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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妙尼姑暗使詭計(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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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大俠慢走!」鐵英奇現身阻住了他的去路。

萬里追風朱五那會想到來人會是鐵英奇,怒惱之下,不免自然道:「你要怎的!」雙掌一推擊出一道勁力。

鐵英奇揮袖接了萬里追風朱五一掌,道:「朱大俠不可誤會,是我鐵英奇!」

萬里追風朱五疾退三步.一臉惶然之色,道:「鐵小兄,怎是你?」

就在他們這二句對答之間,言掌門人和三湘劍客卞傑上已縱身過來,二人打量了鐵英奇一眼,三湘劍客卞傑把他看成了萬里追風朱五的同夥。冷笑道:「尊駕是誰?」

鐵英奇見人家對他起了誤會,不由愣了一愣,不知怎樣答話才好,萬里追風朱五已是態度全變,忙著介紹道:「這位是天龍派鐵掌門人。」

言掌門人言振威和三湘劍客卞傑同時一怔,接著便同聲道:「呵!原來是鐵掌門人!」

要知嵩山一會,鐵英奇雖然沒有在大會上顯露武功,但他那威武不屈的大無畏精神,已是傳遍了整個的江湖,而當時雖因受了蒼穹神劍上官勇誣控的影響,落得譭譽參半,但言卞二人,對他卻是讚譽倍至。

鐵英奇重新和言卞二人見了禮,正色對萬里追風朱五道:「朱大俠,如果看得起在下,就請回答剛才言卞二位大俠的問話!」

鐵英奇對萬里追風的印象極好,所以不願他受到人家傷害。

朱五面有難色,猶豫再三,最後一咬牙道:「鐵掌門,我這條命是你救的,請你相信,我不會做對不起你的事。」

鐵英奇道:「既然如此,你為什麼還要投身‘萬聖宮’呢?」

朱五道:「我現在投身‘萬聖宮’,就是要找機會撲殺幻影神翁此獠。」

鐵英奇道:「請你先不要作此想,你只要在‘萬聖宮’好好幹下去就行了。」

萬里追風朱五苦笑道:「鐵掌門人請不要說笑話了!」

鐵英奇正色道:「朱大俠以後將能得到有關幻影神翁的訊息隨時傳遞出來,不是有利於正道武林麼?」

萬里追風朱五毅然作色道:「在下尊命就是!」

於是又談到聯絡遞訊息的方法,一時竟使三湘劍客和言掌門人把最關心的事都忘記了。直到這件事有了一個段落,三湘劍客才關心地舊話重提道:「朱大俠這次到三湘來,負的是什麼使命?」

萬里追風朱五再不隱瞞道:「小弟是來調查一位老前輩的行蹤。」

言掌門人道:「這位老前輩是誰?」

萬里追風朱五道:「那位老前輩在數十年前,乃是中原有名的神醫,外號閻羅恨郭競天,郭老前輩。」

掌門人言振威笑問三湘劍客卞傑道:「郭老前輩不是早已仙逝了麼?」

三湘劍客卞傑點頭道:「郭老前輩雖是三湘人氏,但去世極早,同時,過去也並不隱居在這附近。」

只聽得鐵英奇心頭一涼,悽然欲泣。

三湘劍客卞傑忽而又道:「不過江湖人物,生生死死,虛虛實實,如非親眼目見,誰也無法肯定。」

鐵英奇那失望已極的心情,又被這一句話恢復了希望,雖然,這個希望是那樣的渺茫,但他仍不肯輕易放過。

萬里追風朱五道:「在下也是在打探閻羅恨的行蹤。那魔頭派人做事,從來不說明理由,在下的任務,只是負責這附近地區的搜查,至於將來發現了郭老前輩行蹤以後的事,便非所知了。」

鐵英奇急著問道:「你有了收穫麼?」

萬里追風朱五搖頭道:「大海撈針,豈是這般容易的,在下花費了半年的時間,連一點影子都沒有見到,反倒惹到言掌門人和卞大俠對在下生了疑心。」

三湘劍客卞傑笑出聲道:「言掌門人對於幻影神翁的崛起江湖,極具戒心,所以門下弟子,對於外來江湖人物,無不派有專人監視,何況,朱大俠一來就是半年之久,能不令人生起疑心麼?」

