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邊的一位介面道:「老夫褚月輝!」
回春秀才說明道:「兩位褚老前輩,可是明察秋毫,晰理入微的‘日月雙明’,有他們二位老人家在座,你最好是實話實說。」
全是逼供的口吻,鐵英奇如何受得了,當下忿然道:「你們把我鐵英奇看成了什麼人!」
鐵英奇口中說著硬話,心裡也是忐忐忑忑的,不知他們究竟何以致此,他因深知幻影神翁的厲害,生怕幻影神翁會幻化他的形貌,做出一些嫁禍之事,那時他縱有百口,也難說得清楚,所以,他暗中也頗為耽心。
閻羅恨郭競天:「你外貌忠純,原來是一個人面獸心的狡猾之徒,你偷學了老夫的醫道不說,竟還做出那種惡毒之事來,直叫老夫等人饒你不得!」
鐵英奇正想反問,他到底做了什麼惡毒的事,閻羅恨郭競天已先喝道:「竹軒,把證物取出來,免得多費唇舌!」
回春秀才沈竹軒向丁汶要出一隻小布包,開啟來,鐵英奇已經看出包中之物,就是自己忘了收起的淬毒三稜短箭。
那是他在這茅屋之中,從一位老者的屍體上取下來的。
他一見此物,吁了一口長氣,寬心大放,認為這點誤會不難冰釋。
坐在上首左邊的日月雙明老大褚日耀見鐵英奇神色陡然一鬆,沉聲道:「你有什麼話說?」
鐵英奇正要開口,右邊的那位褚日輝也道:「這叫天網恢恢,疏而不漏,要不是你遺下了這枚淬毒三稜短箭,便無法認定你的罪狀了。」
鐵英奇分辯之言,還沒出口,又被回春秀才沈竹軒搶先道:「你知道所害的人是誰麼?」
一指丁汶又道:「他老人家便是丁妹妹的令尊,梵淨山莊主,有武林好好先生之稱的丁大俠!」
鐵英奇對江湖人物所知實在太少,一時說不出什麼話,事實上,也不容許他說,丁姑娘一聲悲泣,朝指他罵道:「小賤人!丁家與你何恨何仇?你竟狠心害死我的爸爸!」
鐵英奇一想起了姑娘指點他對找郭競天之德,心中一陣難過,一張俊臉,當時漲得緋紅。口剛張,話還沒出口,又被日月雙明之一,褚日耀搶先發話道:「你知道這三稜短箭別無第二家使用麼?」
鐵英奇這次卻早有準備,再也不願放棄說話的機會,褚日耀的話聲甫落,連忙介面道:「在下並不知三稜短箭為何派暗器?難道會是我天龍派的不成!」
日月雙明之一的褚日耀一拍桌子,大聲道:「不錯!三稜短箭正是天龍派特有的暗器!」
鐵英奇先是一愕,繼之,忿然而起,口不擇言,反唇吼道:「胡說,在下身為天龍派掌門之尊,豈有自己不知道天龍派並無此種暗器之理!」
褚月輝搶接道:「你這種欺人之談,可以在別人面前強辯,但在老夫面前,卻無從施其伎倆!」頓一了頓,又道:「近百年來,天龍派確然未再使用三稜短箭,但這種短箭為夭龍派的暗器,卻是誰也否認不了的事。」
鐵英奇見他造痴生事,只恨得牙癢癢的,賭氣不語,倒要看他們如何自圓其說。
褚月輝瞄了鐵英奇一眼,見鐵英奇氣得面紅耳赤,不由大是得意,更是有板有眼地道:「一百五十年前,天龍派第七代掌門人天智子吳一,有鑑於這種號稱閻王貼的三稜短箭過歹毒,不宜正大門派所用,乃嚴命天龍弟子今後不得再使用,這種閻王帖的三稜短箭,逐從天龍派剔除,百餘年來,斂跡江湖。」頓了一頓,語氣一轉,又道:「但是,鐵大俠身為天龍掌門之尊,能說不知道這種歹毒暗器麼?」
