子凌彩霞只氣得臉色鐵青道:「商侗,你在本仙子面前,最好小心說話!」
蒙山風雲叟異商侗大聲道:「小弟素來就是有一句說一句,凌島主既然不客氣了,我商侗可也沒有保守秘密的必要。」
素心島主散花仙子凌彩霞嬌喝道:「你再胡言亂語,老身要對不起你了。」
只見她羅衣飄飄,就象一朵雲彩,飄過圓桌,落在蒙山風雲叟異商們面前,玉臂一抬,一掌向商侗臉上打去。
她真不愧是英雄圖上現存人物,飛身出手,就象一陣輕風,快得令人看不清身形,眼看蒙山風雲叟異商侗這一掌是挨定了。
可是事情偏偏怪,既未見蒙山風雲輿異商侗閃身避讓,也未見他回手反擊,素心島主散花仙子凌彩霞卻猛然縮手退身數尺,臉上佈滿驚訝之色,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顯然是吃了暗虧。
要知,散花仙子凌彩霞四十年前還是妙齡女郎時,即已名動天下,所以才能躋身英雄圖上的九人之一,四十年的歲月,她沒有白活,其功力之純,已達神化之境,在這石室群雄中,應不作第二人想。
同時,大家更知道蒙山風雲叟異商侗,雖然也是當代一流高手,但人和素心島主散花仙子凌彩霞相比,卻還應有一段不短的距離。
因此,這種反常的現象,立即使大家驚訝莫明,奇疑難釋。
蒙山風雲叟異商侗冷笑一聲,道:「你要心中無鬼,何必怕人說話。」
素心島主散花仙子凌彩霞厲聲道:「你要暗器傷人,老身非劈了你不可!」又待撲身而上。
蒙山風雲叟異商侗大喝一聲道:「老夫警告你,你已中了老夫的‘化血神針’,如不從速收斂心神,運功閉位七大主穴,再服用老夫解藥,一時三刻之內,就要全身化血而亡,莫怪老夫言之不早。」手一揚,袖中飛出一道黃光,射向散花仙子凌彩霞手中,又道:「快將此藥服下,自行療傷吧!」
「化血神針」乃是一種聞名已久的罕世暗器,一時只驚得全室之人,個個變色。
就以素心島主散花仙子凌彩霞這種絕世高人,也不由神色一沮,吞下蒙山風雲叟異商們的解藥,就地坐下來療起傷來。
蒙山風雲叟異商侗橫掃全室一眼道:「據老夫所知,這幅畫像的裡面,每個人像之後,都留有各人三招武學精華,學全之後,身集諸家之長,可以天下無敵。」
「呵!」全室轟動了起來。
蒙山風雲叟異商侗臉上泛出一種令人不可捉摸的詭笑道:「畫只有一幅,誰是得主,那就得看你們誰的武功造詣最高了。」語畢縱身跳至青石圓桌中央,雙手一背,作起壁上觀來。
「武學精華」四字好不誘人,儘管這些人平日自高自大,這時眼中卻都射貪慾的光芒,齊向畫像而去。
驀地,有人大聲嚷道:「我們不要先傷了和氣,最好先問清楚是否確有其事,然後再各憑武功,決定此畫誰屬。」
馬上便有人大聲問素心島主散花仙子凌彩霞道:「請凌仙子證實此言!」
散花仙子凌彩霞萎然點頭嘆道:「不錯!」
石室之內頓時刀光劍影,拳風掌勁,夾雜著厲嘯慘嚎,亂成一片。
蒙山風雲叟異商侗站在圓桌之上,居高臨下,眼看石室中的混亂,面現得意的詭笑。
驀地,有人大吼一聲道:「大家住手!」
吼聲如雷,震得人人心驚,霍地一起住手。
發出這聲獅子吼的,不是別人,正是集賢山莊的上官莊主。
這些人二時利令智昏,停手之後,便也都清醒過來,知道上了人家大當,團團圍住青石圓桌,向站在圓桌中央背子微笑的蒙山風雲叟異商侗怒目相視。
蒙山風雲叟異商侗忽然伸手在臉上一抹,弓腰吸氣,在眾目睽睽之下,變成了一箇中等身裁的禿頂老頭。