萬里追風朱五嘆聲道:「要是各地同道,都能象言掌門人這樣善於自保,則幻影神翁便不能造成今天的局面了。」這句話顯示出幻影神翁的勢力,已經遍及天下了。

頓了一頓,又遭:「在下走後,二位仍須多多留神,那老魔頭極可能再派其他之人前來。」

鐵英奇又交代了一番彼此聯絡的要點,但忍住沒有說出自己找尋閻羅恨郭競天之事,他不是不相信他們,而是怕生出意外的枝節。

大家出了山谷,各自默契的告別分頭自去。

梵淨山雖在貴州境內,但卻是元江與烏江的分水嶺,山勢東迄,與湘境武陵山脈相銜接。

鐵英奇經干城奔枚桃,走到湘貴邊境,正跋涉於奇山峻嶺之中,忽聽一聲奇壯的馬啼聲,從一座山坳之內傳來。

墨龍駒回嘶了一聲,便朝那山谷之內披馳而去。

鐵英奇有了前二次的經驗,使索性不再製止墨龍駒,任其所行,懷著好奇之心,倒要看看那是一匹什麼樣的寶馬,竟能如此氣機相吸的,引去墨龍駒。

鐵英奇座下墨龍駒尚未奔到山谷,已見一道黑影從山谷閃射出來。

原來,也是一匹毛色完全相同的墨龍駒,歡騰跳躍地相迎而至。

鐵英奇座下墨龍駒疾射數丈,和那飛奔而來的墨龍駒,相偎在一起。

鐵英奇跳下馬背,讓一對墨龍駒自去溫存,心中卻在想道:「如果這匹墨龍駒是無主之物就好了。」

於是,他朗目註定在那墨龍駒身上,想鑑定它是否已是有主之物。

驀地,一陣衣袂飄風之聲,起自身後,他連忙轉身看去。只見一個身穿黃色道袍的老人,已然站在他身後不遠之處。

那老人似乎沒有料到鐵英奇的功力,竟高到足以察覺他接近的程度,臉上泛出了一片訝然之色。

那黃袍老人發了一陣愕然,朗聲哈哈大笑道:「少年人好靈的耳目!真是江湖代代出奇人,一朝新人換舊人,老朽真是老了。」

鐵英奇這是頭一次被人當面稱讚,年輕面嫩,不由紅了一張俊臉,微笑道:「辱承誇獎,愧不敢當,倒是老前輩一身仙風道骨,定是前輩高人,尚請見示草諱,以便叩見。」

那黃袍老人嘆息搖頭道:「老朽已是未履江湖一步,過去的姓名不提也罷!倒是小哥兒腰繫著天龍劍,莫非是天龍派掌門人鐵少俠嗎?」

鐵英奇根本不需思索,也能聽出黃袍老人話中語病太多,要真是不問江湖中事,又怎知自己姓名,不過,他不好意思向一個初次見面的人語病,只好心內發笑,臉色如常地道:「晚輩正是天龍派鐵英奇!」

那黃袍老人忽突臉色變得不大高興地道:「是那姓沈的小子,支使你來找老夫的麼?」

鐵英奇聞言一怔,恍然而悟,這黃袍老人一定是不願接見外人,不由解釋道:「老前輩不要誤會,晚輩只是路經此地,並非有意來打擾老前輩清修。」

隨又將墨龍駒相吸引之事,說給黃袍老人聽,最後,也不管黃袍老人是否原諒他,抱拳一揖道:「晚輩就此告辭了。」

搶身跳上馬背,抖韁催墨龍駒,就待離去。

那黃袍老人說也奇怪,見了鐵英奇要走了,原是不愉快的神情,頓時雲消霧散,打了一個哈哈道:「鐵少俠,生老夫的氣了麼?」

鐵英奇心中確然有氣,被黃袍老人一說,只好勒住馬頭,道:「老前輩不要多心,晚輩實因身有要事,尚待趕路哩!」

黃袍老人擋住鐵英奇道:「老夫素來有一個怪脾氣,從來不接見前來找我的人,可是無心遇上老夫的人,老夫卻一定給他一點好處。」

頓了一頓,又指身邊那匹馬道:「你看上老夫這匹墨龍駒是不是?老夫將他送給你好了!」

鐵英奇想不到黃袍老人真怪,談不上三句話,便要將寶駒送給自己,心中自是高興不已,可是口中還是客氣道:「老前輩這種厚賜,晚輩如何敢當,還是請老前輩收回成命吧。」

那另一匹墨龍駒竟是聽懂了那黃袍老人的話,依依不捨的銜住黃袍老人的衣袖。

那黃袍老人一揮大袖道:「不用多說了,你快把它帶去吧!」

鐵英奇只好謝了黃袍老人,一人二騎,奔出了山谷。

墨龍駒腳程快速無比,不久便見梵淨山的山峰,隱隱約約的呈現在前方。

鐵英奇呼嘯一聲,催動墨龍駒,奔行更是迅疾。

再看離梵淨山一步一步的近了,正當鐵英奇心中高興時,驀地,只見一條紅色人影,從斜刺裡縱出,象一朵紅雲般,跳上鐵英奇身後那匹馬上,同時,高興地發出銀鈴般的笑聲,道:「竹哥哥,你真好,真給我弄……」

