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可抑止地發抖,用力控制自己牙齒不要格格作響,或者抓住身邊的花瓶朝床上的那個人扔去。這個魔鬼,這個魔鬼,他永遠有辦法在一秒鐘內讓我失控,讓我痛悔自己剛才做過的事。我的十指深深地扣進掌心,我臉上的肌肉一定扭曲得可怕,我用盡力氣呼吸,才能讓自己不歇斯底里尖聲大叫。
「你回自己房間吧,」他不鹹不淡地說,「我要睡了。」
我努力控制自己,讓自己能正常地邁動雙腳,重新走到床邊。他終於轉過身來,看了我一眼,「臉色這麼難看,很傷心?」
我用盡全部的力氣,才對他笑了笑,
他神色冷淡:「笑不出來就不要笑,比哭還難看。」
我一聲不吭重新爬上床,試圖再次膩到他懷裡。但他頭也沒回就把我推開,我又試了一次,他又一次將我推開,我試了一次又一次,他一次又一次推開我。而我只是靠過去,然後麻木地等著他那重重的一下子,就像是誰有拳頭捶在我的心窩裡。起初我還覺得疼,到後來就漸漸地不覺得了,一下子,又一下子……像是鈍器擊過來,更像是個機械的鐘擺,任由命運將我撥過來,撥過去。
最後他大概不耐煩了,用的力氣稍大,我一下子撞在了桌頭櫃的檯燈上,嘩啦一聲檯燈滾落,我本能地連滾帶爬撲下去,想要抱住檯燈,可是沒有搶到它。因為用力過猛,額頭磕在了床頭櫃的銅把手上,火辣辣的疼直往腦門子上躥,而檯燈咣啷一聲在地上摔得粉碎,蘇繡燈罩滾出了老遠,青花瓷瓶的燈柱真正碎成了一地碎碴。他房裡的東西素來不便宜,尤其是燈。
我心驚膽寒地望著那一堆碎片,連額頭的傷也顧不上,我記得可愛小時候不聽話,成天在別墅客廳裡亂竄,結果打破了一盞古董檯燈,他知道後氣得只差沒把可愛送人。可愛平常在他心裡比我可重要多了,這檯燈如果真是古董,我還不如往窗子外頭一跳,一了百了。
他已經趿上拖鞋朝我走過來,也許真會把我往窗外一扔,我急得大叫:「我不是故意的……」
「過來!」
我非常沒出息地哀求:「我真不是故意的……」
他越走越近,我往後連退了幾步,他的臉色越發難看,伸出手來拉我:「別動!」就在這時,我腳下一絆,不知道怎麼就整個人倒栽滑倒,倒地的瞬間宛如萬箭穿心,疼得我大叫了一聲。我一定是摔在了那些碎瓷片上。冷汗涔涔地冒出來,凌遲也不過如此。我的背像裂開了似的,又像扎著一萬根鋼針,一吸氣就疼得眼前發虛。我終於哭了,藉著這個機會,我的背疼得要命,心也疼得要命,我實在是忍不住了,眼淚終於湧出來了。
莫紹謙已經蹲下來:「叫你別動!」
我一句話也不能說。他把我的背翻過來,似乎想要檢視我的傷勢,然後他動作似乎頓了一下。一伸胳膊就把我抱起來,直接出了房門,可愛已經聽到動靜衝出來,衝我們汪汪叫,我看到自己鮮紅的血滴在地板上,滴在可愛雪白的長毛上,可愛叫得更兇了。我有暈血的毛病,一看到血整個人就癱在莫紹謙懷裡了。管家也聞聲出來了,一見這情形嚇了一跳。連忙打電話給司機,莫紹謙已經抱著我搭電梯下樓去了。
我們到地下車庫的時候司機還沒有到,莫紹謙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把車鑰匙拿在手裡,他把我放在後座:「趴著!」,然後他自己開車。
我像只烏龜一樣趴著,車子每一次細微的顛簸都讓我痛不欲生。我已經不哭了,就趴在那兒等待著每一次疼痛襲來。每一次疼,都讓我痛不欲生,反倒讓我腦子空明,什麼雜念都沒有了,我一聲也不吭,因為連呼吸都覺得震動得疼。等紅燈的時候莫紹謙終於回頭看了我一眼,大概怕我死了。他在我身上花了多少錢啊,我要是死了他的投資就打了水漂。他這麼精明的資本家,怎麼可以蝕本。
終於到了醫院,我已經疼得有氣無力,兩隻耳朵裡都嗡嗡響,像是有一百隻小蜜蜂在飛。我趴在急診室的推床上,在一百隻小蜜蜂的吵鬧聲中,聽著他在和醫生說話:「不行……她是疤痕體質……」
是啊,我是疤痕體質,這下子我可能要變鱷魚了,或者蜥蜴……反正是背上有鱗的那種。醫生們把我又重新推進電梯上樓,進了一間手術室,給我打了麻醉。我的意識漸漸模糊……也許我睡著了一小會兒,也許並沒有,我只是打了個盹……反正我清醒的時候,醫生還在清理我背上的傷口。我臉正對著一個不鏽鋼盤,裡頭有一堆帶血的瓷碎片。醫生時不時用鑷子夾著一塊碎片,「鐺」一聲扔進盤子裡。
這聲音太驚悚了,我嚇得又把眼睛閉上了。
我今年又不是本命年,為什麼這麼倒霉呢?
