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候,前面屋頂突然有人冷冷發話道:「回葬故土?哼,今生大概沒有希望了!」話發聲中,四條黑色身形,魅影般當空飛落,胡、郝兩總管一聲驚啊,雙肩一挫,便待迎向來人撲去。唐老夫人身子一挺,左臂護住心儀姑娘,右手壽拐一掄,沉喝道:「且慢!」胡郝兩總管連忙煞住身形,為首那名黑衣蒙面人嘿嘿冷笑道:「遲早難逃一死,何必多費周章?」唐老夫人一反素常之龍鍾老態,雙目中現出了遁人寒光,緩緩對來人道:「這位朋友說得不錯,唐家只剩得一老婦、一孤女,不但逃無可逃,實際上也已經是不值得一逃的了。」語音一沉,靜靜接下去道:「不過,閣下口音甚生,年事也似乎知之有限得很,老身離開中原武林,已將近半個甲子之久,實在想不出,四川唐家有誰曾在什麼地方開罪過像閣下這等年輕朋友們,所以,朋友,你們這次來,很顯然的,是受了他人差遣;既然朋友們對此行滿具信心,朋友們何不大大方方的扯下面罩,按江湖規矩,先對老身祖孫明白曉諭一番,然後再行動手?」黃衣蒙面人哈哈一笑道:「請將不如激將,佩服,佩服,到底薑是老的辣!」說著,反手一把拉去臉上那層黑紗,露出一張年輕而英俊的面孔,唐老夫人注視之下,眉峰微蹙,似乎仍然看不出來人是何來路。發話的這名黑衣人似是四人之首,當下一揮手,喝道:「統統以本來面目見過唐老夫人!」其餘三人,奉命唯謹,發號施令者隨著面紗除去,豪然介紹道:「蔡分宮主、林護法、姬護法!」
介紹完畢,反指自己鼻尖,傲然一笑道:「區區在下,公孫長虹,在目前的神威宮中,亦屬護法之一,不過,將來從這兒回去之後,就要辭護法而接金錦統領之職了。」唐老夫人喃喃道:「神威宮……」公孫長虹陰陰地道:「前此‘武林四美’中的‘鬼女’陰美華,便是敝宮的東官娘娘,這樣說,對在下諸人此行之任務,老夫人大概明白吧?」一聽「鬼女陰美華」幾個宇,唐老夫人神色倏然大變,回身以手中柺杖將愛孫唐心儀姑娘逼開幾步,又朝胡、郝兩總管緩緩掃了一眼,然後顫巍巍的,向公孫長虹一步步注視著走了過去。公孫長虹後退一步,鏘然一聲脆響,長劍已經人手。唐老夫人腳下不停,沉聲道:「公孫大俠不必客氣了!」公孫長虹道一聲:「恭敬不如從命!」
腳下一滑,擰身左旋,劍劃半弧,斜斜點出。唐老夫人柺杖一挑,便向來劍格去。劍拐相觸,進出金星火花,雙方試過敵手功力,招式展開,兩條身形頓時捲入一片劍光拐影之中。胡、郝兩總管大喝一聲,雙雙撲出,立由林、姬兩名護法接住,那名蔡姓黃衣分宮主走回迷魂倩女唐心儀姑娘,嘿嘿奸笑道:「剩下本座,只好陪陪姑娘了!」但聽唐老夫人厲喝道:「儀丫頭快逃!」庸心儀手無寸鐵,秋波滾閃處,突向西廂房頂縱身竄去,蔡姓分宮主嘿嘿一笑道:「跑?嫌遲啦!」足下一點,如箭射出,劍挾寒芒,徑奔心儀後心。四川唐家成名全在用毒解毒方面,如論其他方面之武功,實不足與各派抗衡,這位蔡姓分宮主,幼受那位神秘的神威宮主苦心調教,不但一般武功不遜當今一流高手,且於暗中習成「天地隱翁」之「大羅印」,連「白衣七儒」都佔不了上風,唐心儀姑娘白然更不是這廝的敵手了。
胡、郝兩總管瞥及小女主人身處危境,同時撒開對手,暴叱一聲,雙雙向蔡姓黃衣分宮主背後撲去。蔡姓分官主雖有刺中心儀姑娘的機會,然因身後勁敵已至,不願落個與敵皆亡,是以半空中一個轉折,借長劍橫揮之力,斜斜落去八尺之外。