話聲未了,只聽那墨龍駒發出一聲嘶叫,後蹄一額,就原地打一個旋轉,硬把那紅衣姑娘甩下馬背。

當然,鐵英奇早就聞聲回過頭來,一見被墨龍駒甩落,怕她受傷,就馬背上挫腰落蹬,一招「天龍吸水」,搶先落地,伸手去託那紅衣姑娘。

那紅衣姑娘身手不弱,只是一時大意,才被墨龍駒甩下,人未落地,已是柳腰輕折,「彩風掠翅」,俏生生的站在鐵英奇身邊。

當二人一照面的時候,那紅衣姑娘忽然柳眉一揚,嗔喝一聲,道:「好小子,你是誰?敢用墨龍駒騙本姑娘。」反手一掌,便向鐵英奇臉上打來。

鐵英奇眼見那紅衣姑娘王掌閃電般的打來,一面閃身退步,一面急急搖手道:「姑娘自己不小心,為什麼打起在下來?」

那紅衣姑娘羞惱之下,根本就不答理鐵英奇,一掌落空,另一掌又連環擊出。

鐵英奇連讓了三掌,見那紅衣姑娘似是不可理喻,運用「天儀神功」護住面門,不再躲讓,要給她一點苦頭吃吃。

那紅衣姑娘那裡想得到鐵英奇安心要給吃苦頭,見他身形一慢,露出了空門,連忙搶步揮掌,「劈拍!劈拍!」連打了好幾下,卻只覺打在鐵英奇臉上。有如拍在寒鐵精鋼之上一般,只震得自己的手掌痛不可忍,驚撥出聲,紅影一閃,跑得不見了人影。

鐵英奇氣走了那紅衣姑娘,自己也頗不是味,跨上墨龍駒,失去了疾奔的興頭,策騎緩緩而行。

人馬剛剛定到梵淨山邊,又見那紅衣姑娘帶著一個滿面皺紋老太婆,從山裡奔出,朝指鐵英奇,向那老太婆撒嬌道:「姥姥,就是這小子,他想辦法來騙人,你看,他連竹哥哥的墨龍駒都搶到了手哩!」