鐵英奇雖是天龍派第十一代掌門人,其實對本派掌故,並不十分了解,這頂帽子,被人家扣得死死的,承認既不合事實,不承認似欠理由,除了冷哼一聲外,只得道:「你們還有一些什麼杜撰之詞,儘可全部說出來,本座真金不怕火,接著你們的就是了!」
他豎起了雙耳,要從他們語病之中,伺機反擊。
日月雙明之一褚日耀,持須吧咳道:「據此,老夫對鐵大俠行兇經過,大概可以作如下的分析了,不論鐵大俠來找尋郭老的動機如何,一定是進入此屋之後,見財起意,有了不乾淨的行為,這……」
鐵英奇一聽他辱及自己清白,劍眉一挑,沉聲道:「鍺前輩可要把話說明白些,在下有什麼不乾不淨的行為?」
答話的換上了閻羅恨郭競天,他惱怒地道:「老夫失去了一雙善解百毒的碧玉蟾蜍!」
鐵英奇道:「你們丟了東酉,便可隨便認定是在下麼?」
閻羅恨郭競天道:「那得請鐵大俠給我們有力的證明。」
閻羅恨郭競天道:「鐵大俠有話等會再說,且聽老夫未畢之言!」這種咄咄逼人的氣勢,直叫鐵英奇氣得渾身發抖。
褚日耀甚為自得地繼續道:「鐵大俠偷取郭老的碧玉蟾蜍時,適逢丁大俠來訪郭老,撞見了尊駕見不得人的行為,尊駕惱羞之下,乃殺人滅口,以閻王貼三校短箭,趁丁大俠不防之際,猝下毒手,是以,丁大俠被害之時。並無相對的痕跡,如果憑真本領,鐵大俠縱有通天的本事,只怕也做不到那般乾淨。」嚥了一口唾沫,長了一長脖子,又道:「只有閻王貼三稜箭。所淬劇毒。見血封喉,才能使丁大俠毫無反抗餘地。」
鐵英奇譏笑道:「褚前輩如此道來,如同親目所見,在下甚是佩服你的幻想力。」
褚日耀不以為意,微微一笑,道:「老夫兄弟,素以推理精確聞名於世,否則怎配並稱日月雙明,倒叫鐵大俠見笑了。」接著,不再理會鐵英奇。又道:「鐵大俠心機深沉,害死了丁大俠後,又怕人家從屍體上發現天龍派的閻王貼,於是取下暗器,放在一邊,準備埋好了丁大俠後,再行收拾,那知天網恢恢,事後他竟忘了收起閻王貼,而致露出了馬腳。」
話說到這裡,改用徵信的語氣,道:「鐵大俠認為老夫之言,還有些道理麼?」
鐵英奇悻悻地道:「各位是否願意聽聽在下的說法?」
丁汶跳腳道:「人之無恥,莫過於你這小賊,難道你還想口燦蓮花、自圓其說麼!本姑娘先宰了你再說。」反手拔劍,一道銀芒,疾向鐵英奇刺到。
鐵英奇劍眉一蹙,欲待彈指擊偏她的劍勢,卻被回春秀才沈竹軒用手中烏金摺扇,一橫一擋,阻住了丁汶的劍鋒,急口喝到:「汶妹,不可性急,難道怕他飛上天去?且看他的良心到底黑到什麼程度!」
丁汶恨恨地收劍回座。
鐵英奇逐把如何碰見了姑娘,如何找到閻羅恨郭競天這間茅屋,如何發現屋中死了一位老者,以及如何將那老者埋葬後因心急「續斷青空」,忘了向閻羅恨郭競天說明的經過,不厭其煩的說了一遍。
最後,他嘆了一口氣道:「在下要是存心不良之人,離開老前輩之後,也不會再回來了。」
閻羅恨郭競天和回春秀才沈竹軒師徒二人,對鐵英奇本來極有好感,這時聽鐵英奇娓娓道來,不由都消了不少火氣,臉上的神色,也鬆弛了不少,只有丁汶姑娘因心切父仇,仍是不依不饒的賴定鐵英奇。非和鐵英奇拼命不可。另外,便是號稱日月雙明的褚氏二老,他們分析事理,其實確有專長,最壞的毛病,就是自恃太過,凡他們自認為是的事,便莫想他們改變主意和看法。
