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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初獲師訊(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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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繁榮的襄陽,西行,進入荒涼的房州。有如逐漸入目的荒涼景色一樣,那位紫衣分宮主鄭一平的表情也逐漸陰沉凝重起來,一行四人,來至一座峰腳下,紫衣鄭一平示意兩名隨行的紫衣衛士留在原處,然後向單劍飛一招手,領先縱身登峰。單劍飛真氣一提,緊跟而上。兩人展開身法,一前一後,繞峰盤升。峰迴路轉,溪壑忽前忽後,極盡曲疊之致。兩人正飛馳間。走在前面的紫衣鄭一半身形忽然微微一頓,扭頭朝下面一座空谷飛了飛眼色。單劍飛極目望去,谷中除了一座石臺,別無他物,正自不覺間,忽見石臺上有著許多縱橫溝線,心頭一動,立即明白過來「這兒是‘爛柯山’,是宋太宗賜號,希夷先生,道家尊為無池子的陳摶老祖修真之地!」

單劍飛領會紫衣鄭一平指示之意,不禁感激的點點頭,表示已經明白。同時,他知道,從紫衣鄭一平這等態度看來,神威宮」大概已離此不遠了。果然,再下去,不及百步之遙,眼前忽現一線狹道,紫衣鄭一平腳下一停,同時揚起右臂,通知單劍飛停止前進。紫衣鄭一平右臂放下再舉起,手中已經揚起一面紫色三角小旗。很久很久之後,狹道內方傳出一個冰冷的聲音道:「是紫衣分宮鄭領隊麼?」聲浪雖然低沉,中氣卻甚充沛,一語既出,萬谷回應,嗡嗡之聲,歷久不絕。紫衣鄭一平執旗躬身,狀至恭謹地朗聲道:「有事入宮,尚請值日護法驗明放行。」狹道內冷冷問道:「後面是誰?」紫衣鄭一平道:「姓單,名劍飛,七星門下弟子。」狹道內那名值日護法似乎大感意外,靜默了片刻,方始接著以更為冰冷的聲音陰陰問道:「武功廢去沒有?」紫衣鄭一平道:「沒有。」狹道內嘿了一聲道:「鄭領隊這樣做,是否事先已獲宮主或娘娘之旨意?」紫衣鄭一平道:「沒有。」狹道內嘿嘿道:

「退回去!」紫衣鄭一平直起身軀,平靜地道:「這位單少俠為宮主和娘娘們亟於尋獲之人,單少俠這次自動投來,並非卑座以武力擒獲,本座之處境,尚祈護法體諒。」狹道內嘿嘿道:「本宮法外無私,身為分宮主者,應該比誰都清楚,如再堅執,你可自縛待命,姓單的留交本護法處置。」單劍飛怒火上衝,昂首揚聲向狹道內喝道:「站出來,讓小俠先看看你是什麼東西!」紫衣鄭一平臉色大變,狹道內一聲悶吼,突然射出一條灰色身影。身形如箭,徑向單劍飛當頂撲落。

紫衣鄭一平惶呼道:「單兄……」從紫衣鄭一平這聲驚叫中,可以想見這名被激怒的值日護法定具不凡身手,如單劍飛驀然抗拒,十之八九要遭毒手,單劍飛雙掌一合,本待以「達摩三式」中的「我佛如來」硬拼一掌,聞聲知警,雙掌一分,猛施「風塵百滾」身法,就地倒翻而出;人離原地,「轟」的一聲大震,立足處沙飛石走,赫然現出斗大的一個陷洞。