那老太婆也不先問問清楚,暴叫一聲,道:「好小子,你敢欺負我家姑娘,老身非活劈了你不可!」身隨掌進,一招「推門見山」,向著鐵英奇前胸印至。

鐵英奇皺起劍眉,「哼」了一聲,手化「金龍探爪」,五指如鉤,穿過掌風,反扣那老太婆腕脈「大陵穴」。

那老太婆神急一凜,沉腕飄身,退了五步,死眼盯住鐵英奇寒著臉道:「你是天龍派的?」

鐵英奇因為在梵淨山找人,不敢隨便得罪人,呵下腰道:「在下天龍派第十一代掌門人鐵英奇!」

那老太婆用猶豫的眼色,回看那紅衣姑娘道:「汶姑娘,你……」

紅衣姑娘,翹起嘴道:「姥姥,怕什麼?天龍派有什麼了不起,打了他,都有我哩!」

那老太婆忽然放聲大笑道:「汶姑娘,你說老身會不敢打他麼?」

那紅衣姑娘清脆的答道:「那姥姥為什麼還不動手?」

那老太婆雙目一翻道:「他要是你竹哥哥的朋友,我們打了他,將來怎樣向你竹哥哥交待。」

紅衣姑娘一愕,向鐵英奇叱聲道:「喂,你認不認識回春秀才沈竹軒?」

鐵英奇道:「在下與沈兄萍水相逢,卻是一見如故,這匹墨駒就是他借給在下乘騎的。」

那紅衣姑娘一聽鐵英奇和沈竹軒竟然是朋友,當時態度全變,滿面春風地道:「另外一匹墨龍駒是不是他託你帶來,送給我的?」

鐵英奇道:「另一匹墨龍駒,是一位黃袍老人送給在下的。」

紅衣姑娘又道:「你認識黃袍老人?」

鐵英奇搖搖頭道:「在下與他老人家素不相識?」

紅衣姑娘緊逼問道:「你們既然素不相識,他為什麼要將墨龍駒送給你?」

鐵英奇覺得那黃袍老人強送他墨龍駒的理由,實在勉強得不成其理由,怎能說得出口,只好苦笑道:「在下無法為那黃袍老人回答姑娘這句話。」

那紅衣姑娘柳眉突然一挑,又寒起了臉道:「胡說,我向他老人家要了幾年,他老人家小氣的要命,不肯送給我,他會平白無故的將墨龍駒送給你麼?真是天大的笑話,快說,你到底是誰?前來梵淨山何事?如果你再油嘴滑調,莫怪姑娘對你不客氣了。」

鐵英奇大是惱火,心忖:「她這對人的態度,已夠不客氣了。」正要發作,忽又想起生命垂危百靈仙子蘇梅苓,是否仍有回生希望,完全寄託在閻羅恨郭競天身土,自己這時尋人要緊,實不應該找閒氣,橫生枝節,此念一生,不由火氣盡消,忍氣吞聲,道:「在下乃是前來相求閻羅恨郭競天老前輩清修之所,如肯相告,在下感激不盡。」

那紅衣姑娘忽然笑得花枝招展地道:「哈哈,你要找閻羅恨郭老前輩!姥姥,你相信他話麼?」

那老太婆也是聽得忍不住笑了一聲,接著便皺起雞皮老臉道:「他老人家並不在梵淨山。」

在不在梵淨山是另一個問題,至少從她的話意裡,已知道閻羅恨郭競天確在人間,且對方還知道閻羅很郭競天的住處,有了這點口風,他已是大喜過望,當下恭恭敬敬的向老太婆拱手一揖道:「請姥姥大發慈悲,賜告郭老前輩清修之所,晚輩感激無涯。」

那老太婆嘆了一口氣,道:「凡是認識他老人家的人,誰也不會告訴你的!」

鐵英奇不由得大聲道:「為什麼?」

「那是老人家對仍願與他保持感情的朋友的唯一要求,鐵少俠該不會見怪老身吧!」

鐵英奇身入江湖,時間雖短,但對江湖人物的怪脾氣,和一諾千金的美德,卻是頗有認識,知道這老太婆不會將閻羅恨的住所告訴他,也不過份強求,其實,他已經打定了主意。

因為,他從那老太婆的話語中,聽出閻羅恨郭競天雖不住在梵淨山,至少也不會離得太遠,所謂: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心中一股傲然之氣,油然而生,偏不相信自己就會找不到他,於是,又謝了那老太婆,回身就走。

哪知那紅衣姑娘又橫身阻住他道:「你請他老人家為誰治病?」

鐵英奇何等聰慧之人,一聽她的口風,便知大有可為,當時便將百靈仙子蘇梅苓受傷不治事,用誠懇的態度,悲慼的語調,說給那紅衣姑娘聽。

那紅衣姑娘甚是感動,秀目之內蘊滿了晶瑩的淚水,滾來滾去,幾欲奪眶而出,原先那股調皮蠻橫的氣勢,頓時全斂,輕輕的叫了一聲:「姥姥……」

那老太婆別過臉去,沒有答理她。

那紅衣姑娘一跺蓮足,下了決心,道:「我告訴你!」

那老太婆神色一震,道:「汶姑娘,你忘了我們對他老人家許的承諾了麼?」

那紅衣姑娘一臉悽然之色道:「那位蘇家姐姐太可憐了,我們要再拘於小節,還談什麼正義、走什麼江湖,我想就是爹爹知道了,也不會怪我的。」

那紅衣姑娘一陣激昂之後,並未馬上說出閻羅恨郭競天隱居之地,卻螓首低垂,沉思起來。

鐵英奇深吸了一口氣,壓住快要跳出口的一顆心,靜等著紅衣姑娘最後的決定。

那紅衣姑娘忽然臉上露出了笑容,拍著手道:「我有了主意,我們來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打一個啞迷吧!」