這禿頂老頭似乎根本就不把圍在四周的群雄放在眼內,哈哈大笑道:「老夫幻影神翁,最近掌傷數十位高手的是我!你們聚會要對付的也是我!今天開了你們一個小小玩笑,看出你們這些所謂正派人物,不過如此,老夫真是開心得很。」
「我本待每人賞你們一枝化血神針,姑念你們剛才打得都很出力,老夫十分滿意,暫且放過你們一遭。不過,那幅畫像老夫得暫時帶走,你們有本事,儘可於明年六月六日前往天台山討取,過期不候,莫怪老夫要對這幅畫像做出不理之事。」
石室中,這多的武林高手竟讓幻影神翁將話說完,而無人打擾。這實在是因為他們剛才暴露了人性的弱點,打了半天丟人的架,心中都生內愧,同時也被對方的威勢鎮住了。
等到幻影神翁把話說完,大家一股同仇敵愾的怒火,才露發開來。
蒼穹神劍上官勇首先大聲道:「我們今日一招之失,遺笑武林,大家趕緊齊心合力,千萬不能放走這龐頭……」
幻影神翁獰笑道:「老夫正是要看你們的笑話,否則怎會留下你們的狗命!」大袖一揮,發出一股無與倫比的罡風,震得圓桌四周的群雄立腳不住,跌跌撞撞退到石壁之下。
接著又單手一抬,高懸的畫像已自動飛到他的手中。就在大家驚愕間,狂笑著,開啟石室鐵門,揚長而去。
且說鐵英奇悲忿填胸的走出集賢山莊大門,回頭咬牙切齒地怒視了集賢山莊數眼,暗誓道:「總有一天,你們用八人大轎,也請我不來!」
忽見莊內走出六人,正是武當掌門人和靜寧靜逸二位道長,少林智開大師,虎目神丐朱元波,神駝駱一峰。
鐵英奇與武當掌門人靜玄道長極為投緣,立即回身拱手為禮道:「在下多承掌門人仗義關照,唉!只可惜……」
武當掌門人靜玄道長朗聲插話道:「鐵掌門人快不要這樣說了,貧道等深愧未能擇善固執到底,故也只好引咎退出了。」
少林智開大師唸了一聲佛號道:「鐵掌門人一身所學似未盡得天龍真傳,不知是何緣故?」
鐵掌門人喟然一嘆道:「‘天龍秘笈’為家祖攜去,不知所終,以故無法得窺本門武學全貌。」
接著又將接掌天龍派的經過,扼要說了一遍。
智開大師壽眉微軒,沉思有頃道:「鐵老前輩在世之日,與先師最稱莫逆,某次共遊泰山歸來,曾於無意中獲得一本‘化真錄’,現尚寄存本派藏經閣中,不知鐵掌門人可願枉駕少林?先行習成‘化真錄’上乘武功,然後再遊俠江湖,搜找貴派‘天龍秘笈’!」
顯然,智開大師是存心要將少林寺收羅的他們武學奇功,轉贈鐵英奇,以造就於他了。只因鐵英奇乃是天龍派掌門之尊,智開大師的措詞和語氣,說得十分極巧而婉轉。
武當掌門人靜玄道長哈哈大笑道:「智開大師言之有理,鐵掌門人應該考慮一下!」
他們這個建議,雖使鐵英奇十分動心,可是在三思之後,卻不願接受,他身為天龍派掌門之尊,所要發揚的,只是天龍武學,在天龍武學未學成之前,他無意藉助別派武學,以充天龍門面,這種存心和念頭,使他蹙起了一雙劍眉,久久未發一言。
丐幫虎目神丐朱元波似是已看出了他的心事,豪笑相勸道:「天下武功本出同源,歷代武學宗師,莫不廣納兼收,精益求精,然後自成一家,尚望鐵少俠莫為門派之見所困。」
這些話,都是至理名言,發人深省。
鐵英奇少讀詩畫,胸襟原就不俗,那會固執門戶私見?可是今天他卻有固執的理由,因為外人加諳他的恥辱,太殘酷了,天龍武學所受到的渺視,太使他難以忍受了!是以他已立定志向,將來除非一事無成,否則,就誓必為天龍武學爭雄不可!
