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手指遠處道:「逢天高氣爽、萬里無雲之際,可見對江匡盧秀壑、五老雲峰奇景.」
嶽洋望了一眼道:「在下風聞匡盧千壑竟秀,無峰不奇,姑娘為何不定居於匡盧?」
少女笑道:「難道此山在你眼中竟不值一顧嗎?」
嶽洋不禁語塞,只報以一笑。
白衣少女嬌笑一聲,隨手關好窗子,青衣女婢已點亮四盞流蘇宮燈,照耀得光亮如晝。
白衣少女扯下面紗,露出一張豔麗動人的姿色。
嶽洋頭一次見少女的真面目,不由看呆了,少女見狀忍不住一笑,嶽洋心神激盪,忙轉眼別顧。
只聽白衣少女道:「梅兒,你引嶽公子去他臥室吧!」
梅兒笑著應了一聲,引嶽洋走進左間第二室去。
室內萬書插架,琳琅滿目,一案榻,面窗而設,梅兒笑道:「你瞧這間好不好?」
嶽洋連聲道好,梅兒忽望著他問道:「我家姑娘美不美?嶽公子今晚見得小姐真面目,有點心動是吧?」
梅兒出言直率,嶽洋不禁面紅耳赤,肅然答道:「賀姑娘貌比天仙,才華極高,在下何敢妄念,姐姐勿存心戲弄,免得賀姑娘知道,在下吃罪不起。」
「痴子!」梅兒一聲笑罵出口,悄然離去。
嶽洋聽得,忽有所感,斜躺於床榻上,萬千惆悵宛如春潮一般,襲湧而來。
他並沒有太多回憶,除了雙親大仇及恩師外,五年居於雪地冰天中,思想幾乎是麻木了,但眼前飄逝的種種經歷,卻給他帶來無窮的困惑。
因為他拘謹謙和,山居孤寂,自然而然的瞭解了沉默的好處,沉默是最成功的武器,會令人高深莫測,更能予人猜疑。
這九條大船的來歷不但嶽洋不知,而且在整個武林中也是一個謎。那七星雙鈞暴脊、靈官巨煞常紅青,一腔盛氣而來,落得個損兵折將,其後沈逢春又同往舟中長談,並無下文,賀姑娘對此諱莫如深,漠然無視,他也不便多問。然而此事卻關係著今後武林中的命運與安危……
嶽洋心靈上有一種預感,種種跡象都蘊含著神秘的氣氛。他腦海中有如走馬觀燈般轉個不停,混亂得如同一團亂麻一窗外山谷中風聲陣陣,隱隱入耳,如吟如訴,似濤如潮,不禁沉沉熟睡了過去。
時光荏苒,玉鐘山上花落子結,嶽洋來此已兩個月了。在這兩個月中,只知那冷豔絕代的賀姑娘名叫束蘭,其餘的一無所知。他唯一的收穫,就是將賀束蘭一身奇奧的武藝學成了十之六七。
賀束蘭與嶽洋之間,表面上看來只是摯友,而非一對沉緬情熱中的愛侶。其實兩人都含而不露。
玉鐘山冷寂異常,僅有他們廖廖三人,例外的一個康姓老者是賀束蘭的奶父,難得十天八日來與賀束蘭匆匆見上一面,密語一陣又匆匆離去。嶽洋對康姓老者來蹤去跡還未問及,只覺得玄秘離奇。
賀束蘭感到嶽洋沉默得出奇,而有所困惑,一次,嫣然笑道:「洋弟,我們主婢二人在此一切舉動,多少俱落在你眼中,難道你就未感覺到有點大異常理麼?」
嶽洋搖了搖頭道:「小弟知蘭姐及同舟屬下均屬武林中人,江湖之事最是雲詭波瀾,不能以常理衡度,多間亦是無用,反使蘭姐不悅,小弟不敢以武林中人自居,當然置之事外,小弟但願報得深仇,除此並無他念、」
賀束蘭嬌笑道:「你真能如此看得透?只怕未必能如你所願?」
嶽洋道:「茫茫人世,本都勻心鬥爭,無非是自求生存而已,到頭來依然是一夢黃粱。話雖如此,但誰又能看得破,只須本諸恕道,萬事作退一步想,天下也就太平得多了。」