鐵英奇不知她要說什麼隱晦之言,生怕猜不出來,誤了大事,神色緊張地豎起了雙耳。

那紅衣姑娘秀目落向那匹無鞍的墨龍駒身上,還沒有開口,鐵英奇以為她仍想得到那匹墨龍駒,忙慷慨地先道:「姑娘如果喜歡墨龍駒,就請姑娘留下它好了。」

那紅衣姑娘嫣然一笑道:「謝謝你的好意,那是他老人家送給你的呀!」

「他老人家」四字,語音特重,震得鐵英奇神智一朗,向那紅衣姑娘一揖到地道:「謝謝姑娘的指教!」連她的姓名都忘了問,就跳上墨龍駒,折轉馬頭,朝來路奔回。

背後,還聽得那紅衣姑娘清脆的聲音呼道:「見了竹哥哥,請你對他說,他為什麼好久不到梵淨山來了?」

鐵英奇一陣風似的回到遇見黃袍老人的那座山谷,對黃袍老人送給他的那匹墨龍駒清叱一聲,道:「走!回到你的主人那裡去!」

那墨龍駒昂首長嘶,越過鐵英奇,率先疾奔。

鐵英奇心中好不高興,一聲長嘯鍁天而起,只震得山鳴谷應。

二騎一人,在崎嶇絕谷之內,轉來轉去,奔騰了半天,最後,走入一條長達數里的山洞,再出洞時,迎面一片四季如春的林園,陣陣花香襲來,精神一朗,二騎一人,已停步在一所竹樓茅屋之前了。

鐵英奇跳身下馬,不敢擅自入屋。對著門朗聲朝屋內道:「晚輩鐵英奇,請郭老前輩賜見。」

室內寂然無聲,鐵英奇又請見了兩次,仍是無人答理。

鐵獎奇只好自行推門而入,進門是待客用的客廳,竹椅竹兒簡單樸實,極為雅緻,收拾得灰塵不染,使人油然而生一種清新之感。

左邊壁上,掛著一幅「洞天山堂圖」,用筆草草,近視幾顯物,遠觀則景物燦然。

鐵英奇翰墨之學,造詣極深,微一掠視,使識出這幅「洞天山堂圖」,乃是北宋大家董源的真筆。

右邊壁上,也掛了一幅書畫,那是南宋大家梁楷用減筆體所作的「雪景山水」,全圖墨色運用得非常巧妙,把自然生命,表現得精妙至極。

這兩幅畫,都是難得的名家真跡,可見這位老人家獨具慧眼。

鐵英奇以為主人外出未歸,不敢失禮進入其他房間,只在客廳裡賞畫等候。

外面已是緩緩的垂下了夜幕,屋內更是漆黑一片。

鐵英奇功力深厚,早具夜視睹物之能,可是,以禮貌來說,象小偷似的,獨個兒坐在黑暗之中,不但有欠光明正大,而且有些鬼鬼祟祟,叫主人回來見了生疑和輕視,殊非所宜。

於是他先在客廳裡找了一遍,未見燈火之物,但最後還是不敢冒然進入另一間側室,只得又坐了片刻。

又半個時晨過去,看樣子只怕閻羅恨郭競天不會馬上回來了。

這時,鐵英奇忽然轉念到,江湖人物,豪邁成性,象自己這般拘束守禮,未免顯得有點小家子氣了。

於是他自己嘲笑著自己,起身進入右邊一間側室,這是一間練功房,一張竹床,一隻蒲團,此外更無他物。

於是又轉入了另一間,這是一間書房。

書桌設在竹窗下,這時,書桌赫然坐著一個人!

鐵英奇被驚得退了兩步,脫口失聲道:「你是誰?」這話問得實在多餘,鐵英奇一齣口,自己覺得可笑,這人要不是閻羅恨天郭競天,能會是誰!

好在對方並未嘲笑於他,只是默然不作理會。

鐵英奇漸漸泛起了疑心,但還是恭聲道:「晚輩鐵英奇擅自闖入,尚請老前輩見諒!」

那黑影仍是毫無反應。

鐵英奇心念一動忖道:「莫非他不是郭老前輩?」閃身上前,試著向那黑影肩頭模去。那知一碰之下,僵硬冰冷,那身子竟被帶得向側斜裡倒了下去。

鐵英奇做夢也沒想到會是一個死人屍體,心理上沒有準備,又加從來沒有接觸過死人的經驗,縱是功力高絕,也不免驚得疾步後退。

「砰」的一聲,那死屍摔倒地上。

鐵英奇也被那屍體落地的聲音,震得心頭猛跳,想道:「完了!什麼都完了!」一種沮喪和失望的悲哀,衝得鐵英奇眼前一黑,身體搖晃著又退了數步。

最後,他定了定神,先找到一盞豆油小燈,點燃起來,火苗閃動,把全室照得甚是明亮。

鐵英奇硬起頭皮,移過燈光,翻轉屍體看去,觸目之下,不由長長的吁了一口氣,幸慶希望並未幻滅。

原來,那屍體並不是閻羅恨郭競天!