單劍飛又驚又怒,定身抬頭,戒備著閃目打量過去,發現來人是名六旬左右的灰髯老者,灰髯堅粗如蟈刺,雙目已因狂怒而呈火赤,單劍飛知道對方一定會連番攻上,是以右手迅速伸向衣底,拳掌不敵,只有憑七星劍煞煞這老傢伙的火氣了。詎知灰髯老者竟遷怒於紫衣鄭一平,身軀一旋,恨聲道:「鄭領隊,你好!」單劍飛心中甚感過意不去,跨出一步,大聲道:「轉過身來,老傢伙,少俠問你,你這般橫蠻,是憑你這把可恥的年歲,還是在宮中一個微不足道的護法地位?請問,這位鄭領隊他有什麼不好?這兒是神威宮,他也是宮中一員,如你老傢伙在自己宮門口仗勢凌人,而居然獲逞的話,你難道就不覺慚愧麼?」灰髯老人剛剛轉過身來,紫衣鄭一平忽然冷冷說道:「施大護法,一名分宮主雖然是外藩,地位不足與您這位本宮護法相比,但本座此次入宮,亦屬身膺要公,如有處置失當之處,宮主或娘娘,自有裁奪,大護法不放行尚有可說,然而,連通報也不肯,又該何說?難道施大護法對本座私人有甚成見不成?」灰髯老者臉色一連數變,聽完,霍地轉過身去,嘿了一聲,陰陰道:「是的,本護法一向將職掌看得很重要,一名本宮護法與一名分宮主雖然名位平行,但是,一名稱職當權的本宮護法,卻無尊重一名行將革除銜爵之分宮主的必要!」紫衣鄭一平臉色一白,駭然失聲道:「你……怎麼說?」灰髯老者嘿嘿連聲道:「在兩位來到之前,黑、黃、藍三位分宮主均已先後奉召人宮,誰遭到過留難?為何只有你這一位紫衣分宮主例外?嘿嘿嘿!」原來紫衣鄭一平在總宮方面已經失勢,好個勢利的老賊。從黑、黃、藍三名分宮主均接獲詔書而紫衣分宮主獨無這點看來,紫衣鄭一平行將遭受貶謫,已極顯然,而紫衣鄭一平對這一點事先顯然一無所知。貶謫後的紫衣鄭一平將會有什麼樣的命運呢?單劍飛雖然處在敵對地位,這時也不免為紫衣鄭一平暗暗擔憂起來。紫衣鄭一平呆立在那裡,臉色灰白,半晌不語。

武功高而眼光勢利的灰髯施姓護法,語畢,臉一仰,傲然負手,端出一派儼然而不屑的凜凜架勢。紫衣鄭一平目光一轉,突然朝單劍飛遞來一道迫促的眼色,意思似說:「變生意外,實為始料所不及,如今我已無能暗助於你,你,趁此快逃吧!」是的!單劍飛如果想逃,現在,他的確有著很好的機會。雖然在功力方面他不及這名施姓護法遠甚,然而,如單論輕身功夫,他相信,絕不會輸給這名老鬼的!同時,可以想像得到的,萬一他真的遇上困難,紫衣鄭一平,很可能會捨命出手相助的。前此,單劍飛一直以為紫衣鄭一平久受薰陶,本性已泯,現在,他明白了,對方原來只是不願輕作無益之舉而已。這使單劍飛感到莫大的快慰和無比的激動,他,此行莫說是為了楚卿卿,就是為了這名紫衣鄭一平去受苦難,也一樣值得的了。於是,他自內心發出一個堅定而坦然的笑容,同時,微微搖了一下頭,明白地告訴對方:「沒有什麼但願彼此珍重,要在乎,我也不會來了!」紫衣鄭-平臉上掠過一絲慚愧之色,由於單劍飛的影響,紫衣鄭一平神情也逐漸回覆鎮定。

這是一段很微妙而短暫的變化,灰髯施護法見二人毫無動靜,眼角偷掃,不禁大感詫異而敗興,一聲輕嘿,轉向紫衣鄭一平冷冷說道:「鄭領隊滿像有恃無恐似的,倒是本座過慮了,嘿嘿嘿嘿。」嘿嘿未已,半空中忽然有人詭笑道:「施護法何事冷笑?」灰髯施護法和紫衣鄭一平抬頭之下,忙不迭俯身拜倒道:「卑座參見歐陽娘娘!」單劍飛緩緩仰臉望去,迎面三丈高處,一塊凸出的平巖上,這時衫角飄拂地站著一名中年黃衣美婦赫然竟是那名秋波中永遠閃耀著一種令人銷魂蝕骨的火焰,其淫無比,其毒也無比,以前的武林四美之一,現在的神威宮西宮娘娘,妖女歐陽瑤玉。妖女秋波顧盼,正好與單劍飛四日相接,在目接之下,妖女止不住輕輕一哦,將要說的話又咽了回去,頓了頓,方自單劍飛臉上戀戀地移開眼角,轉向紫衣鄭一平悅容道:「鄭領隊什麼時候來的?」紫衣鄭一平正待開口,灰髯施護法已然搶著回答道:「報告歐陽娘娘,鄭領隊違反宮例,竟欲硬攜未廢武功之人入宮,加以前此宮中已有定議,‘黃藍紫黑’四座分宮,就以紫衣分宮表現最差,早晚即將革職查辦,娘娘在此,正好由娘娘做主發落。…妖女眼光轉動了一轉,淡淡問道:「此議出諸何人?」灰髯姓護法伏報道:「由公孫護法提出彈劾,經東宮娘娘認可,雖然尚未報呈宮主批決,不過,歐陽娘娘知道,這事既有東宮娘娘……」妖女輕輕一咳道:「知道了!」灰髯施護法聽出歐陽娘娘語氣有點不對,只好中途住口。妖女接著淡淡問道:「本宮剛來二日,而宮主y.ie好因事鴛出,故尚不知宮中已有這等重大決定,不過,施護法知不知道鄭領隊這次帶來的是什麼人?」施護法不安地答了聲:「知道。」妖女又道:「知道宮主如何亟於見到這位單少俠嗎?」施護法期期地道:「知……道。」妖女淡淡地道:「知道就好了。咳,咳,就本宮的看法和想法,鄭領隊主持紫衣分宮,一直並無大錯,這次能建此奇功,應該能功過相抵而有餘才對,假如施護法不在意的話,最好快點領他們進來……」語音頓歇處,人影已杳。