因此,他們便盡其所能的,在鐵英奇語中找毛病,來證實他們判斷的無誤。
這時,他們兄弟二人,同時發出一陣哈哈大笑,由褚月耀提出指責道:「鐵大俠你再回來的用心,不外是自表清白,欺人到底而已,就以你剛才所說的要是存心不良,也不會再回來了,這句話,便足以表示你的再回來,是就準備好這種適詞,來掩飾你的兇行,只可惜碰上區區兄弟二人,你這番心事算是白費了!」
日月雙明褚氏兄弟的話,確有相當的力量,閻羅恨郭競天和回春秀才沈竹軒又被說得猶豫起來了。
鐵英奇也想不出更有理由的話來駁斥他們,一時大感煩惱。
同時,他腦中忽又泛起了百靈仙子蘇梅苓在生死邊緣掙扎的景相,一想起蘇梅苓,便覺得非馬上趕回嵩山去不可,片刻難留,那裡還有心思和他們胡纏,反正自己是清白的,將來總有真相大白的一天,現在,卻只有暫時背上這個黑鍋,走一步是一步了。
鐵英奇抽身之念一起,臉上不安的神色,盡掃而光。
但見他劍眉一剔,俊目放光,態度立變,氣昂昂的挺胸而立道:「說實話,在下今日趕回此間,全是一片誠心,為郭老前輩送藥而來,各位對在下既是誤會難釋,在下剖白無從,好在郭老前輩早已自療痊癒,在下在此多留無益,只有暫時向各位告辭了。」一拱手,大步向著門外走出。
他因看出今天的形勢,已非言語所能解釋清楚,自己又不能作這不明不白的犧牲,要幹就幹吧!只要心安理得,怕從何來。
日月雙明褚氏兄弟先自閃身阻住門口道:「鐵大俠你就想這樣走了麼?」
鐵英奇既已存心離去,便再不示弱,揚眉道:「本座不走留此何為?」
丁汶姑娘長劍一揮,直刺過道:「你給我拿命來!」
回春秀才沈竹軒手中烏金摺扇橫切過來,道:「鐵大俠,你自認走得了麼!」
丁汶姑娘的長劍雖有破空有聲,極為凌厲,但和回春秀才沈竹軒的烏金摺扇威力相較,卻又差了一段距離。
是以鐵英奇對丁汶姑娘的銀光劍勢,全未放在心上,根本不打算招架避讓,運起一口真氣,發出護身罡氣,準備受她一劍,也好叫她稍洩心頭之恨。
對於回春秀才沈竹軒手中的烏金摺扇,他倒是不敢過份大意,不過也沒有到要使用天龍劍法的程度,他只是稍存警戒之心罷了。
在丁汶姑娘銀光長劍被鐵英奇護身罡氣震退的同時,回春秀才沈竹軒的烏金摺扇也已切到鐵英奇左臂。
鐵英奇對回春秀才沈竹軒極具好感,出手之前,仍不忘禮讓道:「小弟為了自衛,不得不對沈兄放肆了!」斜肩沉臂,「神龍探爪」五指如鉤,也不知從什麼角度,一晃之間,已扣在回春秀才沈竹軒的扇柄之上。
鐵英奇指力著扇,一壓一推,硬把回春秀才沈竹軒的身形震退一步。
回春秀才沈竹軒也是少年英雄中的佼佼者,出道以來,還沒有遇見過敵手,雖看出鐵英奇功力不弱,卻沒有想到他的功力,竟是這般深厚,但覺他那股凌厲無比的壓力,一發即收,並未存有傷人之意。
像這種收發由心的造詣,回春秀才沈竹軒自認難望其項背,不由怔了一怔,及至再抬眼看時,只見鐵英奇已身在門外了,他是用什麼身法穿過日月雙明褚氏兄弟那一關的呢?