背上的傷口縫合完畢後,我才被推出了手術室。管家終於趕到了,手裡還提著一個大袋子。我本來不知道他拿的是什麼,等見到莫紹謙的時候我才想起來,我和莫紹謙都還穿著睡衣拖鞋。
我倒沒什麼,反正睡衣已經被醫生剪開了,現在背上全是紗布。但是平常永遠是衣冠楚楚的莫紹謙,穿著睡衣拖鞋站在醫院裡,那情形還是挺滑稽的。
他去換了衣服出來,看我還趴在那裡一動不動,於是說:「跟個刺蝟一樣,活該。」
我趴在那裡,可憐兮兮地問:「你氣消了沒有?」
我倒不是想施苦肉計,可是既然已經這樣了,還是儘量博得他的同情才划算,但他似乎一點氣也沒消,因為他的聲音很平靜:「雍正窯,還是仿宣德的青花,你就這麼砸了一個,暴殄天物。」
拿雍正窯改制成檯燈,到底是誰暴殄天物?我又不是故意,再說要不是他推我,我會撞到檯燈上嗎?討他歡心太難,但惹他生氣又太容易了。我紮了一背的碎瓷碴兒,也沒見他消停一下,因為雍正青花比我寶貴多了。
因為沒傷到神經,我留院觀察了一個小時,就出院回家了。司機來接我們,在路上麻藥的效果就漸漸散去,疼得我直哼哼。我真成烏龜了,背上揹著厚厚的紗布,就像一層殼。莫紹謙也不管我,我自己跟在他後頭,走一步就疼一下,進電梯的時候我佝僂著身子,和老太太似的。回家後我吃了兩顆芬必得也沒用,在床上趴了大半夜也睡不著。因為夜深人靜,背上的傷口似乎更疼了。
就在我輾轉反側的時候房門被推開了,睡燈朦朧的光線裡看到是莫紹謙,我從枕頭上昂起頭來看著他:「怎麼還沒睡?」
他更沒好臉色了:「你吵得我睡得著嗎?大半夜不睡在哼哼什麼?」
我張了張嘴,卻沒有說話。我的房間跟他隔一條走廊呢,兩邊門一關,他還能聽見我哼哼?他又不是可愛,怎麼能比狗耳朵還靈?
他從門口消失了一會兒,不一會兒又重新回來,端著一杯水。先往我嘴裡塞了顆藥丸,然後把那杯水遞到我唇邊。我被迫把大半杯水都喝下去了,才問:「你給我吃什麼了?」
「嗎啡,癌症三期專用止痛劑。」
我抓著他的胳膊:「你怎麼會有這種東西?」
他沒有說話,在一瞬間我哆嗦了一下,忽然想到,他不會有癌症吧?這東西怎麼聽也不是常備用藥,而他隨時就能找出一顆來給我吃。我抬起頭來看著他,一個精神這麼好的人,應該不會有癌症吧?
他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冷笑了一聲:「你很期望我死?」
「沒有。」
否認並沒有讓他放過我,他一下子就將我用力按住,背上的傷口疼得我差點尖叫,但他幾乎是立刻已經用唇堵住了我的嘴。我要叫也叫不出來了,我就像被人按在烙鐵上,背上肌膚一陣陣被劇痛繃緊。我沒有掙扎,掙扎也不過讓自己更疼。我疼得快昏過去了,藥效卻漸漸起了作用,我的身體不再聽我的使喚,它像是一具沉重的軀殼,我無法再指揮它。就像那天晚上一樣。要哭又哭不出來,全身都沒了半分力氣,身上像壓著一塊巨大的石頭,又像是溺在水裡,不停地往下沉,往下沉,卻掙扎不了……
我彷徨在藥性與疼痛之間,我也許喃喃地說著話,或者叫著媽媽……媽媽救救我……媽媽快來救我……可我心裡明白媽媽不會來了,媽媽已經死了。她和爸爸一塊兒死了,兩個人血肉橫飛,連臉都模糊得讓我認不出。
我都沒有哭,就是喘不上來氣,手想要憑空地抓撓到什麼,也許什麼都沒有。給我溫暖給我安寧的那個男孩子也已經走了,他對我說:「我們分手吧。」然後就轉身離開了我。
我一陣接一陣地喘息,就像是要死了,三年前我也死過一回,我割開自己的靜脈,然後把手放進浴缸的溫水裡,看著血在水中浸潤開來,滲透了整個浴缸,水全變成紅色。我一直忍著,可是我暈血,後來就昏過去了。我本來應該死的,如果不是水漫出了浴室的地面,可愛突然狂吠起來,驚動了人。我在醫院被搶救過來,輸了不知道多少血,據說把血庫我這個血型的血都快用完了,醫生做了長達十餘個小時的手術,試圖修復我手腕上被割斷的神經,可是並不成功,我的左手從此失去了力氣,它只能做些不需要靈活不需要技巧的動作。
我曾經一意堅定地求過死,可是死神沒有眷顧我,連它也放棄了我。
藥效讓我眩暈得想吐,天花板在瞳孔中扭曲變形,我那殘存的理智在崩潰的邊緣,忍一忍……也許再忍一忍就過去了……每次我都這麼想,可是莫紹謙卻扳過我的臉,他的眼神凌利得像是正在捕獵的豹,似乎像要用眼神就將我拆解入腹,他的手真冷,冷得我直哆嗦。我用盡了力氣想把臉扭到一邊,他又扳回來,我不知道哪裡來的那麼大的勁,一口就狠狠地咬在他手上。血的腥甜在口腔中彌散開來,他也沒撒手。
他真是像某種肉食動物,把對方撕咬得奄奄一息,卻輕蔑地不顧及自己身上會有何種傷口。
我不知道是昏過去還是睡過去了,藥效最後讓我喪失了一切知覺,不論是疼痛,還是憎惡,它們都不再出現。我陷入無邊無際的黑暗,那裡溫柔而安全,不會再有任何傷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