經此一來,立即產生了一個必然的悲劇。有如大風颳起千層巨浪一般,蔡姓分宮主追取唐心儀姑娘,胡郝兩總管追取蔡姓分宮主,而林姬兩護法,則又跟在胡郝兩總管之後,結果,唐心儀姑娘安然進入西廂房,胡郝兩總管雖然及時救了他們的小主人,然而在奮不顧身的情形之下,他們自己卻投有逃脫厄運,林姬兩名護法長劍所至,胡郝兩總管,一個斷腰,一個穿心,鮮血泉噴處,同時了卻兩條忠心耿耿的生命。唐老夫人睹此慘狀,五內俱裂,手中柺杖一滯,也險些被公孫長虹長劍所傷。不過,令唐老夫人差堪告慰的是,孫女心儀姑娘還算聽話,在目前,她只要唐家還能留得一線命脈,也就死亦瞑目了。然而,實際上並不是那麼一回事。唐心儀姑娘進去西廂房,根本不是為了脫身,她進去只是為了西廂中放著她的寶劍和暗器、革囊,當老夫人心情一定,正待一意捨命與敵相拼之際,西廂房中人影一閃,唐心儀姑娘已然手執寶劍,再度撲入鬥場。唐老夫人跺足-嘆道:「要命的小冤家……」唐心儀挺劍縱出,忽然不見了胡郝兩位總管,剛剛咦得一聲,腳下突然踢著一件軟綿綿的物體,低頭一看,不禁駭然發出一聲尖叫。
蔡姓分宮主一聲不響悄然掩去心儀姑娘身後,這時陰笑著一伸手,便向心儀姑娘背後秉風大穴並指戳去。唐老夫人,目光一轉,急急格開一拐,同時促聲惶呼道:「丫頭,背後……」唐心儀姑娘自小經老祖母刻意傳授,一身武功雖然無驚人之處,但因先天秉賦過人,蘭心意質,亦非一般泛泛武林人物可比,這時聽到老祖母出聲相謄,纖腰一擰,側內尺許,看電不看一眼,反手便向身後打出一蓬銀霧。蔡姓分宮主一聲驚啊,閃避不及,一把淬毒梅花針掃數射中面門!現在,四川唐家的淬毒暗器,在三十年之後,第一次又於武林中顯出它令人談虎色變的威力了。那位蔡姓分宮主心術不正,樂極生悲,他在中針後,已知事情有點不妙,掩面急退,連右手長劍都棄而不顧,只覺滿臉麻癢難禁,以袖力拭之下,一隻衣袖立為血肉所化的黃色膿水浸透,睜眼四望,眼前已是昏黑一片--瞎了!黃膿下淌,淌到什麼地方爛到什麼地方,沒有絲毫痛苦,只依稀感覺到肉蝕骨現,一陣夜風吹來,涼意陣陣鑽入骨髓……這種恐怖會使人發瘋的……終於,蔡姓分宮主一聲厲呼,一頭撞去牆壁,腦漿進濺,當場嗚呼。公孫長虹心頭一寒,退後數步仰臉大呼道:「統統下來,圍而殺之!」呼聲過處,四處屋頂,突如飛蝗般撲下二十餘條身形。怪不得公孫長虹會於先前顯得那麼樣的滿不在乎,怪不得自戰火點燃後前院始終不見一名家丁奔入救援,原來全谷早巳在死神掌握之中,神威宮這次來的,並不只是第一次現身的四名高階頭目,刀劍縱橫,星月尤光,唐老夫人一身是血,拐招零亂,步履踉蹌,迷魂倩女唐心儀姑娘,寶劍早已脫手,這時全憑著一袋暗器四下迎拒,但是,暗器畢竟是有限的,打出一把少把,打出-樣少一樣,而日在心急意亂之下,準頭欠佳,傷敵極微,這時,一袋暗器已漸告罄。
在半個時辰之前,天山腳下那片無垠荒漠中,突於濛濛月色下出現兩條灰色身形,身形指向的,正是秘谷這一邊,兩條身形由小而大,由遠而近,有如春燕點水般飛掠而來,並肩起落,速度快極。看情形,二人似乎正在較量著彼此的輕身功夫;然而,一路下來,二人始終同起同落,根本無法分出誰先誰後。最後,出腳快到了,於六七丈之外,二人驀地同時發出一聲長嘯,身形起處,箭一般雙雙一撲而前。身形著地,兩條身軀宛如風中擺柳,上身一陣搖晃,雙足卻不移動分亳,緊接著,二人同時扭頭望去對方的腳跟,兩雙腳跟,水線平齊,依然高下難分。一人大喝道:「不行!」另一介面喝道:「是的,分不出高下寧可重來過!」身軀一旋,四臂齊伸,同時互相抄起對方手腕,四腕互持,瞑目凝神,似正分別查察對方真氣執行狀況。
片刻之後,先前發話那入突然哈哈大笑道:「這下還有可說的沒有?」另外那人緩緩啟目笑道:「是的,我的情況似乎差些。不過,我身上這隻葫蘆尚有斤半酒,你那隻葫蘆還有老酒幾許?」先前那人怔了怔,語為之塞,這邊這人話一完,已自腰間將葫蘆解下,旋開蓋子,仰起脖子咕碌咕碌的大喝而特喝起來。先前那人突然一聲大喝道:「我想起來子,酒是我出的錢!」-個虎撲,伸手一抄,已將葫蘆搶了過去,咕嚕咕嚕,長鯨吸水,一口氣吸得點滴不剩.擲還空葫蘆,二人相對哈哈大笑。搶酒喝的,是個帶發行者,這邊-人則是一個鬚髮如載的弓背駝子,兩個不是別人,正是「百塵和尚」和「胡駝子」前此七星劍桑雲漢座下,名赫一時的白丁雙將!