當時房中五個人,愕住了二對半。
原來,鐵英奇一掌震退回春秀才沈竹軒後,對擋在門口的褚氏兄弟,就存心賣弄一下,展開得自簡金祥的「浮光掠影」身法,從他們二人之間,擦身掠出戶外,使得二位不可一世的空言推理名家,目瞪口呆,幾疑鐵英奇乃是鬼魅化身。
閻羅恨郭競天微一失神,已想起了這種身法的來歷,不由大叫一聲道:「浮光掠影!」
要知「浮光掠影」,乃是昔日名震雲貴湘川無影神風簡金祥的成名絕技,經閻羅恨郭競天一語道破,日月雙明褚氏兄弟也不禁悚然一驚。
皆因日月雙明二人,出道稍遲,雖未有機緣瞻仰無影神風簡金祥的雄風,但對無影神風簡金祥的神威,卻是自幼已凜存心中。
閻羅恨郭競天不用說了,數十年前,他和簡金祥是交稱莫逆的好友,自簡金祥失蹤後,數十年來,未嘗一日去懷。
所謂人不親藝親,鐵英奇這一展開「浮光掠影」,立使這些雲貴湘川一帶的好手,倍增懷念和親切之感。
當時,情勢便緩和了不少。
閻羅恨正色道:「鐵大俠可識得無影神風簡金洋大俠,你這‘浮光掠影’身法,從何處學來?」
鐵英奇察言觀色,已發現他們對簡金祥十分尊敬,如非這是一個極好的機會,他乃是一個極為認理之人,知道不得已,自不顧蠻幹招禍,見有機可轉,便平下心氣,將巧遇簡金祥之事,補說出來,最後又道:「在下與簡老乃是忘年之交,此刻他已經途前往嵩山相等在下,不知郭前輩問此如何見教?」
閻羅恨郭競天和日月雙明褚氏兄弟對看了一眼,褚氏兄弟黯然一點頭,無話可說。
閻羅恨郭競天掏出一雙寸大紫玉藥鋤,拋向鐵英奇道:「今日之事,到此為止,少俠如不願與雲貴湘川武林朋友為敵,請持此藥鋤信符會同無影神風簡大俠,再來了斷,以明是非。」
丁汶姑娘一見要放走鐵英奇,大是著急道:「你們將這小賊放了,對得起我爸爸麼!」又撲身過去要和鐵英奇拼命。
閻羅恨郭競天吩咐回春秀才沈竹軒制住丁汶姑娘的衝動,沉聲道:「丁姑娘不可胡來,只要簡大俠仍在人世,雲貴湘川之事,總應由簡大俠裁決見理!」
丁汶縱是不依,在這情形之下,又能怎樣,除了以哭泣抗議之外,別無他法。
鐵英奇與簡金祥偶然論交,真還沒有想到簡老在雲貴湘川一帶,竟有如此聲望;像這種極深的誤會,竟因「簡金祥」三字的面子,得以緩和下來。
雖說這次事件並未了結,但只要有了時間,便不怕沒有大白的一天。
鐵英奇堂堂奇男子,豈是推卸責任之人,當時,抱拳一禮道:「丁莊主之死,在下責無旁貸,如查不出真正凶手,在下願一死以謝各位今日不究之德。」大步向外走了幾步,忽然想起十日求藥之舉,所為何來,雖說閻羅恨之傷勢,不知如何已經治好,但自己的心意未盡,終覺不安,逐取出一顆「青空玉露丸」,回身送給閻羅恨郭競天道:「晚輩武夷之行,雖未獲得‘續斷青空’,但卻得到一種效力更宏的‘青空玉露丸’,仍本初衷,送給老前輩一顆,尚請笑納是幸!」也不管閻羅恨郭競天是否願意接受,內力一運,硬把那顆‘青空玉露丸’塞向郭競天手中,他因目前功力大進,內力之強,直叫閻羅恨郭競天欲拒無能。那顆「青空玉露丸」,輕易地便到了閻羅恨郭競天之手心之內。
同時,閻羅恨郭競天醫中聖手,對於「青空玉露丸」自是久聞其名,也不免有點欲拒不願。
待他真想將「青空玉露丸」還給鐵英奇時,鐵英奇已是穿過樹林,不見了人影。
閻羅恨郭競天只好發出一聲長嘯,示意守洞人,任由鐵英奇離去。
鐵英奇這才未再遭到什麼阻攔。
可是,在這種情形下離開,他再也不好意思帶走郭競天已經送給了他的那匹墨龍駒了,同時,郭競天的傷勢因何而愈,他也沒有啟口相詢。
他這樣做,夠得上光明磊落四字。
可惜的是,他沒有墨龍駒代步,回嵩山的速度,卻要慢得多了。