紫衣鄭一平和施護法相繼起身。後者朝前者恨恨地側了一眼,默然轉身走向狹道。紫衣鄭一平和單劍飛相顧一笑,舉步後隨。狹道僅容二人並肩,曲折異常,沿途石堡隱約,天然生就一夫當關之險,別說設下機關埋伏,就是什麼佈置都沒有,只要三五名高手守在這裡,縱有千軍萬馬,也很難輕越雷池的。走完羊腸曲徑,出現一道箭柵,柵門大開,兩旁分立著四名錦衣大漢,施護法上前揚手高聲道:「請錦衣衛領隊……」一語未了,一名領隊模樣的錦衣武士已然橫步出列,手一託,微微躬身道:「施護法請,歐陽娘娘已經傳旨吩咐過了!」灰髯施姓護法不住又朝身後丟出充滿恨意和醋意的一瞥,通過箭柵,是片廣闊的谷地。一直向前約百餘步,繞過一道插天石壁,一座峨聳宮殿赫然出現眼前。迎面,是一道斜斜而上的雲階,宮額橫書著三個泥金大字:「神威宮」。

宮前錦衣武士已由四名增至八名,不過仍然是分列垂手,平視無睹,聽由三人徑直進入宮門。進入宮內,立有一名佩劍少女迎上傳諭:」奉正宮娘娘令:施護法仍返崗位,鄭領隊住人紫衣院待命,獨宣單姓少俠人殿聽憑發落!」施姓護法與紫衣鄭一平分別退去,那名少女瞟了單劍飛一眼,脈脈地道:「你來。」單劍飛昂然舉步相隨,穿過無數重院落,最後來至一座佔地板寬,而有著陰森感覺的大殿。帶頭少女向迎面殿上一福道:「來人宣至!」單劍飛根本不管這一套,入殿後,任意瀏覽。殿中有著四支合圍金漆巨柱,兩排金衣武士,一排佩劍,一排掛刀,總數不下:五十名之眾,單瞧那些炯炯如電的眼神,當知這批金衣武士,如置之當今武林,可說人人堪稱一流高手。至此,單劍飛方明白那位正宮娘娘雖知道他一身武功未去,依然仍敢任他就此人殿的原因。這的確是毋庸顧慮得的,這些武士,就是一對一相拼,單劍飛知道,他如能連過三五關,就算不錯的了!迎面正殿上,珠簾低垂,從稀疏的簾縫中,隱約地可以看出,居中正坐的那名黑衣婦人,似乎就是這兒的正宮娘娘,鬼女陰麗華。下首側坐著,則是剛才見過的那位西宮娘娘,妖女歐瑤玉。非但兩名「娘娘」

依稀可辨,就連二人身後的侍女,都不難看到一個大概。「鬼女」身後的四名侍女,單劍飛沒有印象,鬼女身後的兩名,單劍飛看出,正是胖胖的「香香」,和高高瘦瘦的「媚媚」。

四女中的「甜甜」,已斃在「美美」的「絕命針」下。而現在,當日自以為無礙的「美美」

亦不在側,其命運,不問可知,單劍飛雖對「美美」「媚媚」「香香」「甜甜」四女的印象都好不到哪裡去,但是,「美美」在後來已經悔悟,而且還救過他一次這令他無法不為之黯然神傷。