白、丁二人笑了一陣,胡駝子四下望了望問道:「這刻離你住處還有多遠?」百塵和尚笑道:「遠得很!」。胡駝子勃然大怒道:「你開什麼玩笑?」百塵和尚笑道:「誰在開玩笑?你仁兄想不想喝酒,你先說!」胡駝子瞪眼吼道:「焉有不想之理?全是廢話!」百塵和尚笑道:「那麼,你想想看,值此深更半夜,如果去了我處,那個啞巴你知道,見了酒就頭痛,我將拿什麼待客?」胡駝於感然道:「難道站在這裡就有酒喝不成?」百塵和尚向谷中深處一指,笑道:「最多再走裡把路!」胡駝子嚥著口水叫道:「那就快走啊!」百塵和尚笑了笑,轉身前導,胡駝子跟在後面,不住催快。百塵和尚腳下快是稍為快了點,但仍快得有限,胡駝子有點冒火,百塵和尚適時回過頭來笑道:「老白,別這麼猴急好不好,現在要去的並不是咱老丁的別墅,人家是有身份的,可不像咱這般吊兒郎當,尤其當家的又是兩位婦道人家,話說在前頭,就是到了,也得先忍住點……」胡駝子好像忽然想了起來似的,腳下一頓道:「對了,來時你只說這兒隱居了一戶人家,要讓我知道了,一定會大吃一驚,剛才你諉稱必須守密,如今快到地頭,你怎麼還不說出來?」百塵和尚低低說了一個字:
「唐」
胡駝子雙目一亮,正待要說什麼時,百塵和尚搖搖頭道:「不早了,快點走吧。」二人繼續前行,不一會,箭柵在望,百塵和尚探手人懷道:」等我發個訊號……」胡駝子凝神之下,突然驚呼道:「不好,快!」一語未竟,雙臂振處,突如鷹隼般射空而出。百塵和尚怔得一怔,馬上也就明白了這是怎麼回事,牙一咬,雙目怒睜,緊接著縱身跟上。先前,胡駝子所聽到的,正是唐老夫人一聲厲呼死亡前最後的一聲厲呼!等到胡駝子第一個趕至,唐老夫人早已力竭撒拐,僵絕在一片血泊之中。那位公孫護法雖然憑一身精絕之劍招贏了這一杖,但是,他為這一杖所付出的代價可也不輕,除左肩中了一拐,一條在臂已無法靈活運用外,右手小指,亦於無意中被迷魂倩女唐心儀姑娘打一支淬毒梅花針,這位公孫長虹狠就狠在這裡,這時,他掩著傷肩,退去一邊,只感到右手小指略為有點麻木,竟連看也不看一眼,劍往地下一插,橫掌一揮,自行將一根小指削斷。繼那名黃衣分宮主撞壁自盡之後,林、姬兩護法中的林姓護法也已中毒身亡,此刻,惟一未受傷的姬姓護法,正向四下裡遠遠圍定的眾武士揮手喝道:丫頭暗器已完,去拿她下來!」
姬姓護法的話沒有錯,唐心儀姑娘一袋暗器的確已經空空如也,嬌軀搖搖欲墜,臉色蒼白,呼吸喘促,真力也似乎早巳耗盡,值此千鈞一髮,岌岌可危的剎那,白將胡駝子,恰好適時趕至。胡駝子大吼著-撲而下,人如瘋虎,雙掌運轉有若飛蓬,狂風呼呼,當者披靡。
眾武土連人影都未看清,霎眼之間,已給劈翻七八名,那位姬姓護法尚不識相,長劍一挺,便待攻上,胡駝子一聲斷喝,那管你什麼劍或刀,單掌一揚,和身當頭撲來,這種惡狠狀的打法,姬姓護法似乎尚是第-次見到。長劍去勢略緩,胡駝子已全身欺近。結果,胡駝子左脅下被劃了一劍,姬姓護法卻給劈得腦袋歪去一邊。再接著,生力軍又到,丁將百塵和尚之狠猛辛辣,幾與白將胡駝子同出一模,左右開弓,一起手便報銷了四名武士。人立暗處的公孫長虹一看大勢不對,長嘯一聲,縱身上屋,餘下的三五名武士聽了嘯聲,一個個忙得如喪家之犬、黼網之魚,紛紛騰身追隨。