因此最後,他還是搖了搖頭道:「謝謝大師雅愛,在下此刻需前往巫山望霞峰赴約,將來有面機會一定去少林請教,現在先走一步!」
他硬起心腸拒絕了這一難逢的異數,轉身大步離去。
三道一僧一丐和神駝,立在當地,感慨無已。
丐幫幫主虎目神丐朱元波放聲大笑道:「少林最是小氣,想不到難得大方一次,卻碰上了釘子,真是令人痛快!可愛!可愛!老花子絕不能置身世外!」也不和別人打招呼,轉身就走。
神駝駱一峰未發一語,這時也點點頭,獨自走了。
武當掌門人靜玄道長和少林智開大師,也互視而笑,各自回山而去。
鐵英奇一路打聽,費了不少時日,終算找到了巫山。
巫山在四川山縣東南,為巴山山脈之最高峰,長江切斷其腰,造成三大險峽之一的巫峽。相傳巫山有十二峰,即望霞,翠屏,朝雲,松巒,集仙,聚鶴,淨壇,上升,起雲南,飛鳳,登龍,聚泉諸峰。
望霞峰在巫山北緣,高出雲表,居高俯視,盡攬半壁天下。
這一日,巫山望霞峰頂,登上了一個神色疲勞的藍衫書生,他就是天龍派掌門人鐵英奇。
鐵英奇擔負振興夭龍派重任,集賢山莊一會,使他認清了一般武林人物的真面目,不過他並不因之氣餒,反而更積極地確定了自己的責任,他如今不但要重振天龍派已墮的聲威,同時更要轉變武林風氣!
他這次來巫山,乃是為了四位師伯的病傷一事,並不存多大希望,他對約他來此的禿頂老人,從心底感到噁心,為對方絕沒有安著好心!
這時,他站在望霞峰的絕頂上,第一次運用「先天無極兩儀神功」,發出陣陣長嘆,以企一舒胸中鬱結。
嘯聲甫落,那禿頂老叟鬼魅似的突然出現在他的面前,先乾笑了二聲,引起鐵英奇的注意,道:「鐵少俠真是信人,老夫至為欣慰。」
鐵英奇強顏為笑道:「在下為勢所迫,如期而來!」
禿頂老人哈哈大笑道:「少俠面現不釋之色,大概是把老夫的一番苦心完全誤會了。」
鐵英奇劍眉微揚道:「準會到巫山不是壹天的路程,老丈真是存著為了在下之心,何必要以小生四位師伯師叔的性命,脅迫小生?」
禿頂老人滿臉慈和地道:「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老夫所舉,實含有磨練激勵少俠之意,少俠難道不能體會麼?」
鐵英奇為了四位師伯師步的傷勢,只好忍住一腔怨氣,道:「往者不談,那就請者夫如約告訴小生療傷之法吧。」
禿頂老人眨了眨眼睛道:「老夫既約少俠前來,自然履行諾言,不過老夫那療傷之法,非用玄陰真力施行不可,而玄陰真力又非一朝一夕可以練成,老夫居處離此不遠,少俠就請屈駕一行,三月之後,老夫包你滿意而回就是。」
鐵英奇原是立定志向,誓以天龍武學揚名立業,在天龍武學未有成就之前,絕不願旁涉異學,想不到現在又碰上這個難題,一時想起四位師伯師叔的雲天高誼,一心想促成自己揚名天下,重振天龍聲威,用心立意,至苦至堅,自己如果學會別人內功心法,用以解救他們的苦痛,只怕也不是他們所願之事。想到這裡,不禁深悔自己多此一行。
思忖之間,久久沒有作答。
禿頂老人面色一正道:「鐵少俠如要解除幾位師伯師叔的七煞指制禁,唯此一途,別無良策,希望少俠不要自誤才好。」
鐵英奇星眸英光電射,道:「小生請教老夫一事,請老夫據實惠告。」
