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五爺和鬼斧桑元,何以會突然被殺,除了高大爺這邊的人,只有胡三爺一個人心裡有數。
而胡三爺也只是知其然,而不知所以然,這一對主僕死於何人之手,他一樣不清楚。
蜈蚣鎮上,一切如常。
各行各業,照常開門營業;大街上仍然車水馬龍,行人熙攘,不絕如蟻。
惟一例外的,只有一處。
美人酒家。
美人酒家今天沒有開店門。
美人酒家今天不開店的原因,是因為今天一早,店裡便來了一位很特別的客人。
這位特別的客人不是別人,正是過去在江湖上有浪子之稱,如今已貴為高府總管,自稱為靈臺老人門下弟子的龍劍公冶長!
老闆娘花十八今天關門暫停營業,便是為了要單獨招待這位特別客人。
一位特別的客人。
又稱特別的招待方式。
招待客人的地方,是店後閣樓上的一個小房間。
華麗的房間。
精緻的酒菜。
但桌子四邊,卻沒有坐人。
人在床上。
斜斜橫躺在床中央的,只是一個肌膚潔白如雪的胴體。誘人的胴體。
誘人的姿態。
這時躺在床上的那位蜈蚣鎮上的美人兒,正在那裡氣喘吁吁,呻吟不已,一張桃紅色的床單,幾乎已盡為香汗所溼透。
只見她不住地扭曲著,像有著無限痛苦地道:「你……你……這算什麼意思?」
這是一個很奇特的場面。
因為床上的花十八雖已近乎赤裸,坐在床沿上的公冶長,卻仍穿得整整齊齊的。
公冶長坐在床沿上,手上端著一杯酒,神態至為安閒,似乎對眼前這種活色生香的景象,渾然無動於衷。
花十八喘了口氣,又道:「你……你……這個人是不是有毛病?」
公冶長搖搖頭,同時喝了口酒,表示他沒有毛病。
至少他不承認自己有毛病。
花十八幽幽地道:「如果你沒有毛病,你為什麼這樣折磨我?」
公冶長望著雕花床柱,沒有開口。
花十八恨恨地接著道:「你一進門,就該看得出,我並沒有拒絕你的意思,你根本用不著使用這種霸道的手段。」
公冶長仍然不說一句話。
花十八咬咬牙齒道:「就算你跟一個女人相好之前,一定要先看看這個女人的痛苦神情,才會感到心滿意足,經過這一陣折騰,你也該稱心了,為什麼你還……還不……」
公冶長緩緩站起來道:「不,還早得很。等你真正受不了,我會看得出來的。」
他口中說著,慢慢走向桌子,開始坐下來享用桌上的酒萊。
花十八玉容失色,汗又流下,呻吟著道:「我已經受不住了。」
公冶長只當沒有聽到。
花十八忽然破口大罵道:「什麼龍劍,什麼總管,哼哼,你根本就不是個人!早曉得你是這樣一個不通人性的東西,老孃根本就不會開門放你進來!」
公冶長嚼著一塊火腿片,微笑道:「我要走進一處地方,山也擋不住。」
花十八怒道:「至少老孃的衣服不會被你脫下來。」
公冶長微笑道:「你的衣服,是我脫下來的嗎?」
花十八臉一紅,道:「就算老孃沒長眼睛,認錯了人,你一個大男人,又沒吃什麼虧,幹嘛要一齣手就點上老孃的穴道?」
公冶長頭一點,微笑道:「好,有點上路了。」
花十八瞪眼道:「什麼叫上路?」
公冶長微笑道:「至少你已表示,你懂什麼叫穴道。」
花十八道:「就算老孃會點武功,難道這也是一種罪過不成?」
公冶長說道:「會武功,當然不是一種罪過。」
花十八道:「除此而外,老孃什麼地方得罪了你?」
公冶長徐徐道:「你得罪的人,當然不是我。」
花十八一怔道:「原來你你是替別人來報復老孃的?」
「不錯。」
「替誰?」
「高大爺!」
花十八臉色大變。
她強作鎮定,說道:「我開的是家小酒店,跟高大爺從無來往,我什麼時候觸犯過他老人家?」
公冶長笑笑道:「話如果說得太明白,就沒有什麼意思了。」
花十八眼珠子一轉,忽然道:「高大爺派來的,就只你一個人?」
公冶長頭一搖道:「你的意思,我懂。不過希望你最好別動遊說我公冶某人的念頭。」
花十八似乎仍不死心,媚眼一拋,滿臉春情地道:「難道我花十八真的長得那麼難看?