白丁二人為了搶救唐心儀姑娘,無暇追趕,胡駝子上前正想問個清楚,百塵和尚一個箭步,出手便點了唐心儀姑娘昏睡穴。胡駝於訝然道:「老丁,你這是做什麼?」百塵和尚噓出一口氣道:「她投有受傷,只是元氣耗損過度而已,如果讓她看了這種慘狀,她一定受不了,由她靜睡幾個時辰電好。」胡駝子點頭不語,百塵和尚望望老夫人屍身,再望望胡郝兩總管的,不禁黯然垂淚道:「總算託天之幸。我們兩個如不是玩笑比賽一陣輕功,恐怕連唐家最後一絲血脈也留不下來了。」胡駝子恨恨道:「哼,虧你還好意思說這個!剛才,你要是在入谷時,腳下稍微再快一點,說不定連唐老夫人……」百塵和尚輕輕一嘆道:「夫復何言……」胡駝於一想及自己也曾停下來問話,並不全無干系,語音一頓,便未再說下去,這時,頓了頓改口道:「現在怎樣辦?」百塵和尚道:「你山去四下轉轉,如果賊人已然寧部退走,你就在高處擔任守望,唐姑娘我去屋內加以調理,等天亮後,再作區處。」
三個時辰之後,天亮了,唐心儀姑娘也因時辰已足而自行甦醒過來。不過,出人意料;之外的是,唐心儀於醒轉後,態度竟然出奇的冷靜:她等「丁將」介紹「白將」完畢,僅淡淡的說道:「請兩位伯伯放心,侄女兒不會看不開的,侄女兒只有兩個要求:第一,侄女兒要親運祖母靈骨,返葬川中故居。第二,請兩位伯伯幫忙打聽神威宮所在,侄女兒一定要親刃那名公孫賊子。」雙將見她能夠節哀順變,不禁相與大慰,胡駝子連忙搶著答應道:
「好,好,都依你!」百塵和尚也道:「只等這兒料理完畢,立即上路,為了行路方便,希望賢侄女最好改易男裝。」
匆匆過了三天,一輛白幔素車,開始橫涉沙漠,緩緩駛向關內。車內是具素木棺材,車後緊緊跟著三匹坐騎,一名臂別白絨的黑衣公子,兩名膚色紫中帶黑的中年家人,黑衣公子看上去不滿雙十,雙眉微鎖,臉色憔悴,但人品之俊,卻屬舉世罕見,兩名中年家人一名身軀偉岸、相貌威武有神,一名中等身材,雙目神光如電。這三騎,正是易裝後的「迷魂倩女」唐心儀,以及回覆了本來面目的「胡駝子」和「百塵和尚」,「白將」白遵義、「丁將」丁立明。風塵僕僕,一路上三人均是甚少說話,只丁將丁立明時仰天輕喟著:「一二十年來未以真面目出現,今天江湖上,能一眼認出咱們是誰的,恐怕已經是少而又少了廣白將白遵義僅答過一句:「是不甘寂寞?抑或自悲英名已逝?要不要找個機會為你丁大俠表揚表揚?」丁將只苦笑,亦未還口。路行月餘,抵達長安近郊。由丁將護住靈車,白將自己往城中兜上一圈,一方面買點東西,一方面想打聽打聽近一二個月來武林中是否有什麼新的訊息。
武林中,日有奇聞異事,而最近一個月以來,最大最轟動的一件,則是泰山太陽神翁已與玉帳聖官方面發生正面衝突。太陽神翁曾向君山方面指名索討一名叫申象玉的花奴,君山方面的答覆是:該名花奴已經失蹤不見,礙難應命。太陽神翁在江湖上查訪甚久,始終不得要領,最後,太陽神翁認為,縱然申象玉失蹤是實,君山方面也有義務幫著找出來,所以,又向玉帳仙子,提出通牒,限期三個月一定要人。
三月之期,將於重九那天屆滿。而現在是八月下旬,離重九之期已不足半月之數。就為了這個訊息,丁將丁立明白長安西門進,單劍飛自長安東門出,一步之差,兩人失之交臂。
單劍飛困頓長安,彷徨無策,莫知所從,就這樣,一天又一天,轉眼一個多月過去了。如今,訊息傳來,他無法伸手,只好匆匆向君山方面趕去。黃衣申象玉去了哪裡,只有單劍飛和丐幫少數幾人明白。申象玉,至今依然囚禁在丐幫散花峰總舵。這件秘密,外間很少有人知道,在目前,單劍飛也不希望被人知道。因為申象玉一人卻關係著玉帳聖宮和神威宮兩方面,如果訊息漏出,對丐幫將是一個莫大的麻煩。同時,最重要的一點,是今天的申象玉雖然是個十惡不赦之徒,單劍飛卻依然要保護著他生命的安全,因為,他從太陽神翁口中得知,申象玉已是他們申氏門中僅有的一支,他一死,中氏便要斷絕香火。現在,太陽神翁既為這事要跟君山方面衝突,單劍飛自然不能置身事外。武林中頗不乏好事之徒,訊息-出,趕往君山看熱鬧者大有人在。重陽,-天-天近了,而岳陽城中,武林人物也愈到愈湧。