百靈仙子蘇梅苓的傷勢,看起來已是絕無挽回的可能,長白老人蘇聖北等人支使鐵英奇去尋求一個渺茫的希望後,便積極進行準備百靈仙子蘇梅苓的後事,同時派出各路專人,找尋與百靈仙子蘇梅苓面貌相似的少女,以備代替蘇梅苓,以免鐵英奇踐行以身相殉的誓言。
以長白老人的財力和人力。不過十天的時間。便已準備得大致就緒。
就是面貌類似蘇梅苓的少女,也找到了十數人之多,
其中尤以兩人,她們的面貌竟長的和百靈仙子蘇梅苓相差極為相似,就是神態口音,也極為接近。
大家這才吐了一口氣,放下一半寬心,等待劇變的來臨。
百靈仙子蘇梅苓的病情也是奇怪得很,在呼吸微若柔絲,要死不斷氣的情形下,捱過十幾天後,竟忽然脈息轉旺,人也清醒過來。
這微兆,有人說是臨死前的迴光返照。
長白老人蘇聖北等這一代奇人,也忍不住老淚斑斑,先就傷心痛哭起來。
訊息傳到少林寺。
少林掌門人智明禪師和武當掌門人靜玄道長。以及其他尚未離去的正派人物,都齊集到嵩岳廟來了。
原來,他們感於百靈仙子蘇梅苓奮不顧身的俠義行為,致使幻影神翁一著之差,落得灰頭灰腦而退。
所以大家都未離去,暫時留在少林寺,以表示中原武林對百靈仙子蘇梅苓命運的關切。
嵩岳廟大殿上,坐滿了平日難復一見的武林奇人。
百靈仙子蘇梅苓養病的精舍裡,除乃祖父外,更有少林武當二大門派的掌門人和丐幫幫主守在床前。
他們三人,正代表著中原武林群雄為蘇梅苓送終的。
就在這時,百靈仙子蘇梅苓突然叫了一聲:「英哥哥。」
長白老人俯身挨近蘇梅苓的瘦臉道:「孩子,英兒為你找藥去了,現在,你覺得好些了麼?」
百靈仙子蘇梅苓眼睛亮了一亮,斷斷續續地道:「苓兒要……等英哥……哥……回來!」
一絲愛的牽掛,激起她生存的掙扎。
長白老人蘇聖北又鼓舞她道:「孩子,你英哥哥快要回來了,你要真的等他啊!」
百靈仙子蘇梅苓語音短促地道:「我……我一定……要……等他……」
語音漸說漸細,又入了暈迷狀態。
奇怪的是,她真的沒有撒手而去,真的為等待鐵英奇而與死神抗爭了。
又是幾天過去,百靈仙子蘇梅苓時好時壞的拖疲了所有關心她的人。
算起來,百靈仙子蘇梅苓又拖過去了十二天。
鐵英奇還沒有回來。
室內傳出了長白老人大聲的呼叫「苓兒!苓兒!」急促而顯得無措。
不用說,百靈仙子蘇梅苓大約是再也支援不下去了。
大殿上,接著也是一陣大亂。
紛亂中,一條瘦小灰色的人影,穿過人群,閃身進了百靈仙子蘇梅苓養病的精舍。
這時,百靈仙子蘇梅苓床前的長白老人等人,都因蘇梅苓的即將死去而痛苦得迷亂了心神。
房中多了一個人,竟未引起他們的注意。
來人凌虛一指,點在百靈仙子蘇梅苓「人中」穴上。
房中守護之人,依然沒有發覺。
來人指發出聲,道:「蘇姑娘死不了!」
聲音雖小,卻如醒迷晨鐘,五位奇人這才恍然恢復了神智。
只見房中多了一位年輕的妙齡尼姑。
室內五位奇人,竟無一人認得她。
她朝五人一笑,吩咐丐幫幫主虎目神丐朱元波道:「請朱幫主去取一碗千年參汁來!」
虎目神朱元波毫不抗拒地悶聲不響退了出去。
朱元波退出後,其他四人,竟也想不到向她問一句話,都覺得她有一種使人相信的氣質,就是將自己的生命付託她,也不曾有猶豫。
長白老人來自關外產參之地,所帶人參,自是極多,不久,虎目神丐朱元波便用一隻白玉淺杯端進一杯千年人參汁,送給那妙令女尼。
那女尼取出十三段似蔥的青色植物,平放掌心,也不見她吸氣作式,那杯中千年參汁,已化作十三條白泉,射入青色植物之內,而不流溢位一點來。
又見那妙令女尼雪白的玉手一揚,掌中射出十三道青光。各奔一穴,從百靈仙子蘇梅苓身上,穿膚而入。