鐵英奇這才定下心情,將屍體和整個的房間,作了一次細密的檢查。

死者,身穿褚色長袍,年紀在古稀以上,背上中了一支寸長三梭小箭,箭簇藍汪汪的,顯然上面淬有劇毒,以致這老人中箭之後,身子未動,人就死去了。

桌面擺著一本唐詩,正翻到杜甫所作的「觀公孫大娘弟子舞劍器行」。

此外,四壁書架,藏書極富,書籍放置毫不凌亂,顯然未曾被人翻過。

由此,這老人的被害,已不難猜出一個大概來。

那一定是這老人和閻羅恨郭競天乃是極為交好的好朋友,來訪晤郭競天,見他人不在家,便取了一本唐詩觀看,那知這時正有人掩來,射了一箭,於是這位老人便不明不白的死了。

事情的發生,極可能和鐵英奇的猜想完全吻合,但進一步去想,便發現許多疑點,無法瞭解。

譬如說,那人行刺的目的,是這位老人呢?還是閻羅恨郭競天?

還有,這個老人是不是武林高手?如果是武林高手,則可見那行刺之人的功力更是高絕,否則便不能掩近身來,而不被死者警覺。

再有就是,閻羅恨郭競天哪裡去了?是一直沒有回來呢?還是發現敵蹤後追敵去了?