賀束蘭凝口望了他一眼,微笑不語。
嶽洋不禁一怔,道:「蘭姐,難道小弟說錯了話麼?」
嶽洋不尋常之舉,使賀束蘭微微點頭,道:「你的話本是不錯,要知物競天擇,強者生,弱者亡,這是千古不移之理。試看古往今來又有誰能逃出這個命運呢?」說著嫣然一笑道:「你說是麼?」
嶽洋既不能說是,又不能說不是,只道:「小弟年輕識淡,不象蘭姐老練通達,假以時月,小弟自有體會。此刻,小弟難以判斷是非與曲直。」
賀束蘭格格笑道:「你比初來時會說話得多了!」
愛苗逐漸在他們的心田中滋長著,但誰也不曾表露出來,只有梅兒看得極為清楚。
一晚,狂風暴雨,雷聲隆隆,嶽洋睡得香甜沉熟,天明時已是風止雨歇。他醒來發覺有異,室外靜悄悄地毫無聲息。
本來梅兒是最早起身,下廚引火後打掃廳房,數月來如一日,未曾變更。今晨聲響俱無,這個異常使嶽洋一驚,躍下床出室而去。
那廳中八仙桌上石鎮下有一張素箋,只見上有幾行整齊娟秀小字,大意是:「因急事需與梅兒離山一行,七日必返,軒中食用之物不會缺乏,望嶽洋弟留山,慎勿他去……」
嶽洋看後、惆悵之情油然泛起,只覺賀束蘭本身就是一個神秘人物。行事不可捉摸,只有耐心在山中守候,以勤習武功排遣這死一般的孤寂。
一晃又是半月,賀束蘭、梅兒一去杳如黃鶴,嶽洋想起了許多未了之事尚須辦理,不欲在山枯守,留下一箋,束裝離去。
這座高峰經賀束蘭以絕世才華佈下奇門八卦,一石一木都蘊含生死之數,不怕有人闖入,除非深明生克之數,否則不死必傷。嶽洋由賀束蘭口中得知出人之法,坦然地下得玉鐘山去。
鄱陽湖水浩蕩,波光萬頃,風影千帆,水天一色,遠山隱約,景色如畫。
驕陽如火,嶽洋盤坐在樟樹下,食了乾糧後,縱目眺望,忽見湖濱來路如飛馳來兩條身影,臨近發現為兩中年乞丐,衣袖挽起老高,露出一身黃銅色皮膚,青筋隆起。
一丐身著襤樓青色短褲褂,腰中繫著一條黑色閃光的軟鞭,臉特長,另~人則身著黃色褲褂.面目異常陰沉。
這兩丐步履輕盈,轉眼之間即到樟樹下,四目望了嶽洋一眼,長臉丐者笑道:「此處甚好,咱們就在樹下進餐吧!」
這樟樹很大,濃蔭十畝,兩丐在距嶽洋五丈開外席地而坐,從懷中掏出荷葉紙包,鋪在地卜,吃了起來。
嶽洋本想搭訕,怎奈兩丐只顧吃飯,心想等他們用完食再說,便雙眼一閉,佯作打噸。
片刻,只聽得一丐嘆了一口氣道:「咱們窮家幫是走入黴運啦!大四長老雙雙外海失蹤,不知生死存亡,如今又是呂長老在九龍寺被賊禿擄去,害得常長老派出幫中高手四處查訪,自己率領十二內外堂主前往匡盧,那匡盧無名老人以禮相待,一間三不知,遂無功而返,兩月以還,迄未查出半點兒端倪,敝幫聲望自此一落千丈,受盡武林中人奚落,真正把人氣死。」
另一丐咳了聲道:「我對呂長老被九龍寺方丈長悅擄去一事,至今仍不信,看來內中必有蹊蹺……」
「胡說,這有什麼可以懷疑的,發現二長老被長悅賊禿所擄的是四長老摯友喪門劍客靈飛。
「靈飛泛舟順流東下,路經小孤山,登岸訪長悅,適見九龍寺僧群毆一少年,致少年負傷墜崖,靈飛不知少年是何來歷,也未多問,與長悅略敘後告辭而去,正欲解舟,適逢敝幫高手獨臂風雲丐輕舟快速傍岸,兩人晤談之下,靈飛才知呂長老與那少年共去小孤山,少年既墜江化為波臣,呂長老已遭不測,兩人大驚,情知有異,雙雙撲回九龍寺,但寺空無人,只有一條白色人影電疾離去……」
