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晌午時分,馬車駛進洛陽城。
毒無常在車上帶著奸猾的笑意問道:「洛陽到了,老弟有沒有意思多盤桓幾天?」
老賊之心意明顯異常,他一定猜想俞人傑跟他那位三哥約定會面之處,極有可能就是洛陽!
俞人傑深知他的一線生機,完全維繫在老賊這份暗測上,自然不敢讓老賊感到失望,於是故意沉吟了一下,抬頭問道:「洛陽城中,哪家酒樓最大?」
「洛陽第一樓!」
「洛陽第一樓……唔……這個名字取得倒是夠氣派……咳咳……只是不知道賣的酒菜如何?」
「酒菜麼?」好得很!」
「可惜還沒有嘗過。」
毒無常眼中微微一亮,連忙接著道:「那還不簡單?老弟要是有意思,老夫請客就是了!」
說著,忙命那幾名大漢自座底下又取出一個大衣包一除留下一人看車外,其餘四人,包括兩名賊徒,俞人傑以及毒無常老賊自己,全都打扮煥然一新,儼然富商巨賈者流,一行浩浩蕩蕩向第一樓走來。
俞人傑現在唯一的機會,便是希望能在無意中遇上逍遙書生,這種希望當然渺茫之至!
第一,逍遙書生目前根本不可能留在這座洛陽城內,即使湊巧,也不可能巧到今天也在這個時候趕去第一樓!
其次,逍遙書生在目下這種險惡境遇中,決不可能仍以他見過的那兩副面目出現,而他現在也改了樣子,就算兩下里面對面,都不可能辨認出來,他還能希望什麼呢?
他之所以這樣做,只是為了恨透這名毒無常老賊,藉此將老賊戲弄一番,快快心意罷了!
沒有想到,俞人傑提議要去第一樓,本來是為了解除煩悶,最後上得樓來,坐下沒有多久卻碰上一件幾乎令人氣炸肚皮的事!
原來這座第一樓,果然名不虛傳,單是樓上一座大敞廳,就能擺上百來席,他們來到時,樓上約莫上了六成座光景,兩邊靠窗的好座頭,均已被人先一步佔盡,他們一行四人,只好在裡角靠柱附近,勉強選了個鬧中取靜的座位。
俞人傑坐定之後,這才看清他們座位不遠處,這時正以非常奇特之排場,坐著一名非常奇特的酒客。
那是一名約雙十上下的俊美少年。
只見這位少年身穿一襲米色杭紡綢長衣,頭戴文士巾,兩條飄帶,長几及地,頭巾正中,嵌著一顆紅寶玉,顧盼之際,閃閃發光,人則生得眉清目秀,不啻宋玉再世,潘安重生。
在這少年的席前,另成扇面形,散排著七八副座頭。
那些座頭上,全都整整齊齊的鋪著一幅大紅巾,粗看頗似被人預訂之席位,但上面卻沒有安放一副杯箸。
俞人傑約略一打量,馬上明白過來。這無疑是那位少年酒客的一種隔離佈置,以表示他這位公子哥兒,既有錢,又有勢,身份高貴,與眾不同,不願跟一般俗客坐得太近也!
在少年身後,垂手站著兩名青衣小童,面前那張桌上,碗盤交錯,排滿酒茶,好像還沒有動過筷子。
俞人傑見這少年生相雖然清秀,但於眉梢眼角,總似乎不脫一股脂粉之氣,他起初尚以為對方是易釵而弁,及至那少年偶爾抬臉向上,露出頸下那塊喉結骨,才知道對方真是須眉男兒!
這時,忽然身後一名小童輕輕說了一聲道:「來了!」
那少年眼中一亮道:「在哪裡?!」
口中問著,一面向樓梯口搜視過去。
從樓梯口走上來的,是一對賣唱的男女。那男的年約三十來歲,似乎是個瞎子;那女的只有十七八歲,姿色相當動人;從兩人年齡及相貌上看來,這一男一女,似非兄妹,而像是一對患難夫妻。那女的挽著男的,在一名店夥引領下,向少年席前,緩緩走去。
俞人傑看到這對男女,心中不期而然,又勾起他對金素蓮那小妮子的懷念,他真不知道,在以後的日子中,他是否還有機會,再見那小妮子一面……
那一男一女,在少年席前站定下來。
女的欠身一福,輕輕說了聲:「公子好!」
那少年點點頭,沒說什麼;一雙眼光,則盯在那女子的一張俏麗面龐上,骨碌碌地打量個不停。
俞人傑本來就對這少年不具好感,現在看到這種情形,益發覺得憎惡。
當下只見那男的從懷中摸出一本小摺子,遞在女的手上,女的伸手接過,又恭恭敬敬地送去那少年面前道:「請公子賞點……」
少年隨便翻了翻,抬頭說道:「本公子一向愛聽愴悽怨慕,如泣如訴的‘南呂調’,假如你們能唱調中的‘閱金經’,那就合本公子的胃口!」
那女的應了一聲「是」,轉身不知跟那男的說一闋什麼曲名,接著,那男的調好琵琶,那女的便低下頭去,手拿檀板,輕啟朱唇,宛轉唱出一段曲子來:
斷橋青山下
野人三四家。
水畔輕煙籠岸沙
咱!玉鞭催駿馬,青帘掛,幾株桃杏花……
歌聲一歇,廳中一干酒客們,首先轟然喊好!那少年臉上,得色隱露,但口中卻說道:
「唱是唱得不差,只是這首曲子,則未見佳,再唱一首!」
於是,在琵琶聲中,那女的又唱道:
歌扇泥金縷
舞裙裁縫鋼
一捻瘦香楊柳腰
嬌!美人來鬥草,貪歡笑,倒插了,金步搖……
唱畢,那少年點點頭道:「有點上路了,不過還不怎麼對勁,前一首夠新鮮,這一首夠香豔,但本公子剛才說過……」
那女的連忙福身接著道:「小女子知道了,請公子再聽一首吧!」
第三首那女的唱的是:
醉鞭平康巷
少年長樂坊
樂府金釵十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