真的一點也不中你的意?」
公冶長緩緩喝了口酒道:「這不是一份好差事,我來的時候,就知道了。如果要我說老實話,我可以這樣告訴你:今天你雖然受夠了活罪,其實我也不比你好受多少。」
花十八急忙柔聲接著說道:「那麼,你又何苦」
公冶長搖搖頭道:「以後有機會,我公冶長一定領情,不過絕不是今天。我公冶長捧了別人的飯碗,就得為別人辦事,這是江湖上人應該遵守的一種道義。」
花十八緩緩閉上眼皮,半晌沒有開口,過了很久很久,她才慢慢重新睜開眼皮,凝視著公冶長說道:「這件事情高大爺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昨天。」
「知道多少?」
「超過你的想象。」
「是你替他打聽出來的?」
「不敢掠人之美。」
「那麼是誰?」
「這一點你可以留著去問高大爺本人。事實上高大爺手底下,誰是這方面的行家,你該比我清楚才對。」
「鬼影子楊四?」
「我還是第一次聽說這個名字。」
這是實話,高大爺手底下的人,他不認識的還多得很;不過,花十八現在說出的這個名字,他雖是第一次聽到,對他意義,卻很重大。
這兩天為什麼老是有人悄悄盯著他?如今他總算於無意中獲得了答案。
原來對方的名字叫做鬼影子楊四!
他承認對方的身手確實不錯,跟蹤的本領也頗高明,鬼影子這個外號,顯得倒是十分恰當。這位鬼影子推一的錯誤,只有一件事,那便是他沒有找對物件!
公冶長希望有機會能讓對方知道這一點。
花十八緊盯著他,又接著道:「高大爺今天指派你來,他準備以什麼方法處置我?」
公冶長微微一笑道:「一種你想象不到的方式。」
花十八一怔,顯得有點緊張道:「什麼方式?」
公冶長笑道:「請你打扮打扮,今晚去萬花接聽戲。」
申正。
萬花樓。
逍遙廳。
高朋滿座,管絃不絕。
高大爺為了使佳賓們能夠一邊喝酒一邊聽戲,特地將席位排成一個巨大的馬蹄形,裡彎空著,只在外緣坐人,以便每一雙眼光都可以清楚楚地看到戲臺。
河口鎮請來的戲班子,果然不含糊。
尤其是班主潘大頭的一對掌珠,更是出落得色藝雙絕。
當兩姊妹先後於如雷彩聲中分別唱完一段「紅娘傳書」和「火燒赤壁」的彈詞與大鼓後,一名跑堂的夥計掮著一塊紅紙牌,打臺上慢慢走過去,出一個戲園:「現身說法!」
胡三爺一怔道:「這是出什麼戲?我怎麼從來沒有聽說過?」
高大爺喝了口酒,淡淡地道:「這出戲我也沒有聽過:看下來便知道了。」
戲臺上屏風後面,隱隱傳出一陣牙板之聲,大廳中立刻靜了下來。
因為現身說法這出戲就要登場了。
在眾目睽睽之下,一個矮矮胖胖的老人,一手執牙板,一手捧賬簿,鵝行鴨步,搖搖擺擺地從臺後走了出來。
諸賓客看清這位藝人的身材與長相之後,無不為之鬨然大笑。
原來出場的這位藝人,正是班主潘大頭。
這位潘大班主,長相本來就有點像丁二爺,如今再經過一番刻意模仿,更顯得惟妙惟肖,神似之至。
眾人都在捧腹大笑,只有丁二爺一張面孔漲得通紅,心底暗暗在罵這該死的東西!