嶽洋聽得真切,方知那晚在小孤山負傷時,長嘯而來的是恩師摯友靈飛,但他不知自己與平兒苦守逍遙洞在前,還是蘇雨山與靈飛相交在前。
另一丐又道:「這事我約略知情,要知不是白影擄去呂長老,怎可妄指是九龍寺僧所為,無人目擊可以確證,單憑九龍寺僧群毆那少年,即斷言九龍寺僧所為實不敢苟同。那少年江邊偶晤呂長老,自稱四長老未授藝弟子,想那四長老弟子失蹤了五六年,突然出現又怎能不信他投在妖邪門下,有意奉命前來,俗話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武林中叛師他投者數不勝數,何況這少年猶未得四長老一招一式相授,所以我對此事疑信參半,不俟真象揭破,焉能信而不疑?」
嶽洋聽說心中氣忿,竟誣指自己見異思遷,便欲挺身用問,繼而心中一轉,忖道:「這也難怪他,真象未大白時,怎可不令人起疑!」
只聽一丐朗笑道:「立論精闢,與三長老常黃所斷一般,其中關鍵就在這少年身上。所以,喪門劍客靈飛循江而下,打聽是否有救起這少年,而所得答覆只是一個無字,靈老師不禁憂心如焚,猶不信少年已死,決意在小孤山下游兩岸嚴密偵查,務必得到那少年生死下落,但不幸振泰鏢局又出了事,靈老師又匆匆撲奔南昌去了。」
另一丐嘆息一聲道:「本幫連遭拂逆,常長老嚴令本幫子弟暫行蜇伏,江湖是非無論友敵都不能出手,看來是本幫走入日暮窮途之徑了!」
嶽洋一聽,激動不已。兩丐與他背向而坐,當然不能發覺嶽洋神色有異,嶽洋忖道:「倘向兩丐解釋,只怕越描越黑,反不如徑趕南昌振泰鏢局找靈飛說明。」
兩丐離去之後,嶽洋即奔往南昌。
南昌楊家殿大街上車如流水馬如龍,雖是赤日如火,仍舊熙熙攘攘,但振泰鏢局門前卻冷冷清清。
八字門前一對石獅一如六年前蘇雨山來時一般,兩扇柒黑大門閉得死緊,鏢局旗幟招牌都已卸下。
嶽洋問明路人振泰鏢局所在,走至門前一望不禁一怔,躊躇了片刻,心想:「且敲開門問明再作道理,但不知裡面是否還有人?」
門敲得震天價響,卻一絲迴音也沒有,路人見狀都深深投了嶽洋一眼。
嶽洋心中不解,焦燥不安,忽有一聲極輕微的冷笑飄人耳內,情知有異,緩緩轉過臉去,只見對面一家店面下生著一個濃眉大眼漢子,兩眼炯炯地逼視著自己。
那漢子一身雪白厚布短裝,因為天氣酷熱,上衣未曾扣上,敞胸露懷,兩手叉腰,向嶽洋走了過來。嶽洋知道這漢子必與振泰縹局的出事極有干係,十有八九夏侯鑫仇家遣來監視鏢局的,當下只作焦燥之色,兩眼呆呆的望著。
此時,那漢子已橫過街心,咳了一聲問道:「尊駕可是來此尋人麼?」
嶽洋抬目一望,道:「在下有一批貨物,欲託縹局保送西川,但卻不知為何無人應門?」
漢子突然大笑道:「這城內縹局不下五六家之多,尊駕何獨挑上振泰鏢局?這家前些日了不知出了什麼事,舉家遷離,不明去向,看來你還是到別家去吧!」
他見嶽洋斯文年少,不象身有武功之人,不加理會。
這漢子實是夏侯鑫的對頭人物所派遣,奉命偵查夏侯鑫有無後援,及查明來蹤去跡。