十三道青光斂後,只見百靈仙子蘇梅苓臉上現出了痛苦之色。
長白老人關愛心切,正待喝問那妙令女尼,那知妙令女尼已發話道:「蘇大俠可用貴門神功,引發令孫氣機,以助藥力發散。」
長白老人毫不考慮的舉手落在百靈仙子蘇梅苓「百會」穴上,一股內力便進入了百靈仙子蘇梅苓體內。
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長白老人和百靈仙子蘇梅苓身上,卻不知房中已失去了那妙令女尼的人影。
百靈仙子蘇梅苓在長白老人運力施為之下,身內藥力行開,不過頓飯時間,百靈仙子蘇梅苓竟出聲「哼!」了一聲。
長白老人心神大定,更是用功不懈。
這次足足費了兩個時辰之久,百靈仙子蘇梅苓竟說了一句話道:「我餓了!」
長白老人收掌起身,抹左額上汗珠,向拿雲士蘇秉寬道:「快去給苓兒衝一杯參汁湯來!」
拿雲秀士蘇秉寬應聲奔出。
長白老人這才想起救命大恩人的小尼姑,蒼目四搜道:「各位可曾見到那位小師父?」
大家都是一怔,誰也不知道那位小師父在什麼時候走了。
虎目神丐朱元波道:「我到外面去看看!」
少林寺掌門人智朗大師也道:「我們都到外面去,讓蘇姑娘靜養!」
於是房裡只剩下長白老人一人。
百靈仙子蘇梅苓喝了一碗參汁米湯,精神漸見起色。
兩天之後,她已能夠作半日之談了。
看來,她的傷勢已是痊癒,只因身弱,沒有復原而已。
少林和武當送了不少輕易不示人的益中調元聖藥。加上長白老人自己的靈丹妙藥,百靈仙子蘇梅警的身體復原得很快,不過數天時間,她便能下床行走,有說有笑了。
她的病一好,那能安份得了。腦子裡,又有了花樣。
她從別人口中,聽說鐵英奇對她,竟有以身相殉的誓言,她私心竊慰之下,忽發奇想,磨著長白老人只當她真已死去仍按原來計劃行事。
長白老人因她病體初愈,不免較往常更是溺愛,雖然心裡不願意,但還是答應了她。
現成的替身人選,再加上百靈仙子蘇梅苓以身施教,嵩岳廟等於憑空增加了好幾位百靈仙子蘇梅苓。
大家靜等著鐵英奇的回來。
且說鐵英奇因為沒有墨龍駒代步,只好展開輕身工夫,一口氣趕到滬溪,住了一宿,另外又買了一匹馬,還是按照來時的老法子,將馬速放足,等到馬力不支時,又換一匹新馬。
這樣不少日子下來,他已穿過三湘,到了沙市。
沙市在宜昌東南的江北岸,屬江陵縣,為棉花盛產區,雖非縣治所在地,但商業之盛,較之江陵尤勝數倍。
鐵英奇渡得江來,進入沙市時,已是萬家燈火,夜幕低垂了。
他胡亂找了一家客店住下,只吩咐店家上足馬料,伺候好牲口,自己卻無心請求美食,隨便叫了二斤牛肉,和一些麵食,飽餐一頓後,便回到房中,調息養神。
他因心念著百靈仙子蘇梅苓的安危,這些日子來,除了馬力不支換馬而外,自己竟是日夜兼程,極少休息,實在疲倦到極點時,也不過覓地稍作調息,極少正式住店歇宿。
沙市這一宵,可說是他第一次正式住宿了。
鐵英奇自巧獲朱心赤子張茂隆內功心法「行健」神功後,功力猛增,不可以估量,就是本門的「先天無極兩義神功」也同時精進了許多。
現在,他是用「先天無極兩義神功」來調息的,未及三鼓,他已運功完畢,這多天來的疲倦,一掃而光,又復精神奕奕了。
行功一畢,他便無心待天亮後再行起程,把店小二從夢中叫起,結算帳目,又要趕路了。
店小二幾曾見過這種奇怪客人,滿肚子的不高興,都掛在臉上。
鐵英奇也覺到半夜麻煩人家,極為不該,當時便取出一兩黃金,交給那小二道:「店房錢外,餘下的都是小費!」
一兩黃金,等於十兩白銀,像這種小客店,十兩白銀大概可以住個一年半載了,鐵英奇僅僅只住了半晚,所賞可說夠豐的了。
有這樣多錢,店小二要不高興,那才有鬼哩!