鐵英奇邊想邊等了一個通宵,結果既未想出結論,也未見閻羅恨郭競天回來。

第二天,鐵英奇只好把老人埋了,同時自己也決心暫時在這裡住下來,非等到閻羅恨郭競天回來不可。

因為,只有坐等,才是以不變應萬交的最好的方法,否則,就是跑遍天下,也不會找到人。

第一天,鐵英奇百無聊賴的過去了。閻羅恨郭競天沒有回來。

第二天,鐵英奇在憂心忡忡的等待中過去了。

第三天,也在焦急中渡過了。

第四天,鐵英奇經熟思之後,反而平靜下來,以讀書消磨時問,來等閻羅恨郭競天的歸來。

閻羅恨郭競天藏書極富,珍本尤多,鐵英奇本就是讀書改行,凡是讀書人,生來就是愛書的僻,腦子一鑽到書本子裡,便什麼大事都忘記了。

閻羅恨郭競天的藏書,大約可以分為三大類:文學、武學、醫學。

鐵英奇鑑於切身之痛,求醫之難,很自然地對閻羅恨郭競天的醫學書籍發生了興趣,於是拋開文學和武學兩種書籍不顧之專門看醫學方面的書籍。

閻羅很郭競天四十年前就號稱天下第一神醫,所蒐集的醫學典籍,無一不是獨步古今,世間難得一見的絕學。

鐵英奇天才橫通,過目成誦,不過十數天工夫,不但把閻羅恨郭競天的全部奇書熟記不忘,而且,全部融會慣通收為己用了。

要知醫學一道,絕非僅憑一二秘方,便可稱雄於世,尤其是探明各病理,才算是真正的高手。

目前的鐵英奇可以說已身國手之能,只因經驗毫無,自己不知道罷了。

同時,他由於通達了醫道,對精微的人體,有了更透澈的認識,使他在武學方面,也無形之間,向前邁進了一大步。

他看完了閻羅恨郭競天所有的醫書,仍然不見郭競天回來。

於是,他便開始試著研究百靈仙子蘇梅苓的傷勢。匆匆又是數日過去,對於醫治百靈仙子蘇梅苓的方法,已有所得,不禁大喜拍案而起道:「是了!這樣便行了!」

忽然,他又神色一沮,唉聲嘆道:「可是,我到那裡去找續斷青空哩?」

「是誰擅自進入老夫書房?莫……」

話聲未了突然而斷,接著有人倒在地上,發出了一聲轟然巨響。

鐵英奇因專心致意於一個問題上,是以沒有發現有人接近,甚至於那人所說的話,鐵英奇都未聽人耳中。

由此可見鐵英奇為了百靈仙子蘇梅苓的傷勢,是如何的耿耿於心了。

直到那說話之人,發出倒地巨響,鐵英奇這才一驚而醒,一面下意識地橫飄數尺,喝問道:「誰?」

一面轉身望去,接著,又是一聲「呵!」道:「你老人家怎樣了?」

原來,那說話之後倒地之人,竟是閻羅恨郭競天,這時顯然已是身受重傷,奄奄一息了。

鐵英奇錯步俯身抱起閻羅恨郭競天,將他平放在床上,現買現賣,為他診治起來。

當鐵英奇手一搭閻羅恨郭競天腕脈之上時,他只驚得半天說不出話來。

世上竟有這般奇巧之事,閻羅恨郭競天也是受了和百靈仙子蘇梅苓同一樣的傷,鐵英奇除了搖頭苦笑外,一無辦法。畢竟閻羅恨郭競天功力深厚,傷勢雖然和百靈仙子蘇梅苓相同,但忍受力與抵抗力,卻是兩樣。

大約過了半頓飯的時間左右,閻羅恨郭競天已自己悠悠醒了過來,而且還能用微弱的語聲,吩咐鐵英奇在床腳底下,取出一瓶藥丸,又從書架抽屜中取出一包銀針,先要鐵英奇用最小的銀針,刺入十指指尖,又要鐵英奇用銀針刺了「合谷、曲垣、天井、衝門、陰都、陰廉、中府、下關,通天、鳳池、關元、命門、天池、極泉、少海」十五外穴道。

好在鐵英奇數日讀書工夫,頗有心得,再加閻羅恨郭競天隨時點撥,用針手法是捏拿得恰到好處,只看得閻恨郭競天又驚又奇。

刺過穴道,才叫鐵英奇取出九顆藥丸,給他服下。

並又叫鐵英奇運功助他一臂之力。

鐵英奇內力一達閻羅恨郭競天體內,不由驚訝得叫了起來。

原來,這時的閻羅恨郭競天不但經脈暢通無阻,而且所發生的反應與百靈仙子蘇梅苓空蕩虛渺的情形,大不相同。簡直就象好人一般。

鐵英奇雖把已得的醫學知識重溫了一遍,也想不出其中的道理,使他對蘇梅苓傷勢所研究出來的結果,發生了極大的懷疑。

不過,他內心之中,卻是歡喜莫名,因為這種法子,既能醫好閻羅恨郭競天,對百靈仙子蘇梅苓自然也有效的了。

當然,這時他不敢以自己的私事打擾閻羅恨郭競天,以免影響的他用功。

不過頓飯久時間,閻羅恨郭競天竟已象沒事一般的坐了起來。

鐵英奇的臉色,更是說不出是驚是疑了。

閻羅恨郭競天呆呆的瞧了鐵英奇半天,忽然長聲一嘆道:「老夫以天下第一神醫揚名於世,想不到自己的一條老命,竟是靠人家挽救回來!」

接著,便是一陣哈哈大笑了起來,道,「笑話!笑話!天下第一神醫也會有求人家的一天,真是天大的笑話!」

鐵英奇生伯他這一陣大笑影響傷勢,忍不住勸阻他道:「你老人家身體要緊,不要過份激動!」

閻羅恨郭競天單掌一揚,發出一股掌力,穿過牆壁,把屋外的一株尺粗大樹擊得齊腰而折。又是一陣哈哈大笑,道:「你看老夫會死得了麼?」

尺粗的大樹,憑一掌之力就能將它震到,象這等功力之人,江湖上實是少見,這種少見的功力。由一個受了重傷的老人身上顯露出來,更叫鐵英奇啞口無言,而對沒有受傷以前的閻羅根郭競天之功力,更有著高深莫測之感。

正當鐵英奇理不清腦中思潮之際,閻羅恨郭競天突然笑聲一斂,搖頭疾首道:「如果沒有續斷青空,老夫還是活不了!」

一會兒說死不了,一會兒說話不了,真把鐵英奇弄糊塗了,甚至連出口的相問,都不知如何措詞了。

閻羅恨郭競天臉上的神急,瞬刻間,又變得非常嚴肅地道:「老夫假死歸隱以來,從未接受過任何人的請求,故不論少俠如何能夠找到老夫的蝸居,但少俠既有耐心在此相等老夫,想必有什麼重要之事與老夫相商,老夫願一改過去陋規,少俠有什麼話,就請說吧!時間不多,老夫又得出去了!」