振泰鏢局緊鄰是一家老字號松鶴園菜館,嶽洋走到門前,忽見一店夥橫身阻攔,嘴裡道:「客官請進,隨意小酌,敝店小菜製作講究,包君滿意。」嶽洋一面走一面在腦裡想如何在那漢子身上找出夏侯鑫的下落,心內正不耐煩,見店夥相阻,不禁劍眉一挑,瞪了一眼。
突見這店夥連使了兩個眼色,徑自向店中走去,嶽洋不禁一怔,心說:「莫非他知道夏侯局主下落?是了,多年街坊鄰居,他必然知曉!」想著身子已邁入松鶴國菜館。
那店夥將他引人一間雅室,待嶽洋坐下,即悄聲道:「客官是否想打聽夏侯老英雄下落,這個小的知道,但請稍安勿燥,先用酒飯。小的領客官去見一人。」說完即匆匆離去。
片刻,另一個店夥送上酒菜,嶽洋正飢餓,便風捲殘雲般把酒菜吃了個淨光。
兩個時辰過去,還不見那店夥來,這份焦煤不安真夠嶽洋受的,正待走,突見那店夥探頭道:「客官,請隨小的來!」
嶽洋疾步走出,隨著店夥由店後一條冷僻小巷走去。
突然,店夥停在一處矮簷下,門隙中透射出一線昏黃燈光,只見店夥用手指輕敲了兩下門,低聲喚道:「李五爺。」
門「呀」地輕輕拉開,現出一個面臉四十十,身材魁梧的中年人,上下打量著嶽洋,神色莊嚴地道:「請進。」
店夥獨自離去,嶽洋走進屋內四顧室中,只有一榻一桌三張木椅,桌上有一把茶壺和四五個茶杯,其餘一切陳設都沒有,牆壁汙黑,顯得有些淒涼。
那人說了一聲「請坐」後,便道:「老弟心中一定狐疑不解,不瞞老弟說,老兄我就是振泰鏢局之人,奉命在此留守……」
那人又笑了一笑接道:「適才兄弟喬裝路人在鏢局門前來往行走見老弟敲打鏢局大門,面色急燥,故兄弟猜老弟必與鏢主相識,只因賊黨在鏢局周圍埋伏,所以不便貿然相見,才囑咐店夥引老弟前來,但不知老弟高姓大名,找敝局主何事?」
嶽洋抱拳施禮道:「在下姓岳名洋,家師蘇雨山……」
那人驚呼一聲,一把抓住嶽洋雙臂,十分激動,說道:「是你麼?在半月前喪門劍客靈飛大俠談及你時,心中難受已極,說你多半喪生江心,靈大俠如若在此,不知有多高興咧!」
嶽洋微笑道:「夏侯局主與靈大俠現在何處,在下急於一見,風聞振泰鏢局出了事,但不知真假?」
那人一聽,面露黯然之色,道:「老弟稍安勿燥,此事說來話長,容兄弟詳為奉告!」說著一笑,又道:「兄弟李大明,與令師交情莫逆,不想一別六年,令師生死存亡未知,唉,令師如在,怎容他們橫行?」遂說出振泰鏢局出事的經過。
原來,振泰鏢局當年與號稱湘東三惡結仇,川南大悲寺方丈笑面無常弘一大師為徒復仇,約來瀾滄雙煞尋仇,經蘇雨山相助,把其打敗,弘一賊禿經此挫敗,遂銷聲匿跡。但無日不欲報此大仇。五年前,就在蘇雨山趕赴玉鍾島時,弘一賊禿聯合天南門下到鏢局尋仇,形勢危殆,幸虧喪門劍客靈飛與丐幫三絕怪乞毛衝軻等高手趕到,對方敗走。
一月前,振泰鏢局保了一批鏢貨去廣東,途經清遠,為蒙面賊黨多人劫去,老鏢頭心急如焚,正要兼程趕去,三更時分,賦人留柬警告老源主,說是貨不要枉費心機奪回,趁早賠償原主,不然鏢局將遭不測,如欲起回鏢貨,除非是蘇雨山親來。為此,老鏢頭覺得事態嚴重,賊人行事毒辣異常,諒非空言恫嚇,便將鏢局中婦孺幼悉數秘密遷離,自已率同鏢師多人趕到廣東,兄弟奉命留在省城暗中窺察賊人動靜,果然賊黨在鏢局四周安下埋伏,不過已晚了一步。」
嶽洋問道;「那留柬之人是誰?」