單劍飛定定神,緩緩走向前去,站定、抬頭,一聲不響。殿上,鬼女隔簾陰陰問道:

「單劍飛,今天至此,你還有說的沒有?」單劍飛平靜地道:「人無信不立,請神威宮正宮娘娘先履行了諾言,放走無才夫人女弟子再談其它!」殿上默然片刻,然後傳下命令道:

「金錦十三號、十五號去密牢提人釋放,仍與解進之時一樣,雙目必須緊緊矇住,送出山區百里方許回頭。」兩名金衣武士恭諾退出,鬼女停了停,再向單劍飛問道:「現在,你知道你自己將有著什麼樣的命運嗎?」單劍飛負手仰臉,淡淡答道:「不知道!在下做人,一向是隻求問心無愧,為所當為。對於生死窮通,向抱‘盡人事而聽天命’之放任態度,從不作自我慰藉或自我虐待等胡思亂想式的無益之舉。所以,貴娘娘最好少費無謂唇舌,打算怎麼辦,就請怎麼辦!」殿上冷冷一笑道:「好硬的一副小骨頭!這與七星桑老兒哪像是一對師徒,嘿,簡直就是一對父子!」單劍飛平靜地道:「謝娘娘褒獎。」殿上哼了一聲道:「像你那個老鬼師父又怎麼樣?哼哼,他今天,還不是……」

單劍飛心頭一震,目閃異光,情不自禁向殿上凝望過去;珠簾後面的鬼女似有所覺,倏而一咳住口。單劍飛注目厲聲道:」我師父怎樣?為什麼不講下去?」鬼女陰陰一笑,緩緩話道:「說什麼?他死了!」單劍飛顫手一指,暴喝道:「可鄙的謊言!可恥的謊言!你說他今天,難道他是‘今天’死的嗎?枉你還是一宮之後,竟連一句話也不敢說全,你,你這位什麼‘東宮娘娘’慚愧不慚愧?」鬼女隔簾揚起一張白如雕玉般的冷豔面龐,怒叱道:「拿下!」八名劍手與八名刀手,十六名金衣武士,一聲響諾,聚撲而上!單劍飛急怒攻心,早將生死安危置之度外,身軀一旋,腳踩九品蓮花步,掌隨身走,出手便是達摩掌法三大絕招中的「九品妙諦」。「達摩掌法」為少林三十六種絕藝中鎮山之學,我佛如來、天竺問路、九品妙諦則是這套掌法中的三招精功;而這三招,又以最後一招九品妙諦為精中之英,華中之實;加之單劍飛自習七星心訣,罡氣充沛,迥異往昔,是以這一招挾忿打出,掌風如臺,威勢至為凌厲。十六名金衣武士聚撲一點,由於身軀過於密集,無形中彼此互受牽制,如果一對一,單劍飛這一招還可能收效不大,而現在,在十六人誰也無法閃避,誰也無法全力化拆的情勢下,單劍飛這一掌竟產生想不到的效果,激盪的勁風所至,十六人各護面門,攻勢一下鬆弛,竟然一個個仰身踉蹌,紛紛跌出五六步,方才各自穩住身形。殿上鬼女恨聲罵道:「全是飯桶!」單劍飛一招揚威,既感意外,也知僅屬僥倖,是以不待去勢用盡,左掌防身,右手已然迅速探人衣底。遲早都是一樣,只有抽出七星劍,拼倒一個算一個。十六名金衣武士老羞成怒,一陣脆震輕吟,八支長劍,八把金刀,霍霍光閃,剎那間,同時脫鞘在手。就在這千鈞一髮的剎那.異事突然出現。「當!」一聲金鐘,悠悠而起!說也奇怪,鐘聲甫傳,包括十六名刀劍在手的金衣武土在內,五十多名金衣武士忽然一致垂手碎步而退。退出三步,俯首而立,好像渾然忘卻殿中尚有單劍飛在場。