禿頂老人呵呵笑道:「你是問我約你到望霞峰來的真正目的何在是不是?」
鐵英奇點頭道:「正是,你到底居心何在?」
禿頂老人打量了鐵英奇半天道:「老夫前在貴派,發現你資質奇佳,甚承老夫‘七煞玄陰真經’絕學,所以連到手的‘天龍秘笈’都還給了你,約你前來,只是有意成全於你,老夫這片苦心,以你的才智,難道真會看不出來麼,這種千載難逢的機緣,不找自來,你還不快磕頭拜師,更有何待?」
鐵英奇星目一瞪道:「小生是天龍派門下,要我改投他派萬萬不能。」
禿頂老叟大笑道:「老夫行道江湖,抱的是一視同仁宗旨,只要你拜我為師,你還是你天龍派的掌門人、如果你確有大志,老夫就是扶你為各門各派的總掌門人,又有何難?」
鐵英奇一直都在注意對方的臉色神情,心中忽有所疑,不禁更是凝目注視,一瞬不瞬,象是陷入了魔境。以致禿頂老人這幾句話,他根本就沒有聽清前半段,只聽到最後「……各門各派的總掌門人,又有何難。」兩句,立即面色一寒,道:「你要當各門各派掌門人?那麼掀起武林殺劫,掌傷各派高手的兇手,就是你了?」
禿頂老叟先是一怔,繼即板起面孔道:「舉世滔滔,老夫一身功力,不作第二人想,略顯身手,即已驚被群雄之膽,你還有什麼好考慮的,識相的你就快快拜師,老夫有點不耐煩了!」
鐵英奇神色不動地道:「小生無意高攀,告辭了!」回身就走。
禿頂老叟抬手微招,湧出一股無形動氣,把鐵英奇吸回原地,怒目道:「老夫好意開導,你敢不識好歹!」
鐵英奇昂然道:「人各有志,豈能相強?」
禿頂老叟呼吸急促,顯然已經怒極,但長眉一陣抖動之下,終又忍了下來,發出一陣不自然的笑聲,道:「你忘了天龍五常所中的七煞指重傷了麼?」
鐵英奇漠然答道:「天龍五常不比常人,小生行得正,站得穩,縱是十年醫不好他們的傷勢,他們也絕不會怨怪小生的。」
禿頂老叟大聲道:「你也忘了你在集賢山莊所受的侮辱麼?你只要拜老夫為師,包你不出一年,他們便都得向你磕頭求饒的。」
鐵英奇一聽提起集賢山莊的事,心裡立即升起一股怒火。
禿頂老叟接著又道:「你不見,他們都是江湖上響噹噹的角色,平日何等受人景仰,可是他們的真面目呢?你是見過的,自己想吧。」
鐵英奇更為所動,劍眉挑了起來。
禿頂老叟說得興起,聲音高了一倍,道:「他們昧住良心謀奪你的英雄圖,事後又為了那英雄圖中的武功絕學,自相殘殺,嘿嘿,這就是武林正派人物,嘿嘿……」
鐵英奇心頭激動已極,忽然大聲道:「我的英雄圖給誰奪去了?」
禿頂老裡哈哈大笑道:「老夫一心為你,已替你把英雄圖取了回來,好,這算是為師給你的見面禮,你好好接著。」一振臂,從大袖內甩出了那幅畫像。
那幅畫像具有靈性似的,打了一個圓圈,才朝鐵英奇手中飛來。
鐵英奇伸手接住,一陣激動道:「那麼,蒙山風雲叟異商侗真是你化裝的了!」這是鐵英奇心中一點疑念,現在要正面求取答案。
禿頂老叟毫不為忤地道:「老夫號稱幻影神翁,改容易貌家常便飯,你只要拜我為師,我也可錄‘幻影實錄’傳給你。」
鐵英奇忽又搖頭道:「不可信!不可信!風雲叟異商侗身材高大,這哪是易容化裝所能辦到的?」