可是偏偏怪,店小二竟真的不高興,陰陽怪氣地道:「公子真是天下第一號的大怪人,自己不厭煩,也該體念體念我們這些侍候人的可憐蟲呀。」
話雖是這樣說,他卻沒將多餘的錢,找回鐵英奇。
鐵英奇也懶得理會,跨馬加鞭,連夜離開了沙市。
一彎娥眉月,淡淡的掛在多雲的天上,地上時明時暗,顯得特別多變。
鐵英奇拍馬狂奔了一陣,那知再要收韁時,座下馬兒已不聽指揮,一個猛勁向前急衝。
鐵英奇無可奈何,只好聽之任之。
一趟數十里下來,座下馬兒忽然雙腳一軟,哀叫了二聲,便口吐白沫,倒地不起。竟是奔得脫了力。
鐵英奇搖頭一嘆,這匹馬當然不能再騎了。
他為人心地極慈,為使那馬舒適些,便替它取下馬鞍。
馬鞍取下後,只見馬背上鮮血淋淋,受了極重的擦傷。怪不得這馬狂奔不止,原來是被那店小二使了壞,用三稜鐵片,放在馬鞍底下,馬揹負痛所致。
鐵英奇一時也想不出那店小二為什麼要使壞,只好又靠自己的雙腿趕路。
要說鐵英奇的輕身工夫施展開來,速度之快,就是墨龍駒那種駿馬,也難與相比,只是不能連日繼夜的長久支援罷了。
鐵英奇這一展開輕功,月夜之下,那裡還看得到他的人影,如果有人大路上與他交錯,也只能覺到一陣微風到過而已。
奔行間,忽聞有馬嘶之聲,從路旁數十丈外的屋中傳出。
鐵英奇心中一動忖道:「我如以高價買入此馬代步,豈不更好。」
於是,他越野向那馬嘶之處奔去。
走近了,他才看出那棟房子是一所道觀。
到了門口,他猶豫了一下,打不定主意,是扣門而入哩?還是翻牆而入?