這時,單劍飛如發動攻擊,他預計,一劍攻去,至少可以出其不意劈倒五六人以上。同時,他如果放棄襲擊,而趁此飛身出殿的話,他相信,這批金衣武士可能無人出面攔阻於他就是有人攔阻,大概也攔阻不及。但是,單劍飛並沒有這樣做。他一方面清楚縱然走出這座大殿,依然脫身不了,另一方面,老實說,他也給弄楞了。好奇之心使得他亟於想查清這究竟是怎麼回事。轉身再向殿上望去,單劍飛更是惶恐。殿上,原來是東宮鬼女陰美華南面正坐,西官妖女歐陽瑤玉側坐相陪,而此刻,不知打什麼時候起。鬼女已經換了方向,坐在妖女對面。單劍飛心中一亮,驀地明白過來,大概神威宮主回宮了。金鐘悠悠不絕,先後也不知響了多少下,待得單劍飛想去加以計數時,鐘聲已經戛然而止。單劍飛既感緊張,又覺興奮。紫衣鄭一平說,他雖然入魔宮十五年,卻始終沒有見過宮主真面目,現在,自己初入魔宮便見到了,豈不出人意外?單劍飛知道,這位一代巨魔出現,如不易容易形,至少也將在臉部蒙以面紗,不過,單劍飛並未寄予太多期望,能看清這位魔頭有著何等樣身材,何等樣舉止和氣派,也就儘夠了。

可是,時間一點一滴過去,大殿上下,依然死寂如故,就俾有人正自某個隱秘角落,以陰森嚴厲的目光,在檢視著殿中各人之站立方位,以及衣著姿態,是否合乎儀節似的。然而,單劍飛極目四顧,卻什麼也沒有發現。再度望去殿上簾後,「鬼女」與「妖女」,這時竟已雙雙離座,面北而跪,不啻居中那付空座正坐著神威宮主,二人正在聆聽什麼旨意一般,不多一會,但見兩女同時伏身下去道:「謝宮主恩典……」兩女拜畢,盈盈起身。西宮妖女於悠悠揚起的細樂聲中,粳著媚媚、香香兩婢,款步走向後屏不見,似是受那位神秘有如幽靈般的神威宮土暗中以密旨召奉而去。「東宮鬼女」等妖女率婢去遠,樂聲停歇,方緩緩轉過身採道:「宣藍紫黃黑四位分宮主人殿……」單劍飛一方面大感失望,一方面恨恨想道:所謂神威宮,也不過如此而已,居然要調動四名分宮主對付我一人,真是可恥亦復可憐。豈知一念未已,忽聽鬼女緩緩接下去道:「這位單少俠,暫請人住金衣賓館。宮主刻下……咳,咳……宮主適才交代,三天以後,將另有處置,這三天中,希望少俠安分些,別以自己寶貴的生命輕付無謂犧牲。」鬼女語畢,立有兩名金衣刀劍武士走過來,並足躬腰,分別托出左右手臂,擺出一個請的姿態。單劍飛點頭揮手,示意兩入前面帶路,然後從容舉步跟出。

走出陰深的大殿,沿殿廊西行,通過一道覆月式的拱門,面,前出現一片佔地極廣的草坪。草坪盡頭搭有高臺一座,似為檢閱什麼儀式之用,草坪上,數十名勁裝漢子或執刀,或橫劍,三五成簇,好像剛練完一場武功在那裡聚立閒敘,對兩名金衣武士領著單劍飛走過,誰也沒有回頭來望上一眼。單劍飛暗暗納罕,他實在想不透宮方始終沒有下手廢他武功或者將他加以禁錮的原因何在?今天,他這一身成就,官方首腦人物應該清楚,別的不說,就憑他曾經一劍削去那名黑衣金姓分宮主四根指頭而言,官方即不應該對他如此放心。所以,最後他料想:這裡面必有特別原因!總之,單劍飛抱定一項宗旨:在目前這種龍潭虎穴之中,除非有絕對脫身把握,他將絕不妄逞血氣之勇。東宮鬼女對他所加的告誡是對的,不過,縱然鬼女不那樣說,他也不會存何僥倖心理的。神威宮主的返宮、臨殿、下諭和離去,給予他很大的警惕,他始終沒有看到人影,也沒有聽到一絲聲音,這,太可怕了。尤其是在東宮鬼女口中,隱隱約約露出一絲師父七星劍的訊息;他益發感到自己這條生命的可貴,無論如何,他不能在沒有見到師父之前就此無聲無患的死去。走完草坪,又是一道覆月式的拱門。

從拱門中望過去,裡面竟是一座雅靜得出奇的小小院落。有假山、流泉、小橋、石亭,有松竹、有垂柳。這時約莫未末申初光景,晚霞如金,蟬聲繼續,景色人目,令人有陶然出塵之感。單劍飛忘情而前,偶爾回神,忽然發覺身後似乎已經沒有了那兩名金衣武士的腳步聲;轉身一看,那兩名在進門留步相讓的金衣武士,果然失去蹤影。單劍飛四下打量著,心想:

難道這座院落中布有巧妙機關,他們覺得以武力制服未免太費周章,現在竟想以無形的陷阱將我擒獲不成?單劍飛遲疑了片刻,終於舉步向竹林中那間書齋走去。他覺得,如果時時刻刻懷有鬼胎,也不是辦法,身處禁地,防不勝防,所謂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要來的,就讓它來吧。走近書齋,單劍飛停下腳步,正擬先將這間書齋外貌打量一下時,屋內忽然傳來一陣聽來甚為耳熟的咯咯笑聲道:「茶準備好了,還有酒……還有我們姐妹倆……咯咯……單少俠做什麼不進來呀!笑語聲中,兩名如花似玉的少女相將攜手而出,正是妖女的兩名貼身豔婢:「香香」和「媚媚」。單劍飛一呆,訥訥堂目道:「你……你們在這裡幹什麼?誰叫你們來的?」「香香」、「甜甜」、「美美」、「媚媚」四婢,僅後兩者尚屬黃花閨女之身,也以後兩者美冠群姝,死去的「甜甜」,姿色最次,也最淫蕩,而「香香」,則是四女中身材最豐滿,人最刁蠻佻達的一個。這時,但見那名什麼都能出口的香香掩口睨視而笑道:「你猜呢?在這裡,我們有膽子私赴幽會麼?至於在這裡幹什麼……咯咯……咯咯……那就得看你的啦。」單劍飛這已不是第一次跟她們相處,深知你愈厭嫌,她們則愈感有趣,最好的應付辦法,便是相應不理。於是,單劍飛僅皺了皺眉,什麼也沒有再說,徑向屋中走去。兩女沒有騙他,屋中,迎面一張石桌上,一盞熱茶,一盆清水,一壺酒,還有一隻食盒,整齊的陳放著,酒香、茶香,隱隱透發,而盛茶、裝酒、盛水之器皿,製作也極精緻,似乎均為前代珍品。

單劍飛毫不客氣,端下水盆,洗了頭臉手腳,然後取茶飲用,兩女倚門凝視,數度想要上前伺候,結果都為單劍飛那付冷漠異常的神色打消勇氣。單劍飛飲了一會兒茶,緩緩抬頭道:「那位美美呢?」媚媚神色-黯,欲言又止。香香搶著佯嗔道:「哼,真多情,就只知道有個美美!我們兩個哪點不如她?人家好心來伺候你,你卻先問起別人!」嘴裡說著,纖腰扭擰,裝出一付「不依」神情,挨擦著便想趁機坐上單劍飛膝頭。單劍飛身子一挺,沉臉道:「請姑娘放莊重點!」香香一扭身軀,坐去對面一張椅中,彎彎唇角,皺鼻冷哼道:

「那位美美呢?哼,真夠莊重。」單劍飛推開茶盞,取過酒壺,淡淡說道:「你們要留在這裡,我亦無法趕你們出去,不過,你們最好還是換兩個男的來,同時去轉告你們的娘娘和宮主,如果在我身上誘以女色,那將是白費心計。」香香臉飛紅霞,悻悻起身道:「臭美!」

說著,拉起媚媚一隻手,走出書房。單劍飛一語生效,正感心頭寬鬆之際。室外細語喳喳,原來兩女只是暫時走到門外,並未真的離開。不過,有一點還好,以後直到日落點燈,兩女均未再加糾纏。

書房兩端有兩間臥室,房間中除了日常傢俱,壁上還懸有不少字畫,靠壁尚還放著一具書櫥。單劍飛自架上信手抽出一冊,就燈翻閱之下,發覺手中拿的竟是一本「本草述要」。

見到這本藥典,單劍飛不禁油然念及關外隱居的那位紫衣唐心儀起來。想著,發了一會兒呆,偶爾再朝開啟的那一頁望去,這一頁是有關「半夏」和「防風」兩味藥的詮釋,頁額上書有兩行繩頭小字,單劍飛初尚以為是前人讀及此處,一時所加之批註,故所以未予注意,等到要將全書合起,這才發覺不對,運神再看,原來竟是一首五絕詩:「羞桃泣夜雨,弱柳媚春風;兩無憐注意,安期風情鍾?」單劍飛反覆低吟數遍,不禁抬頭向對面房中高聲問道:「以前這裡誰住?」香香沒好氣的答道:「不知道!」單劍飛心想不知道就算了,順手合起那本藥典,重新送回書架。對面房中自從香香回了一聲「不知道」,兩女似乎起了一陣小小的爭執,結果似乎是媚媚爭勝了。

這時忽聽媚媚高聲說道:「這兒以前是我們少宮主的書房,這是日間我們來時,娘娘說的,少俠問這個是什麼意思?」少宮主?單劍飛微微一愣。所謂「少宮主」,是徒?是子?