在武林中,四大神翁以及七星劍和玉帳仙子這等人物,已漸漸成為近乎神話般的角色,如有目睹機會,有誰還肯放過?因此,這一次的重陽之會,其聲勢之浩大,真如「乾坤日夜浮」的洞庭湖水一樣,大有「氣蒸雲夢,波撼岳陽」之盛。早在三天之前,一名頭戴草笠、看不清面目的老人,在離湖水不遠的一塊空地上,鋤草、打樁圍繩,人們都以為這名老人系君山方面派出;被圍起來的這塊空地.可即將用來做為三天後的會場。因而,到廠重陽那天,所有的武林人物均往空地上趕去。但是,空地四周除了稀稀疏疏釘著幾十根本樁,木樁與木樁之間,象徵性的連著一根草繩之外,其它一無所有,那名工作了三天的老人,這時也不知去向。距離午時尚有一刻,空地四周,已經圍滿上千武林人物。
武林人所參與的場合,就有這麼一點好處,每個人均能克持自守。別看木樁上只是圍著那麼一根捻指可斷的草繩,沒有一個人妄越繩圈一步。大家近繩而立,一圈又一圈,並在西南角上留著一道出入口。午時到了,所有的視線交投著,四掃著.忽然,人叢中有人輕噫了一聲,緊接著,所有的目光立即向不遠的湖水上望去。湖岸上,這時正站著一名身材高大,身穿月白短袍的老人,迎著湖上吹過來的風,長髯與衣角一齊拂動。
「啊啊,太陽神翁……」「這就是?」「就是他!」「那麼,他為什麼……」是的,人們覺得很奇怪,種翁為什麼要而湖眺立?大有振衣涉湖之勢?難道他們之間事先並未約好今日相會之地點麼?太陽神翁稍稍腳躊了片刻,終於轉身向空地這邊走過來。人群中引起一陣騷動,但是,大家雖然在輕擠著,卻始終沒有人發出喊叫。太陽神翁自人口處走進空地,舉目四顧,不禁又是一陣惑然,因為佔地足有十丈方圓的草坪上,什麼也沒有。神翁仰臉望了望天色臉上漸漸浮起一層怒意,他緩緩走去另一邊,緩緩坐落,盤坐合目,全然無睹於周遭的人群。不一會,湖岸上出現一頂素幔涼轎,由四名女婢抬著,平穩地走來這一邊,轎後,八名勁裝少女,披著同色披風,花朵,則各不同。素轎入場,掀簾步下一名膚色純白的女子,臉覆白紗,頭戴金步搖,亭亭如玉,步步生姿,面目雖不可及,然自那雙瑩透的眼神,以及那身雪白的裝束上,卻散發出無比的華貴氣質、聖潔、莊嚴,以及一種無從言喻的美……四下寂然無聲,玉帳仙子款步走至太陽神翁迎面七八步處站定。八名勁裝少女相隔二三步,一宇排立身後。
玉帳仙子微微欠身道:「雲解語來遲一步,有勞申前輩久候了!」太陽神翁長身而起,輕輕哼了一聲道:「雲姑娘氣派愈來愈大啦!」玉帳仙子淡淡說道:「申前輩以此相責,似乎未免稍嫌過分,要知道雲解語事先並不清楚申前輩將在此地相候……」太陽神翁愕然睜目道:「你……你說什麼?」接著,以手四下指了指道:「這……這難道不是你派人圍起來的麼?」玉帳仙子也是微微-愣道:「有這等事?」八名勁裝少女止不住‘致轉過嬌軀,分別盼著一雙雙妙目,在山周人群中不停地搜尋。但是,每-一張面孔都有著相同的訝異,似乎誰也弄不清楚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是誰怎麼閒得無聊?吃自己的飯卻去做別人的事?有目的嗎?如有,其目的何在呢?沒有人能夠回答這個問題太陽神翁目光微一環掃,沉聲道:
「是那位有此雅興,都無關重要,我們心感身受就是了,現在,只請雲姑娘回覆一聲,我那劣孫究竟在哪裡?」玉帳仙子冷冷答道:「不知道!」
太陽神翁臉色一寒道:「二十多年前,我們四個老兒無言退出扛湖,一方面固然是敬佩雲姑娘一身武功,其實也無非是為了實踐當年對令師的一句諾言:‘有生之年,當對步搖傳人,花符信物,敬揖退避’!這是我們四個老兒當年沒出息,自己賭輸的,沒有話說。不過,雲姑娘並不是不知道申象玉跟老朽之關係,既利用其天生劣性引誘羅致於前,事後又置老朽之情商於不顧,所謂禮尚往來,敬人者方獲人敬,雲姑娘這般漠視於老朽,是否感覺過分了些?」玉帳仙子靜靜地道:「申前輩言重了!雲解語如非敬重您老,試想想,雲解語會在今天這種場合出現?前輩第一次向君山方面要人,雲解語就已經說得很明白,假如人在,不會不交出來,不在只好大家找找看。如今,申前輩自己也四處找過了,您既然找不著,叫雲解語又到何處去找?」