李大明忖思一下,答道:「聽老鏢頭說是猿公劍諸衡,不知是何來歷,令師當年神勇無敵,又嫉惡如仇,結怨當不在少數。諸衡定是敗在令師手下,怨恨難消,一口氣竟出在夏侯鏢頭身上,未免氣量太小。」
嶽洋道:「目前夏候局主那面情形如何,李大叔當有個耳聞。」
李大明搖頭道:「只知局主在偵訪賊黨巢穴,諒還未探出,但迭遇兇險,不知靈大俠兼程趕去,是否得手,想來不勝焦慮。」
這時,門外響起了一陣敲門聲,李大明低喝道:「誰!」
「是我!」是引嶽洋來此的那個店夥計。
李大明開了門,店夥手提一隻飯盒跨人,身後還隨著一名中年秀士,背上斜搭一柄形式古老的長劍,面色白皙,神采動人。
那中年秀士一進人室中,微笑道:「李縹頭,還認得席某麼?」
李大明呆了一呆,忽而想起一人,喜形於色道:「席大俠,多年不見神采依舊,老鏢頭屢屢提起席大俠,惦念不忘。」
又與嶽洋引見道:「這位是衡山大俠,號稱江南四劍之一,兩儀劍客席棟平,昔年曾與令師也是知交好友。」
嶽洋聽說上前施禮,席棟平望著李大明問道:「這位少俠是何人?」
李大明告知嶽洋來歷,席棟平微笑道:「令師威震宇內,群邪攝伏,可惜天不……」他本想說出「假年」二字,忽覺冒失,因蘇雨山生死至今仍是一個謎,怎可斷定已死,急忙轉口道:「令師向來行事高深莫測,有如天際神龍,見首不見尾,當年得見神采,至今猶仰慕難已。」
兩儀劍客席棟平雖措詞得體,不提蘇雨山生死之謎。
怕勾起嶽洋心事,但嶽洋已黯然無語。
店夥早從食盤中取出酒菜然後離去,李大明掩好門戶,請席棟平落座,對酌傾談。
席棟平也是風聞振泰鏢局出事,前來相助,詢問出事的前因後果,李大明詳細相告,席棟乎眉峰緊鎖,嘆了一口氣,又問嶽洋此來經過與目的.
嶽洋也將經過一一相告。
只見席棟平嘆息一聲道:「嶽賢侄,你途中所遇,依我所料,武林中不久將又是血雨腥風一片,蒼生又將面臨此一浩劫,你所遇種種必關係整個武林動亂,暫且按下不談,容後再作計議,目前當務之急,就是援救夏侯老鏢頭……」席棟平又道:「席某忖出一策,不知嶽賢侄有此膽量沒有,如計施行,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嶽洋麵色一凜,道:「席師叔,如能於事有補,小侄縱然斧鉞加身,也要冒死一試。」
席棟平大笑道:「真是名師必有高徒,青出於藍而勝於藍,英氣豪風不減令師,可欽可佩。來來來,天色還早,我們先用飽酒飯後再說。」
鐘樓鼓響,擊拆傳來時已是三更時分。圓月高懸,宛如水銀傾地,清晰異常。
一條輕捷的身影飄風般掠抵振泰鏢局門前,身形一現,正是那兩儀劍客席棟平,兩目注視著緊閉的大門。忽從對街簷下竄出一人喝道:「什麼人?深更半夜竟敢在鏢局門前鬼頭鬼腦地探望?」
席棟平轉身一望,已瞧出是嶽洋所說的賊黨暗哨,冷冷說道:「振泰鏢局夏侯局主是我知友,故而來此探望,你是鏢局中什麼人?怎的如此無禮?」
那人一聲給笑道:「這樣說來,更不能饒你了。」突然伸手向席棟平前胸抓去,嘶嘶冷風逼近席棟平胸前重穴。
席棟平暗吃了一驚,不料賊黨是功力甚高的人,雖然不在席棟平眼中,但席棟平故意隱藏本身真實功力,好讓賊人中計,立即身形一仰,倒翻出兩丈外,抬手把長劍脫鞘而出,一道寒光升起。
那人沉喝了聲道:「哪裡走!」身形如風撲到,兩手十指抓來。