臺上那位裝扮丁二爺的潘大頭,模仿丁二爺走路的神氣,在臺上緩緩轉了幾個圈子,等臺下笑聲稍稍稀落了些,才停步面對著酒席站定。
只見他牙板一敲,清了清喉嚨,從容不迫地朗聲道:「關洛兄弟七人,在下排行第二,只為亂擺排場,負了一身鉅債,一時無計償還,突然異想天開………」
再沒有一個人笑得出來了。
丁二爺氣得渾身發抖,他瞪著高大爺道:「這是誰出的主意?開玩笑也得有個譜兒,這廝指名道姓地調侃我丁二,成何體統?」
高大爺動也不動一下,緩緩回答道:「逗逗樂子而已,何必認真?」
臺上那位假丁二爺,語音略頓,又配合著牙板節奏接下去道:「適逢老大壽辰,有人無端生事,送來壽板一具,在下靈機一動,趁便加以利用,乃差陰人一名,暗備紅漆半罐,先讓老三受窘,再對老七蒙冤,心毒計巧,一箭雙鵰……」
丁二爺像發了狂似的,突然跳了起來,朝指厲喝道:「混蛋!胡說?快快予我住口!」
臺上那位潘大班主,果然應聲住口。
大廳中一片死寂。
丁二爺臉色鐵青,額角上滿是油汗,他氣吁吁地又轉向高大爺道:「老大,這個傢伙是哪裡找來的?我看這個傢伙一定有問題!」
高大爺面無表情地半揚著面孔道:「是他的人有問題?還是他說的這番話有問題?」
丁二爺喘著氣道:「都……都……都有問題!」
高大爺道:「哦?」
丁二爺道:「這廝如不是天狼會的奸細,就一定被什麼人收買了,想借此機會造謠生事,以離間我們兄弟。」
高大爺點點頭道:「你猜對了,他的確是被人收買了,收買他的人就是我。」
丁二爺如遭雷擊,當場一呆,幾乎昏了過去。
他掙了又掙,才張皇失措地道:「老大,你……你……這是……聽誰打的報告?」
高大爺手一招道:「打報告的人就在那邊,你自己看看他是誰吧!」
高大爺指去的地方,是樓廳上面的迴廊。
這座逍遙廳是座圓形大廳,上面一層,分隔成一個個小房間,那是一個酒客房,平時喝酒的地方。
今天這座大廳被高大爺包下後,因為沒有其他生意上門,那些姑娘都伏在圍欄上,揩油看免費白戲。
這本是司空見慣的事情,所以大家一直都沒有留意。
當高大爺手朝樓上指去時,大家還以為高大爺指的是其中某一個姑娘,直到他們看清之後,才發覺他們原來都猜錯了。
高大爺指去的雖然是個年輕貌美的女子,但這女人卻不是萬花樓的姑娘。
她是美人酒家的老闆娘,花十八!
丁二爺的臉色頓呈一片死灰。
不過,他雖然感覺事態嚴重,心底下仍然多多少少抱著一絲希望。
他知道花十八是個堅強的女人,事情是他們兩人共同籌劃的,一旦陰謀洩露,對誰都沒有好處。
他相信,這女人即使真的招了供,必然出於不得已,他希望在這緊要關頭,這女人能推翻前供,一口賴個乾淨。
只要暫時渡過難關,就算高大爺不肯放手,仍可以慢慢再想辦法。
花十八臉上佈滿了笑容。
看到這女人臉上的那片笑容,丁二爺一顆心登時沉了下去。
花十八今天穿著很樸素,臉上沒徐一點脂粉,這正是這女人的聰明處;她知道在這種風月場所,大家爭妍鬥勝,如果有人自甘平凡,反而容易顯得突出。
她雜在姑娘群中,向酒席這邊嫣然一笑道:「是的,二爺,學我的樣子,向大爺認罪吧!我們昨晚在林家磨坊說的話,大爺統統知道啦!」
丁二爺在心底下,狠狠罵了一聲:「臭婊子!」
但是,罵人並不能解決問題。他心中雖在咬牙切齒,汗水卻在流個不停。
是的,這女人一招供,什麼都完了。
他是不是要聽這女人的話,向大爺認罪求饒呢?不能。
絕對不能!