太陽神翁沉聲道:「投身玉帳聖宮之後的花奴花隸們,可以想見的,應無擅自外出之自由。申象玉當日離宮,必系奉有聖宮之命,指派之任務,也應該有個完成期限。事後,如久久不見歸返,即應立即加以查究。試問,姑娘當時派人查究過沒有?」玉帳仙子毫不思索的答道:「沒有!」太陽神翁臉色一寒道:「那麼,他去了哪裡,只有君山方面清楚,老朽不向玉帳聖宮要人,還找誰去要?」玉帳仙子冷冷地道:「本宮事後不加查究之原因有二:第一,該次派出者,非他一人,同行者均已返宮,任務也已如限完成。第二,這是最主要的一點,本宮對令孫,根本就不重視。所以他的去留,本宮一直沒有放在心上。」冷冷一笑,緩緩接下去道:「是的,他去了哪裡,只有本宮清楚,如果申前輩想追窮的只是這一點,那麼,雲解語現在可以告訴您,當時派他去的地方是襄陽,他失蹤也在襄陽,他是自動投考入宮的,本宮沒有交人出來的義務。」玉帳仙子說著,轉身揮手道:「用轎!」
太陽神翁向前跨出一步,低喝道:「且慢!」玉帳仙子寒眸閃光,轉身去道:「前輩還有什麼吩咐?」太陽神翁寒著臉孔道:「令師‘金鳳羅剎’,於三十多年前,曾憑一招金鳳花雨,將老朽,以及天山楊老兒、巫山聶老兒、南海秦老兒等四人折服,數十年來,老朽未嘗一日稍忘,二十年前,姑娘一齣手,老朽四人便知姑娘已獲令師真傳,且有青出於藍之勢……老朽今天,雖可說已成半身人士之人,但自忖對那招金鳳花雨已薄具心得,老朽這次找來君山,已違當年對令師許下之諾言,違背諾言者,理當受懲,現在,就請雲姑娘代令師執罰吧!」玉帳仙子不稍一瞬道:「前輩有意邀戰?」太陽神翁沉聲道:「一句話常有幾種解釋,姑娘如作如是想,老朽也無法反對。」玉帳仙子嘿嘿一笑道:「前輩言之成理,當著這麼多武林朋友面前,雲解語如想辭謝,看來也似乎是多此一舉了!」人聲一靜,空氣頓時呈現一片緊張。玉帳仙子的素腕一揚,八名少女同時向後退出了五步。太陽神翁緩緩地吸氣,緩緩地葉出,臉色突然回覆,平靜,長髯無風自動,雙目奕奕如電,神態之安詳、莊嚴,令人肅敬之感油然而生。玉帳仙子衣袖一抖,乎掌托出三朵紫玉玫瑰……
就在這時候,靜得落針可聞的人群中,突然傳出一聲重重的哀嘆之聲,嘆聲入耳,每個人心頭都好似被什麼鈍器陡地敲了一下般的震盪不已。凡是武人,沒有一個不明白,這聲哀嘆,正是有人以無上玄功所發出。玉帳仙子向後退出一步,太陽神翁也顯得甚為意外地轉臉向身左人叢中望去。人們正不知這聲哀嘆來自何處,現在,不由得一個個循著太陽神翁的目光扭過頭去。一陣自言自語,接著傳送出來:「老叫化子三天三夜工夫,圍成這座場子,原想趕下個月大集之日攏個小攤子,撈它幾文酒錢,不意卻先給別人利用來做了打架場所,沒人付租金,甚至連謝謝也沒有聽得一聲,唉唉,這年頭……」
說話之間,自人叢中擠出一名瘦小的破衣老漢,一頂大草笠,頭臉一起遮住,但見他抬腿比了比,似乎嫌繩了太高跨不過,於是頭一埋,改自繩子下面鑽入場內,玉帳仙子秋波微漾一閃,唇角攢出冷笑道:「聶老,久違了!」瘦小老漢彷彿吃一驚,霍然仰起臉來,帶著幾分高興的神氣嚷道:「誰在打招呼?嘻嘻,聶老,舒服,舒服,老漢一生,就是戴不得高帽子,看情形,幾文租金又收不成啦……」只見此老,山羊鬍、水泡眼,黃板牙、嘻嘻笑著,一臉不正經,眼快的已經認出,來的,正是四大神翁中另外一位,巫山七殺翁聶平之。