席棟平一招「風捲殘雲」,星芒萬點,辛辣凌厲。
那賊人一對肉掌不敢妄擋劍鋒,一錯身,兩臂飛撤,橫跨一步,一手飛奪席棟平執劍腕脈,另五指疾抓「腹結穴」,手法勁厲,快捷得出乎想象。
席棟平未及回撤,對方雙手已到,不禁「啊」地一聲,目露驚悸之色。賊人見對方就要喪生在自己手下,五指已搭在席棟平腕脈上,禁不住得意狂笑。
殊不知笑得半聲,面色立即一變,即感對方腕脈猶如精鋼鑄鐵,還透出巨大的反彈力量,崩得五指欲折,情知不妙,只見一點寒星從席棟平手掌脫手打出,距離既近,怎容他問避,篤的一聲,一隻鋼鏢深嵌在胸坎上。但聽一聲慘叫,賊人仰面倒下,席棟平冷笑一聲,一鶴沖天而起,掠向振泰鏢局屋面上。
忽地,數聲大喝傳來,鏢局右側暗巷中幾條身影紛紛騰空拔起,撲向席棟平,兵刃紛襲過來。
席棟平未到振泰鏢局門前,賊黨已在暗中監視,只料同伴穩操勝券,何必妄自插手,只按兵不動,豈知同黨敗死突然,不由大出意料之外,震怒之下群起攻來。
掌風刀芒紛紛投在席棟平身前之際,只見席棟平身子一頓,右腳突然一滑,長劍捲起一團寒光,左臂趁著滑步,迅穿至一賊脅下,一把挾住,沖霄而起,大笑著跨過街屋面。賊黨大驚,快如流星般追去。
郊外是一片平原,席棟平挾著賊人向西山,群賊雖盡全力追趕,仍然相距一箭之遙。西山山麓,一片翠竹,席棟平門人竹林中不見了。
群賊追至林外不禁怔住,面面相覷。
賊人中一豹眼老者道:「這廝揭去龔環,想當年龔環之父催命郎君龔壽也是命喪西山,其父於此喪命在追魂判官謝文手下,但謝文已死多年,怎能死而復生,定是旁人假借冒名。龔環一心誓報父仇,跟隨我等前來,偵訪殺父仇人,不料大仇未報,竟失手被擒。令人吒異的是,這廝擒住龔環也奔向西山而來。」
「費老大,」另一賊說道:「你是說擄去龔環之人與當年殘害瀾滄雙煞者同為一人?」
那被稱為費老大的人答道:「正是如此,這廝有意故作武功尋常,誘龔環現身,再猝然出手擄去龔環,龔環此時想必十有其九難逃一死,我等縱然將這廝找到,也未必有用,不如……」
突然一聲冷笑從一賊人中發出,只聽此賊道:「費老大,你想勸我等撤手一走麼?見危不救,當家怪罪下來,你能負責麼?」
費老大也報之一聲冷笑道:「知彼知己,百戰百勝。想當年瀾滄雙煞威望一時,武功絕卓,仍然不免一死。各位兄弟既然自認手下武功穩操勝券,費老大一定追隨,免得被人責為臨危賣友,見死不救。」
另一賊說道:「自家兄弟何必意氣用事,徒傷和氣。依小弟之見,我等不妨人內一尋,成與不成只盡人事而已,事不宜遲,免得這廝逃遠。」
群賊紛紛撲入林中,一列散開深入搜尋,長嘯之聲,此起彼落。在這深山暗夜中,那嘯聲似鳥鳴狼叫,平添了濃重恐怖氣氛,使人毛髮慄然。
西山雖不是崇高險峻,但綿延數百里,叢林古木深遠,想找出一人蹤跡,無疑難於大海撈針。
賊黨聚在一處山凹中,搜尋了一晚,灰心絕望,費老大突然驚詫道:「那是什麼?」說著,左手往遠處山脊一指。
群賊循著手指一望,只見遠處山脊,在月色下,隱隱現出兩條人影,猿飛兔躍,猛跑而去。
費老大斷喝一聲:「走!」群賊施展身影撲掠而去。
那山脊雖然瞧得很近,卻要翻過山頂,待群賊趕到那座山脊中,天色已經泛青,濛濛細霧中,只見一名猿臂蜂腰少年手橫一柄雁翎鋼刀,立在那裡發怔,一臉激動之色,地上留有三四灘血跡及一方被斷之長衫下幅。