鐵英奇要是一個自私的人,一定會先把自己的願望說出,然後急急趕回去治療百靈仙子蘇梅苓的傷勢。

可是,他不是這種人,蘇梅苓的生死固然在他心中極為重要,但是眼看問羅恨郭競天著想,關切的奇怪行動,更激發了他的俠義之心,再使他也顧不了自己,一心只為閻羅恨郭競天著想,關切地道:「老前輩有何要事待辦,請吩咐晚輩代勞就是,至於晚輩的事,回頭再請教老前輩也是一樣。」

閻羅恨郭競天雙目精光一閃,道:「老夫去找死,你能代勞得麼?有什麼話?快快說來,以免耽擱了老夫行程。」

鐵英奇一聽閻羅恨郭競天竟是要去尋死,當時晃身擋住門口,一臉惶急之色道:「老前輩德高望重,修養功深,縱是失手被人所傷,也不應自輕若是,語云: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尚請老前輩三思是幸!」

閻羅恨郭競天苦笑一聲,道:「鐵少俠,你以為老夫會沒志氣到去自殺麼?」

鐵英奇真摸不透這位天下第一神醫的心理,只知道自己完全表錯了情,微微地笑道:「晚輩實在聽不懂老前輩的話?」

閻羅恨郭競天大約也看出了鐵英奇的死心眼,固執得很,如果不把話說明,恐怕不硬闖,便出不了這房子,硬闖嗎!不但有失身份,而且對於自己的體力,一時消耗大大,實非所宜,萬般無奈之下,只好坦然地道:「鐵少俠,可知老夫受的是什麼傷?」

鐵英奇不假思索道:「可是被幻影神翁用七煞玄陰真氣滲入心臟?」

閻羅恨郭競天臉上掠過一道訝容,道:「鐵少使可知醫療此傷之道?」

鐵英奇想了一想道:「就晚輩所知,除老前輩金針之法外,大約只有‘續斷青空’才有治癒的希望。」

閻羅恨郭競天忍不住「呵」了一聲,顯然對鐵英奇的醫學知識極為驚訝,不過他還是言歸正傳地道:「少俠可知什麼地方可以找到‘續斷青空’?」

鐵英奇神情緊張地道:「晚輩正想請教老前輩,何處可以覓‘續斷青空’?」

閻羅恨郭競天看錯了鐵英奇的意思,以為鐵英奇要找「續斷青空」為他醫傷,感激地道:「多謝少俠的美德,老夫至多還能夠活十天,少俠縱能取得‘續斷青空’,也是緩不濟急,救不了老夫的命。」

鐵英奇驀地想起自己出來已在一個月以上,如果閻羅恨只能夠再活十天,那麼百靈仙子蘇梅苓不是早就身亡了麼!想到此處,不由神色大變,惶驚不安起來。

閻羅恨郭競天慨嘆一聲道:「老夫已一百零九歲,活得太長,早就厭煩了,可是要老夫被人暗傷而死,又實在不甘心,所以老夫才急急趕回來,想憑籍微來醫道,巧奪天心,用金針過穴凝功之法,催動全身餘力,再去找那暗傷老夫之人算帳,併為江湖除去一害,那知傷勢發作得太快,要不是遇上少俠,我這番心事又是白費了。」

頓了一頓,接著又道:「‘金針過穴凝功之法’已將老夫最後一點真元之力激發,雖然暫得不死,而且功力大增,但是一過十日,油盡燈滅之後,便是老夫壽終正寢之時。」

鐵英奇這才恍然而悟閻羅恨郭競天何以會精神奕奕的原因,不過心中仍有一點疑問,忍不住又問道:「老前輩如果不用‘金針過穴凝功之法’尚……!在下的話,不說也十分明白。」

閻羅恨郭競天爽然而道:「尚有百日苦難可受,少俠認為老夫哪一種死法較好?」

鐵英奇一聽受傷之後,尚可捱過百日,對蘇梅苓的憂慮之心略為放寬,可是想起蘇梅苓的功力體力,哪和閻羅恨郭競天相比,只怕她活不到百日之數,不免又擔心來,這種耽心,當然只在心念之間一掠而過,而怎樣幫助這個可憐的老人,才是他目前的唯一的願望。

所以,他的心思馬上又集中到如何回答郭競天最後那句話上去。

他蹙眉深思有頃,道:「依晚輩的看法,老前輩欲在十日之內找那魔頭拼命之舉,殊為欠妥。」

閻羅恨郭競天愕了愕之道:「少俠說得明白些!」

鐵英奇道:「老前輩可知傷你的那人是誰?」

閻羅恨郭競天道:「好似少俠剛才提到過,那人便是幻影神翁,但是,幻影神翁到底是何許人,老夫確不詳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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