太陽神翁眉峰微皺,正待說什麼時,玉帳仙子已然又冷笑注目道:「很好,另外,位來了沒有;」七殺翁扮了個怪臉,卻不答話,身子一轉,朝太陽神翁嘻嘻一笑道:「:四大神翁’,你是榜首,武林朋友們,也一向對你最表敬重,事實上,卻數你老兒最胡塗,你老兒想想看,如果真的跟雲姑娘翻了臉,你老兒會是我們雲姑娘的對手嗎?你呀,白活了這麼大歲敷,你自己念孫護短不打緊,一旦壞了咱們‘四大’之名,你良心上說過得去嗎?」接著,連連揮手道:「站開去,站開去,你要幾個申象玉,等下我交你幾個申象玉就是!」太陽神翁不住眨眼,似乎不敢相信對方最後這兩句話,到底是真是假。七殺翁說完,已經轉過身去。太陽神翁一時不得主意,只好向旁邊退出幾步。轉過身來的七殺翁,又向玉帳仙子眯起水泡眼嘻笑道:「雲姑娘乃何等身份之人,怎麼也跟文老兒一般見識,別理他!噢!啊!
好漂亮後面那些女娃兒都是雲姑娘帶出來的嗎?」玉帳仙子素知此老脾氣,當之雖不見怪,但為了尊嚴關係,也投有理睬他。七殺翁說著,已朝八女走去,走近八女後,雙手一背,仰臉側目,緩緩在八女面前踱過去,口中噴噴道:「都不錯,又美,又甜,老漢一直想收幾個乾女兒娛娛晚景,嘻,看來今天可償夙願了……」忽然下巴一甩道:「走,娃兒們,到外面去,他們要打,讓他們去打,你們乾爹,就是這毛病,外號‘人之患’,一向‘好為人師’,見面禮送不起,當場傳兩手,卻無問題,不是我這乾爹吹牛……」四周圍的武林人物,無不為之忍俊不禁。八名少女當然不會聽他的。不過,八女也早知此老一向詼諧、放葫,連主母都能寬容,她們自然更加不會在意。七殺翁連聲催促,八女只是不動.七殺翁急了,轉向玉帳仙子叫道:「我的好姑娘,你講句話呀,難道我老兒會說了不算?還是我老兒一身玩藝不值一文?」玉帳仙子目光轉了轉,竟然頷首向八女吩咐道:「好,你們出去向聶老拜領兩串吧!」
既然主母如此交代,八女自然不敢違命,七殺翁一臉得色,意態昂揚地將八女自出入口領去場外。如此一來,四下武林人物之注意力,立即隨之轉移,其中有一大半人不再看場內,跟著轉身望去七殺翁那邊,想看七殺翁是不是真的要傳八女武功,如何個傳法,因為人人知道,像七殺翁這樣的人,畜出如律,即使出諸玩笑口吻,一有許諾,也必會一一兌現的。七殺翁將八女遠遠引去五六丈開外,眾人不便跟過去,只是遙遙注目。但見七殺翁令八女排成一排……然後又背起手,面對八女開始講說起來。由於距離遠,聲音低,七殺翁又是背向著這一邊,他究竟在說些什麼,誰也無法聽得。只不過從八女一面聽,一面露出訝異之色看來,七殺翁這番講述,其精闢之處,當不難想見。因為,八名是玉帳仙子貼身武婢,各人成就,應不遜一般高手,如果七殺翁傳授的只是普通武功,八女一定不會感到驚奇的。不多一會,七殺翁手一揮,八女忽然個個托起一朵紫玉玫瑰,七殺翁再一揮手,為首那名少女立即以一種美妙的步法,向前踏出三步,七殺翁點點頭,第二名以次,人人跟著照做。八女每人前進三步之後,七殺翁又是一揮手,八女身形展開,一個接一個向前竄縱而起,繞場起落,愈來愈快,眾人明白了:「在教輕功身法!」全場的人,只有一人愈看愈迷惑,這人便是八女的主人,「玉帳仙子」雲解語。是的,八女姿勢美妙,動作輕靈,足令在場大多數人自愧弗如-然在玉帳仙子,她奇怪的是八女此刻所用之身法步法,純出她一手所授,換句話說,八女只是在操演本身固有之武學,裡面一點新獲得的東西也沒有,她想,這些丫頭難道一個個都瘋了不成?這時,八女似乎因為各人功候深淺不同的關係,兩三圈轉下來,有的超前,有的落後,最快的和最慢的二個,首尾遙接,已在無形中跑成一個間隔差不多相等的大圈子,驀聽七殺翁一聲大喝道:「著!」馳奔中的八女,同時手一揚,朝人叢中一齊打出手中那朵紫玉玫瑰。