費老大抱拳一拱道:「老朽費雲,請問尊駕可曾見到一中年秀士挾持一個少年由此路過?」
那少年答道:「見是見過,可惜被他逃脫了。」手指著地上血跡及斷衫,又道:「在下正要得手之際,不料他幫手趕到,在下力有不敵,只有邀約能手相助,改日再來。」
費雲略一沉吟道:「聽尊駕口氣,莫非與那廝結有前仇?敢問那廝是何來歷?」
少年怒形於色道:「此賊名叫朱雲,深居哀牢,五年前劍斷家父右臂,為此在下誓報此仇找上哀牢朱賊巢穴,豈知朱賊早有風聞,費盡心機才知朱賊匿此西山。」至此,微微一頓道,面露詫異道:「費老英雄,你既與朱賊素昧平生,為何讓朱賊擄去一人?」
費雲老臉一紅,苦笑道:「江湖是非,本就難言,往往變化莫測,不至真象大白時,當時人也茫然不知,何況老朽等是被擄人之友。」說著笑道:「尊駕想必知道朱賊巢穴,老朽意欲相煩指點,或可相殲這廝,兩全其美,豈不甚好。」
少年面現為難之色道:「朱賊同黨都是武功極高能手,若非朱賊急於處置貴同伴,出手撤走,勝負尚難確定,在下方才已看見貴同伴被點中陰穴,痛苦不堪,諒與朱賊結與深仇大恨,現在追去已是不及了。」
費雲道:「老朽等總不能見死不救,免得傳出去落個不仁不義之名,成與不成,老朽等必有一報,只是有勞尊駕了!」
少年望了費雲一眼道:「好,既然費老英雄如此看重我,在下要是不去反倒顯得太不顧武林道義了。」兩肩微微一振,飛疾而去。
費雲等人隨後奔去。這少年步法迅捷,費雲等雖施展全力,仍然落後三丈開外,不禁吃驚。
穿林拂葉,翻過十幾座山頭,但見兩山夾峙之中,一條曲折的穀道,其上石壁如削,小道生長著人高的野草。
少年停住身子道:「從這前行百數十丈便是朱賊巢穴,諸位請拔出兵刃。朱賊險惡狡詐,這段夾谷小道形勢對我等不利,萬一他以逸待勞,安排下甕中捉鱉詭計,使我等中了他的詭術,豈不是自投羅網麼?」
群賊不禁一怔,誰願自送其死?一個個裹足不前。
費雲突然大笑道:「我輩乃武林中人,本就是在刀尖上打滾,誰也沒有指望明日之事,朱賊巢穴縱然是龍潭虎穴,老朽也要放膽一闖,萬~身死,那隻怨老朽投師不高,學藝不精.」說時向少年一抱拳道:「敢問尊駕尊姓大名?」
少年微笑道:「在下木水平。」
其實這少年並不是木水平,而是嶽洋。他與席棟平一番密謀,定計而行。由於李大明久居南昌,省城內外山川形勢瞭如指掌,且對監視振泰嫖局的群賊無不了然於胸,席棟平擒去龔環,也是經他指點。三人在短短一個更次定下週詳之計,使賊黨墜入羅網中。
此刻,費雲道:「木少俠,就此別過,咱們後會有期。」
身子一動,便邁向山谷。
嶽洋忙道:「且慢,有諸位相伴,在下豈可放手而去,倘或手刃朱賊,諸位不啻在下大恩,先前在下自感形單影隻,忖度有所不能,如今形勢不同,大可放手一拼。費老英雄,如蒙不棄,我們並肩而行。」
嶽洋率先進入谷徑中,群賊明知有險也得硬著頭皮隨去。
這條山路愈人愈狹窄,兩側危壁陡峭。嶽洋、費雲各拔出隨身兵刃,劈斬長可及人的野草,開出一條通路。
忽然,前頭出現一個洞口,洞口橫陳著一具屍體。費雲一眼看見,立即驚呼道:「不好!」飛掠入洞,只見龔環口角滲溢血絲,面色如發,兩眼瞳仁渙散,不禁狠狠罵道:「老朽不殺此賊,誓不為人。」