就在這時,觀內忽然發出一聲女人的尖叫,聲音裡充滿了絕望與恐怖。
鐵英奇再無考慮,人便從牆上翻進了觀內。
觀內左廂房燈光外透,而且,有掙扎之聲傳出。
鐵英奇只覺心頭泛起一股熱血,凌虛一掌,震開窗門,衝入房內。
目光所及,不由一怔,再也說不出話來。
原來房中正有一雙穿內衣的青年男女,那女的戰戰兢兢的縮在床頭臉色嚇得蒼白。那男的則赤腳站在地上,用板凳壓著一條尺長青色小蛇。
因為鐵英奇的闖入,那男子也被嚇得忘了被壓住的小青蛇。
那小青蛇一陣掙扎,滑了出來,一昂頭,便向那男子握凳的手上咬去。
鐵英奇來不及招呼那男子,只好凌空髮指,將那小青蛇擊斃,訕訕地道:「兩位……兩位……。」他說什麼哩?人家明明是兩口子,只為了打蛇之故,女的膽小驚叫起來,自己卻闖下來打抱不平。這種難堪的場面,真叫他有話一時也說不出來。
那女子忽然又尖聲叫了起來,道:「強盜呀!強盜!」
鐵英奇更是進退不得了。
幸好,那男的到底比較有膽識,見了鐵英奇的穿裝打扮,和他的人品神情,已知他不是壞人,先安慰那女的停止了呼叫,又對鐵英奇道:「尊駕大約是有所誤會了!」
鐵英奇漲紅著臉,點頭道:「在下以為有人為非作歹,想不到驚擾了二俠,實在歉疚難安!」
那女的似乎心眼兒小些,面露不悅之色,像是說給自己聽,細聲道:「真是冒失鬼,行俠仗義,也該看清了出手,沒的嚇死了人!」
鐵英奇這時恨不得有一個地洞,鑽了下去。
那男的也怕那女的惹惱了鐵英奇,忙把那女的用被蓋好,自己順手披了一件外衣,準備應付鐵英奇兩句,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接著有人扣門道:「光宗,什麼事大驚小怪的?」
那男的開了房門,走進一個老年道士,鐵英奇見了那老道士,忽然想起一件事,忖道:「奇怪!道觀裡怎會有年輕夫婦同宿?」
問題馬上有了答案。
只見那男道:「么叔,是侄媳床下,看見了一條七步青,驚動了這位俠士,而她又誤會這位俠士是強盜,於是驚動了你老人家。」
那道士搖頭道:「這不能怪人家,道觀裡面有女人,那能成話!」微微的向鐵英奇一笑道:「這是貧道不成材的俗家侄兒侄媳,因為回孃家,順路走了幾家人家,錯了宿頭,只好到小觀來借宿,倒惹少俠見笑了。」
鐵英奇道:「那裡!那裡!在下魯莽之處,尚請各位見諒。」拱手一禮,急步退出。
那老年道士另外把鐵英奇讓到自己禪房中落座。
鐵英奇說起觀中馬匹,便問老道士願不願意出售。
老道士說那馬匹是侄兒侄媳代步用的,難以應命。但口氣之間,並不肯定。
鐵英奇微笑中,取出十兩黃金,道:「貴觀似是清苦得很,區區之數,聊作在下奉獻的香火之資吧。」
老道士面上一亮,謝著受了。又道:「舍侄岳母家離此不足半日路程,步行無妨,少俠如果確需馬匹代步,明日老道再和舍侄商量商量好了。」
鐵英奇又取出十兩黃金道:「多多拜託道長!」
老道士有了黃金,連禪房都讓給了鐵英奇。
鐵英奇便在禪房運功調息起來。
功行三夏天,不過還才四更天左右。離天亮還有一個半時辰左右。
鐵英奇站起身來,準備開門出去,練兩趟拳腳。
誰知,手一搭上房門,不由心中一怔,臂力猛運,一推一壓,仍未將那房門開啟。
他忿然作色,怒吼一聲,向牆壁上推出一掌,掌力及處,發出一陣顫慄鏘然之聲。
原來,這房子竟是用精銅鑄成的。
這時,外面老道士哈哈大笑道:「鐵英奇!你還認得老朽麼?」
鐵英奇聽老道士的聲音,「你還認得老朽麼?」卻變成了幻影神翁的聲音。
鐵英奇氣得雙眼冒火,大聲道:「老魔頭,你要是有種,便與本座在功力上,比一個高下。」
幻影神翁冷然道:「要拼簡單得很,今天要燒你不死,明天自然會放你出來。」
接著便聽見外面人聲嘈雜和堆積柴火之聲。
不一刻,便有青煙從牆腳小洞中透了進來。
鐵英奇運起「行健」神功,欲以三昧真火練化精鋼小屋,那知鼻中所吸入的青煙,竟使鐵英奇一陣暈眩,真氣渙散,再也提氣不足。
鐵英奇暗叫一聲:「不好!這青煙有毒!」
取出三顆「青空玉露丸」投入口中,跌坐於地。
外面烈焰沖天,已把這座小道觀完全包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