他跟這女人不同。
對一個貪圖小利的女人,高大爺大可故示寬大,不予追究;至於他丁二爺,則絕對沒有這種便宜事!
所以,他只有一條路可走。
抵死不認賬!
這女人不肯賴,他可以賴。俗語說得好:拿賊拿贓,提奸捉雙!
昨晚他們在林家磨坊說的話,只是被人偷聽,那人當時並未闖進去,嚴格地說起來,仍屬口說無憑。
高大爺是個要面子的人,當著這許多貴賓之前,只要他不承認有這回事,他不信高大爺會拿他怎樣?
前天的胡三爺,便是一個例子,了不起也跟胡三爺一樣,落個灰頭土臉罷了。
丁二爺想著,心腸一橫,又轉向高大爺說道:「老大,你是聽這女人的?還是聽我丁二的?」
高大爺冷冷地道:「誰說實話,我就聽誰的。」
丁二爺知道再無轉圓之餘地,如今誰有想法如何脫身了。
於是,他也學前天胡三爺的老樣子,故意悻悻然裝出受盡委屈的神氣,向左邊席上的穿心鏢谷慈大聲招呼道:「小谷,既然磕頭兄弟的話不及一個女人的話中聽,這頓酒喝去也沒有多大意思,我們走吧!」
高大爺兩眼望著別處,只當沒有聽到,果然毫無攔阻之意。
丁二爺一顆心放下來了。
只要走出這座大廳,他的一條老命,便等於撿回一半。
以後海闊天空,何處不容身?
老實說,關洛道上這塊地盤,早就形如雞肋,也不值得留戀了!
丁二爺離座,穿心鏢谷慈也跟著起身。
高大爺忽然冷冷吩咐道:「老三,替我送客。」
胡三爺橫眉怒目,一直忍著沒有發作,無疑便是在等著高大爺的這句話。
高大爺話一齣口,他立即朝魔鞭左天鬥遞去一道眼色。
於是,魔鞭左天鬥和胡三爺,也跟著雙雙起身離席。
丁二爺終於明白了高大爺的用意。
高大爺並不是不想留下他,而只是採取的手段不同。
高大爺採取的是借刀殺人計。
胡三爺是個什麼樣的人物,丁二爺當然清清楚楚。
在他們關洛七兄弟中,人人知道,這位胡三鬍子是個一點就響的沖天炮。如果說得更明白一點,大老粗一個是也!
但是,這位胡三鬍子雖是大老粗一個,一身武功可不含糊。
七兄弟中,除了高大爺的一根蜈蚣鞭,就數這位胡三鬍子的一雙拳頭最為出色。
遠在他們七雄結義之前,這位胡三鬍子便是關洛道上有名的難惹人物之一;事實上也是高大爺後來分配地盤時,將部分黃金地段劃歸這個鬍子的原因。
至於他丁二爺,說起當年在關洛道上雖然也是個響噹噹的角色,但是,他自己心裡有數,如果跟這鬍子真的交起手來,他可實在沒有獲勝的把握。
丁二爺心裡犯著嘀咕,表面上仍然強作鎮定,轉身抱拳一拱,道:「老三留步,不必送了!」
胡三爺嘿嘿一笑道:「不必送。嘿嘿。你以為我送你到哪裡去了?我要送你上西天!」
丁二爺面孔一沉道:「老三,你不是喝醉了?」
胡三爺獰笑著逼上一步道:「你別管我鬍子醉不醉,你只管問你自己,幹了些什麼事?
你該知道,我鬍子可沒有老大那麼好說話!」
丁二爺心頭漸漸冒火,於是他報以冷笑道:「老三,我告訴你:如果是受了別人的唆使,我這個二哥沒話說,因為你仗著有人撐腰,我說了你也聽不進去。如果你只是多喝了幾杯酒,我勸你還是到後面找個地方躺躺,少在這裡亂開黃腔,叫外人聽了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