嶽洋摸了摸龔環的胸脯,道:「令友心尚在跳,猶未氣絕,試試有無可救。」他將龔環扶起,掌心緊貼於龔環命門穴上。
龔環喉嚨內痰聲疾湧,連連喘氣,兩隻眼珠略略轉動,象瞧出是費雲等人,臉上泛出一絲悽苦笑容,聲音微弱地道:「父死子代其過,龔環死因……當……然……,只……是鬼蜮……暗算……有……一點死不瞑……目……他與……恩師……弘……亦結……下深仇……大怨,我……受刑……不過……吐露恩師……潛地所……在……煩費老……英雄……速……」
說到此,喉中濃痰湧塞,咯地一聲,便氣絕身亡,兩目圓睜,異常猙獰。
嶽洋笑道:「在下已盡全力,他已被人點破了絕脈,雖是九轉仙丹,也回生無望。」說著略略一頓,又道:「聽死者未了之意,朱賊已趕往他恩師潛居之處尋仇,費老英雄可否賜告,使在下兼程趕去子迎頭痛擊。」
費雲還未作答,突聞洞外崖壁上一陣冷笑,嶽洋臉色立變,疾快出洞。群賊也聽得心頭猛震,紛紛隨著嶽洋撲出。
只見距身前峽谷小道十丈遠外,濃煙滾湧而來,草莖已燃著火焰,轉瞬便成一片火海。
嶽洋神色大驚道:「我等速衝出谷!」說時群賊已爭先衝上,費雲與嶽洋並肩作伴,劈山雄渾掌風,避開火勢,奪路而去。
火勢熊熊,濃煙中只聽前面群賊慘叫之聲,待到近前一瞧,發現許多賊人身中七八支短箭,倒地後烈火一卷,哀號翻滾。
兩人膽顫心寒,身上已為烈火燃著了幾處,自顧不暇,無力相救,只得拼命向谷外衝去。
突然,嶽洋腳底一聲響,火光中亂箭激射,嶽洋身子一浪翻起,肩頭上多出一支短箭,忍著傷痛,拼命前衝。
費雲已知草中安裝諸葛連箭,哪有心情仔細審視,只管擇路而奔。突感腳底有異,也象嶽洋身法翻躍不止,腿股上仍中了兩支短箭。
他們二人奔出谷口,拔出短箭,滾滅身上火焰,只覺腿軟神疲,相視苦笑一聲而去。
費雲發現同來的同黨都死在烈火中,嘆息道:「朱賊如此歹毒,老夫若擒得朱賊,少不得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嶽洋忙從身旁取出一隻瓷瓶,拔開瓶塞,倒出油乳狀白色液體置於掌心,與費雲塗抹頭臉、四肢和燒壞的皮膚,一面說道:「此油對火傷箭痛靈驗如神,如有一點傷處即需及時塗抹,若待片刻之後水泡脹起,那就費事了。」
嶽洋與費雲塗抹後,再給自身上下塗抹。但費雲不知大火雖然兇猛,但席棟平在草叢中滲有一些藥粉,即使燒及皮膚也不至於死。群賊是死於諸葛連箭上,只是費雲當局者迷,不曾發現,嶽洋如不取出藥液,少時必會出馬腳。
費三苦笑一聲道:「此時你我不便人城,這般狼狽形象成何體統,不如找一農家購買兩身舊衣穿著如何?」
嶽洋自是同意,兩人迅奔到山麓,山麓恰有數百戶稠密村莊,好不容易在一個私塾窮先生那裡購得兩身陳舊衣衫,就在村上小酒店叫了酒菜充飢。待到酒足飯飽,已是日色偏西,趕回城裡,費雲引嶽洋走人一家客店。
雪白粉壁上鮮血淋漓,留著數行字跡:「速撤離振泰鏢局,令諸衡起還原鏢,違命者死!助紂為虐者處死。速革面洗心,閉門思過。」雖無留下姓名,已怵目驚心。
一陣寒風急捲入室,燭火全滅,費雲大喝一聲,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