一陣唉啃傳出,顯然已有八人受傷,眾人相顧愕然,眼看一場大混亂,行將暴發,七殺翁忽又春雷似的喝道:」不許動!此舉非無故傷人可比,大家看看清楚,就會明白了!」八女飛快地從人叢中將八名受傷者分別拖出,八名受傷者,女著普通,實在看不出有什麼可疑之處,七殺翁又喝道:「扳開他們的右手!」八女立即照做,自八人手中同時取出一個橢圓形的黑色物體。人們正在猜想:那是什麼東西?七殺翁再喝道:打出去!」八女各自運勁,同時將那個黑色物體向身後無人之處擲出,轟然-陣震天大響,著地處立有濃煙冒起,濃煙散去,現出八個大坑,眾人譁然大噪:「火藥!」「火藥!」「烈性火藥……」
七殺翁捉高聲浪道:「這八人是來自神威宮,這些火藥,原準備用來對付君山女主人以及泰山申老兒的,申老兒早就有點活得不耐煩,君山女主人也欠缺敬老尊賢之道,所以,今天如僅有他們兩位在場,我老人家說不定會不顧而去,但是,這種火藥藥性太烈,一旦發出爆開,圍觀的朋友難免不被波及,我老人家今生絕後是絕定了,卻頗想修修來世,所以,咳咳,岳陽樓酒菜不錯,重陽佳節,理應登高,要請客的可以快去準備席位啦!」
眾人於驚魂甫定之餘,至此又不禁為之哈哈大笑起來,同時,已有不少人搶著向岳陽樓方面飛奔而去。七殺翁向這邊走來,朝玉帳仙子和太陽神翁嘻笑道:「一頓白吃,吃定了,不知是你們應該感謝老漢,還是老漢應該感謝你們,怎麼樣,兩位火氣消丁點沒有?」玉帳仙子眼神中露出感激之色,注目道:「聶老什麼時候發覺這批魔徒的?」七殺翁笑道:「發覺是早發覺了,不過一直想不出有效制止的方式而已。他們八個,分立八處,因為怕傷著自己,所以準備在你們動手後,趁人不注意,悄悄退出,火藥出手,掉頭就跑。老漢若是嚷嚷出來,他們必會不顧一切,提前丟擲,所以才臨時靈機一動,想到要麻煩八位小姑娘,想不到這些小姑娘,一個個玲瓏透澈,眼快、手準,老漢要真有這麼八個乾女兒就好了。」
玉帳仙子微微一笑道:「真的麼?聶老若是反悔怎麼說?」太陽神翁皺眉道:「聶老兒因為早有發現,固然能知道他們誰是誰,但是,人這麼多,八位姑娘又怎能從這麼多人中去將他們分辨出來的呢?」七殺翁笑著手一指道:「看到這些傢伙肩後的帶結沒有?」原來八名魔徒所攜之兵刃雖然各不相同,然而,扎束的帶結卻結在肩後同一部位上,同時,那帶結不但大得出奇,開式也與普通帶結迥然有別,太陽神翁點點頭,五帳仙子接著:「可否趁此盤問一下,那府神威宮究竟在那裡?以及那位主持的魔頭究竟是何許人?」七殺翁斜瞟了地下八名魔徒一眼,淡淡答道:「不必了……」
原來八名魔徒眼睛雖然睜開著,跟珠卻早已停止活動,這時,八張臉孔正漸漸泛起可怕的青黑色,一個個顯然均於事先口含毒囊,此刻已經咬破吞人腹中了。太陽神翁怔丁怔,皺眉道:「聶老兒適才說……」七殺翁哈哈一笑道:「放心,聶平之在別人面前還可以擺擺威風,碰上你老兒,不怕丟人,依舊有點心有餘而力不足,不交還你一個活生生的寶貝侄孫,你老兒答應嗎?」玉帳仙子道:「聶老真的要上岳陽樓?移駕君山敝宮由雲解語招待如何?」七殺翁大搖其頭道:「酒菜也許是貴宮的更好,但情趣卻大有不同,有誠意,暫記一筆,下次有機會,老漢一定叨擾就是了!」說著,四下揮手,叫道:「大家過去呀!」
眾人笑叫著,開始向岳陽樓進發,七殺翁轉過身來,表面上託手作讓路狀,口中卻在低低說道:「好戲還在後頭,此刻剪除的,不過是八個毛爪子而已!」玉帳仙子與太陽神翁是何等人物,聞言雖然又驚又怒,神色卻絲毫不動,於是,三位武林中的特號人物,開始談談說說,若無其事地也隨在眾人後面,朝著岳陽樓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