是女?他忍不住吩咐道:「你們來!」兩女應聲走出,單劍飛注目問道:「少宮主是怎麼樣一個人?現在在哪裡?是男是女?目前多大年紀?」香香望向媚媚,媚媚捏指頭算了一下,點頭道:「如果在世,現在應該是二十二歲了!」單劍飛又是一愣,愕然道:「如果在世——?」媚媚點頭道:「是的,那位少宮主我們並沒有見過,據娘娘說,他是東宮娘娘所生,死於三年前,死時年僅十九歲。」單劍飛接著問道:「男的?」媚媚點頭道:「是的。」單劍飛又問道:「是病死的?還是怎麼死的?生前為人如何?」媚媚搖搖頭道:「這就不清楚了。」香香哼了哼,介面道:「你不清楚?這個我倒清楚得很,是誤吃毒藥,給毒死了的!」單劍飛訝然瞠目道:「你聽誰說?」。香香仰勝道:「抱歉之至,我可沒有什麼話都得告訴別人的義務!」單劍飛知道她在故意撒嬌,乃轉向媚媚問道:「她知道的事你怎不知道?」媚媚苦笑道:「她呀,她是娘娘跟前紅人,我不如她的地方多啦。」單劍飛一直對四婢中的「美美」「媚媚」印象較佳,他見媚媚這樣說,猜想媚媚可能真的不知道,因此便未再問下去。不過,一片疑雲卻在單劍飛腦海中愈凝愈濃,這位不知名的神威宮少宮主,從他剛才那首豔詩看來,似乎是個帶有脂粉氣的多情公子才對,如說他是死於女色,或是害單相思害死的,單劍飛將百分之一的相信。但是,香香卻說他是誤服毒藥毒死的,假若香香之言不虛,豈不令人如蒙一頭玄霧?妖女歐陽瑤玉藏有各式媚藥和迷藥,玉面丐受命去毒七老,用的什麼藥連那位以知藥著名的巡按堂孟香主都辨別不出,證此兩端,可知神威宮對這方面不但頗有研究,可能還有獨得之秘。而那位少宮主,幼秉家學,乃屬必然。從他書房中置有藥典,且於藥典內頁題有詩句一節來看,更說明那位少宮主在生前曾對此道之未嘗一日疏懈。那麼,在這種情形之下,他怎麼還會誤服毒藥而亡的呢?服的是不及搶救之烈性毒藥?

還是一種不自覺的慢性毒藥呢?毒藥何來?茶中?酒中?飯菜中?不是自樂嗎?會不會是一件謀殺案呢?本來,死者是魔頭之子,而且已死三年之久,單劍飛大可不必為此事多費腦筋。原因是單劍飛自從在關外和四川唐家後人,唐心儀姑娘相處一段時期,藥物知識豐富,對這類事,自然而然。地就引起了好奇和興趣。自殺,應有自殺的理由如果找不出那位故少宮主厭世的原因,那麼,這件事,就很可能是樁謀殺案。謀殺少宮主,不會是外人,其動機一定也非比尋常。所以,單劍飛暗下決心,如果他在宮中還能呆上一段時期,他一定要將其中秘密找出來。

一宵過去,太平無事。夜半,單劍飛雖曾一度聽到香香和媚媚在外面客廳中走動和竊竊私語,然而,兩女似乎心存戒畏,最後僅是及門而止。第二天,兩女亦曾於送茶飯之際挑以遊詞,單劍飛以不變應萬變,兩女終為之計窮。因此,第二天也過得非常太平。

第三天,早餐用過,單劍飛正想叫住那名香香,繼續套間一些有關那位故少宮主的過去細節時,遠處警塔上,忽然遙遙傳來一陣長短不一,彷彿暗含隱示的鐘聲,單劍飛聽不出所以然來,乃向那名香香改口問道:「你知不知道這是什麼鐘聲?」香香點頭道:「知道。」