幻影神翁哈哈大笑道:「‘七煞玄陰真經’練至化境,縮骨長身,隨心所欲,你要不信,我便做給你看看!」身子一弓,只聽一陣骨節暴響。身子已較原來高出了一個頭,臉上笑眯眯,只道鐵英奇這一下應該沒有什麼猶豫了,這個好徒弟一定收成了。
那知,鐵英奇卻冷哈一聲,道:「老丈化身風雲叟所作所為,小生領教過了,集賢山莊那樣多武林高手,都敗在老丈的手下,老丈的武功確實說得上超人一等,只是你說他們見利忘義,有失人性,那麼老夫對自己又將如何自圓其說哩!」
幻影神翁大失所望,想不到鐵英奇會拐著彎來罵他,當時兇心暴起,獰笑道:「小子,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今天非要你拜師不可,你拜也得拜,不拜也得拜,否則你便休想生高望霞峰!」
鐵英奇凜然地道:「小生威武不屈,你縱是活劈了我,也不會拜你這種人為師!」
幻影神翁怒不可抑,喝道:「小輩找死!」雙手齊彈,十縷勁氣,罩向鐵英奇全身要穴。
鐵英奇就像待宰的羊羔,不要說逃,甚至連念頭都來不及轉,便即翻身倒地。
鐵英奇全身被制,浩嘆一聲,閉起雙目,算是認了命了。
幻影神翁制住鐵英奇後,仍想作最後的努力,緩下臉色,道:「人死不能復生,你如此好強,只是給陰間裡多添一個怨鬼,老夫再給一個機會,生死決於你一念之問。」
鐵英奇悶哼一聲,幻影神翁說道:「老夫的話,你聽到了沒有?」
鐵英奇仍不作聲。
幻影神翁彈指一點,一絲陰寒之氣直射鐵英奇右肩,一陣哆嗦,只覺有如置身冰窒之中,冷澈骨髓。
但他咬緊牙關,仍不開口。
幻影神翁只氣得渾身發抖,忿然一掌,將鐵英奇震出數丈之外。
鐵英奇身中幻影神翁「七煞指」在先,再受一掌,已是氣若游絲,毫無掙扎的能力,幻影神翁睹狀之下,哈哈大笑,道:「老夫‘七煞指’中者無救,再加‘陰風透骨掌’一擊,縱是神仙下凡,也救不了你的小命了,你就慢慢地消受吧!」說罷轉身,揚長而去。
就在幻影神翁身形消失的同時,峰緣一株古松之上,掠下一個中年和尚,身形之快,有如閃電流星,一晃就到了鐵英奇臥身之處,只見他朗目之內淚水盈盈,口中且不住的默唸道:「孩子!孩子!要不是我一路隱身跟來,哪裡還有你的命在!」
說著,三把二把翻開鐵英奇的衣襟,找出一雙藍色玉瓶,倒出三粒藥丸,慎重的餵了鐵英奇一粒,剩下的二粒仍然裝入藍色玉瓶之內,放回鐵英奇懷中。
然後,雙手抱起鐵英奇,走進崗下一窟石洞之內。將鐵英奇平放地上。
且毫不打停,立即凝神運足功力,十指齊揚,遍點了鐵英奇全身三十六大主穴。點完三十六大主穴,中年和尚雙目微閉,似乎已內力耗盡,無以為繼了。
可是他並不就此作罷的運功調息一陣,待得功力恢復,立又如法泡製,運指點穴。
如是者,一連七次,他那丰神如滿月的臉,已顯得清瘦蒼白不堪,彷彿一下老了十幾年,眼角上的淚水卻一直沒有幹過!
這和尚的神情舉動,好不令人費解?
他對鐵英奇的關懷,顯然超過了一個出家人應有的限度。
而從他剛才毫不考慮,便翻開鐵英奇衣襟找取「奪命金丹」的一點而言,他對鐵英奇的情形也似乎十分熟悉!
他到底是誰?鐵英奇是否有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