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四郎思索了片刻,忽然抬頭注目道:「這三件寶物,黃兄願意割愛?」
黑心老八道:「小弟僅能作主奉贈其中的一件。」
這當然不是討價還價的時候,而黑心老八也並不是真的討價還價。
他是為了想活命。
如果他說願意全部割愛,他接著便得說出藏寶地點,如果他將藏寶地點說出,這頭金狼還會留他一個活口?
金四郎道:「寶物不是你一人的?」
黑心老八道:「是的,萬家兄弟也各有一份,如今萬老二死了,小弟可以說服萬老大,以萬老二的一份轉贈金兄。」
金四郎若肯接受這一條件,他黑心老八便等於活定了。
到時候,嘿嘿,看情形再說吧!
金四郎似乎沒有想得那麼遠,眼珠子轉動了一下說道:「黃兄是不是擔心那位萬老大,也許不答應?」
黑心老八道:「是的,這也正是小弟不願立即說出藏寶地點的原因,因為萬老大已經先去了那地方,他若是見不到小弟本人,無論如何是不會把東西交出來的。」
現在,話都說開了,放人換寶物,否則免談。
金四郎忽然微笑道:「如果那位萬老大沒有意見呢?」
黑心老八聞言不覺一呆。
萬成會對這事沒有意見?
那位萬老大難道已被天狼會收買,背叛了他?
可是,這是不可能的啊!
萬成若背叛了他,大可直接獻寶求榮,這位金四郎何必還要向他黑心老八追問寶物下落?
黑心老八想想有點糊塗,忍不住問道:「金兄怎麼知道那位萬老大,會對這件事沒有意見?」
金四郎笑笑,沒有開口,忽然站起身來,走去瓦堆後面,以足尖一挑一踢,一件黑——的物體,呼的一聲,飛來黑心老八面前落下。
黑心老八終於明白了那位萬老大何以會對這件事沒有意見的原因。
因為萬老大已變成一個對什麼都沒有意見的死人!
如今一動不動地躺在他面前的物體,正是那位無錢能使鬼推磨的萬成萬老大的屍首。
黑心老八又恨又怕,幾乎忍不住要破口大罵。
金四郎笑著走過來道:「黃兄現在的主意,該改變一下了吧?」
黑心老八沒有立即開口,隔了好半晌,才淡淡地道:「你金兄是個聰明人,可惜卻做了一件糊塗事。」
金四郎緩緩坐回原處,微微一笑道:「我做了什麼糊塗事?」
黑心老八沉聲道:「你不該殺了這位萬老大。」
金四郎道:「人不是我殺的。」
黑心老八道:「只要是你們的人殺的,誰殺的都是一樣。」
金四郎道:「殺了又怎麼樣?」
黑心老八道:「你金兄應該明白,這位萬老大一死,那三尊玉美人的下落,就只剩下我黑心老八一個人知道了。」
金四郎道:「而你黃兄已打定主意,抵死不肯說出來?」
黑心老八說道:「不說至少可以活得久一點!」
金四郎搖頭微笑道:「你黃兄這種想法,完全錯了。」
黑心老八冷冷地說道:「我這種想法也許並不高明,只可惜我一時還不想改變這個笨主意。」
金四郎微笑道:「要你黃兄改變主意,其實並不難。」
黑心老八閉上眼皮道:「我就要看你金朋友的手段了!」
金四郎笑道:「你黃兄又誤會了。」
黑心老八閉著眼皮,沒有開口。
他當然希望是個誤會。
他黑心老八手底下,這種抵死不肯招供的硬漢還沒出現過。
同時,他只是對別人心腸黑,他黑心老八本身實際上並不是一條硬漢。他口中逞強,純屬不得已時,只要有轉舵的機會,他自然樂得推推馬虎。
金四郎又笑了笑,緩緩接下去道:「你黃兄其實只要稍為往深處想一想,就不難明白了。我們今晚請你黃兄來這裡,絕不是為了那三尊玉美人,如今向你黃兄追問三尊玉美人的下落,只能說是臨時生出來的一點枝節。這一點你黃兄應該相信!」
這一點黑心老八完全相信。
因為萬老大的屍首,如今就橫躺在他的腳邊,這是一點也假不了的。對方如果是為了那三尊玉美人,說什麼也不會在取得口供之前,輕易地就將這位萬老大害死。
玉美人的事,是他自己無意中洩露的。
對方既對玉美人的秘密一無所知,當然不會成為今晚向他下手的原因。
那麼,對方擄他來此,到底是為了什麼呢?
金四郎笑道:「所以你黃兄的想法錯了。我們找你黃兄來,其實是為了另一件事。」
黑心老八道:「另一件什麼事?」
金四郎笑笑道:「不過現在情況稍稍有了一點變化,在談及正文之前,你黃兄最好還是先說出三尊玉美人的藏放地點。」
黑心老八道:「我如果不願說呢?」
金四郎道:「那我們就只好放棄原計劃另找別人合作。」
黑心老八一怔道:「合作?」
這實在是兩個很動聽的字眼。
只有朋友,才會合作。
既然是朋友,當然不會彼此殘害。
對方這話靠得住嗎?黑心老八細想之下,覺得也不無可能。因為對方原意既不是為了玉美人,而且始終未有加害之意,除了有求於他,又該作何解釋?
黑心老八想到這裡,忍不住暗罵該死不已。
事情可說全是他自己弄糟了的。
他暗罵若不是自作聰明,脫口說出三尊玉美人的秘密,此刻豈不是早就太平無事了麼?