單劍飛道:「可以告訴我嗎?」香香點頭道:「可以,這是七天一次的例行講武會,普通均由各位護法輪流擔任,講解天下各門各流的武學源流、形式、變化,及優劣之處。」單劍飛微訝,心想:怪不得這位神威宮主如此敢做敢為,原來連宮中護法都是如此精博。於是,趁機道:「宮中計有幾位護法?今天由哪位護法主講?題目是什麼?」香香毫不猶豫的答道:

「五座香堂,每堂三位護法,總共一十五位,今天主講的,大概是外堂公孫護法,至於講題,要到開講時才會知道。」公孫護法?單劍飛心想:會不會就是施姓護法口中提案彈劾紫衣鄭一平的那名公孫護法?他又問道:「宮中護法有幾位姓公孫的?」香香豎起一根指頭道:「就這一位。」單劍飛忽然問道:「我能不能去旁聽?」香香愣了一下,沉吟著道:

「這個……婢子可不敢做主,尚待向娘娘請示之後方能決定。」單劍飛下巴一抬道:「去問問看。」香香返身出院,約頓炊光景,興致沖沖地跑回來說道:「東宮娘娘說可以,歐陽娘娘則說毋須歡迎!」單劍飛站起身來,兩婢前導,向院外走去。單劍飛這樣要求,並非希冀有何獲益,而是想去看看那名公孫護法到底生做什麼樣?他為什麼要領頭提案彈劾一名紫衣分宮主?穿過遼闊的練武草坪,出覆月拱門,柑著一條碎石道,最後來至一座「風雨武堂」。

這座風雨武堂最大特色便是四面沒有圍牆,佔地之寬廣,幾與那片練武草坪不相上下。

單劍飛到達時,堂中雁列有序,已經站滿近三百名武士,單劍飛本想就在近門處隨便找個地方站一下,兩女卻同時回過頭來笑道:「走,講壇上有為你特設的座位!」單劍飛心想:既來之則安之!稍稍遲疑了一下,立即點頭舉步。單劍飛自武士們身旁走過,不住打量講堂中情形。刻下堂中的武士,計分六列。左邊五列。一律灰色勁裝,外披灰綢風衣,每一列僅於兩肩上別以不同的繡標,似乎代表著「內」「外」護」「執」「巡-等五堂。最右邊一列,一色金衣,佩刀佩劍,各佔半數,正是內宮侍衛金錦武士。單劍飛暗暗佩服的是,這種六月天,一個個裝束整整齊齊,居然沒有一人臉現汗容,連一名普通武士都有如此精純之內功根基,魔宮這份實力,想想也就夠人氣餒的了。講壇是座高約丈許的平臺,左邊,紗帳低垂,內坐東西兩宮及兩宮侍女。右邊,成梯形分為三層,最上層坐著兩名黑衣老者。中層四個座位,坐著黑、黃、藍、紫四名分宮主。下層,座位近二十,卻只坐著十一人,男女都有,衣著不一。單劍飛知道,最下層坐著的,大概便是各堂香主及護法,坐不滿的原因,可能是有部分外出未歸。這裡面,只有一件事令單劍飛頗為困感,便是所有的人都顯示著本來面目,然而,四名分宮主卻在臉上各垂紗巾一幅,這是什麼道理呢?同時,也只有那四名分宮主對他特別注意。望過來的幾雙眼神中,以「藍衣」分宮主的最陌生,眼神中充滿好奇,似乎要將單劍飛一眼看個透徹般的。「紫衣」分宮主的,最熟悉,也最親切,親切中帶有無限安慰,彷彿大梅失事的夥伴,重逢後方知彼此無恙似的。「黃衣」分宮主眼神迷惑,「黑衣」分宮主眼神中則毫不掩飾的暴露出無比之仇恨。黃衣分宮主似在想:這小於年紀這樣輕,他憑什麼能將我那座黃衣宮鬧得一塌糊塗呢?黑衣分宮主則好像在說:記住,小子,斷指之恨老子不會忘記的,你小子等著那一天吧!這一剎那,單劍飛也將站在臺前那名準備開講的「公孫護法」看清了。那是個三旬上下的英俊漢子,五官端正、雙目有神,身旁一襲葛布長衣,於精悍中不減一股儒雅氣息。單劍飛看清之下,不由得大感意外。首先,他說什麼也沒有想到此人竟是如此般的年輕。在他想像中,他以為這位公孫護法,縱不比那名施姓護法更老,兩人年紀,也當在伯仲之間。而今,這位公孫護法不但是現有護法中最為年輕的一個,即以香主、分宮主等全部高階魔徒而言,他也似乎僅僅稍長於那位紫衣分宮主鄭一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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