金四郎頓了一下,又道:「如果你黃兄願意改變主意,這三尊玉美人,不妨就算做你黃兄加入天狼會的見面禮。」
黑心老八仍然沒有開口。
金四郎接下去道:「我們已為你黃兄設想過了,以你黃昆今天的處境,也只有加入本會,才能獲得安全。這是一件大家都有好處的事,因為,本會目前也正需要像你黃兄這樣的人才!」
黑心老八經過了一番盤算,終於默然軟化下來。
他決定向對方屈服,並不是因為金四郎這番話感動了他。
而是因為格於形勢,除了忍氣低頭之外,他已別無更好的選擇,敬酒不吃吃罰酒,又何必呢?
至於交出三尊玉美人之後,是否能逃一死,那就只有聽天由命了。
於是,他心腸一橫,說出了收藏三尊玉美人的地點。
金四郎似乎有點意外道:「金光寺的大雄寶殿上?」
黑心老八道:「是的,就放在那塊回頭是岸的漆匾後面。」
金四郎道:「廟裡的和尚,知不知道?」
黑心老八道:「不知道。」
金四郎道:「你怎麼知道那些和尚不知道呢?」
黑心老八道:「因為廟裡根本就沒有一個和尚。」
金四郎詫異道:「和尚廟裡,怎麼會沒有和尚?」
黑心老八道:「因為高老頭許了幾次願,都沒有靈驗,香火便慢慢地冷落下來,早在兩年之前,和尚就個個跑光了。」
金四郎道:「如今是座空廟?」
黑心老八道:「只剩下一個老香火工人,靠種菜度日。」
金四郎點頭,自懷中取出一粒紅色藥丸,過去托起黑心老八下巴,將藥丸塞入黑心老八口中。
藥丸入口即化,黑心老八未及反抗,藥丸已變成一股略帶苦澀之味的流液,滑下了他的喉管。
黑心老八臉色大變,駭然張目道:「這是一粒什麼藥丸?」
金四郎道:「堅心丸!」
黑心老八怔怔地道:「堅一心一九?什麼叫做堅心丸?」
金四郎微笑道:「堅定你加入天狼會的誠心和決心!」
黑心老八臉色不禁又是一變,道:「是顆毒藥?」
金四郎點頭笑著道:「是的。不過只要你對天狼會有加入的誠心和決心,等服過解藥之後,它等於是顆補藥。」
黑心老八道:「毒藥會變補藥?」
「無論什麼藥,只要分量恰當,它隨時可由毒藥變補藥,或由補藥變毒藥。」
這倒並不是說笑話。
實情的確如此。
若是分量不得當,補藥有時照樣可以吃死人。
相反的,像砒霜、半夏、石蒜、五味子等,雖然含有毒性,但只要用對了時候和分量,一樣能起沉痾!
「那麼,我要等什麼時候,才可以獲得解藥?」
「那就看你黃兄的表現了。」
「如何表現?」
「三天之內,設法打發公冶長那小子歸魂地府!」
「只有三天時間?」
「最好不要超過。」
「如果三天之內無法得手,怎辦?」
「兄弟也是奉命行事,那就只好向你黃昆說一聲抱歉了。」
黑心老八手腳微微發抖,不知道是由於憤怒還是害怕,隔了好半晌,才又啞聲道:「天狼會有的是人才,你們為什麼一定要把這樣一件任務交給我?」
「因為你黃兄環境熟,心腸狠,手段辣,又精易容之術,做起來一定能收事半功倍之效!」
黑心老八沒有再開口他不是不想開口,而是他已無話可說。
他還能說什麼好呢?
現在,他只剩下最後一個希望。就是希望這頭金狼說話算數,如他收拾了那公冶長小子,事後天狼會真的會為他解毒並邀他人會!
金四郎見他不再表示反抗,便越身走過來為他解開受制的穴道。
黑心老八手腳活動片刻,血脈慢慢暢通。
金四郎並未立即離去,他似乎想看看這位黑心老八恢復自由之後,是不是還想找機會扳平?
黑心老八顯然並沒有這種打算。
這位黑心老八,如今腦海裡只轉著一個念頭:「以後三天內,他如何才能接近那位龍劍公冶長,並取得有利的下手機會?」
紅紅一死,宋不老的身份也隨著結束。他下一步應以什麼面目出現?
金四郎一旁冷眼打量著他,似已看透這位黑心老八的心意,這時忽然微笑著道:「平時進出如意坊的賭客,都是一些什麼人?哪一類人容易受人注目?哪一類人不易受人注意?你應該比別人清楚。哪天只要你能混進去,你儘可大膽出手,絕用不著擔心事後無法脫身。」
黑心老八眼中微微一亮,道:「金兄的意思是說到時候會有人為小弟打接應?」
金四郎笑道:「這種接應早就開始了!」
黑心老八一怔道:「金兄已在如意坊內有了佈置?」
金四郎笑道:「如果不是有了佈置,你黃兄今夜能處處那麼順利?你以為關漢山和公冶長這一老一少都是死人?」
黑心老八道:「是的,如意坊今夜的確太平靜了些。金兄耍的,是一手什麼絕招?」
金四郎笑道:「只可惜你今夜不便過去,否則,你只要一進門,便不難一目瞭然。」
金四郎的話,一點也不誇張。
如黑心老八夠膽量,他這時趕去如意坊,的確不難於一跨進大門就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金四郎口中說的佈置,就是那一個一注只下十枚大錢的藍衣醜怪老人。
如今這老傢伙還在張結巴的六號賭檯上,下他的小注子,押他的老天門。
他臉上始終帶著笑容,舉動看上去也很斯文。
如果不是賭注太小了一點,這種客人可說是賭坊中最受歡迎的客人任何一間賭坊都會歡迎。但今晚的如意坊,卻為這樣一個客人傷透腦筋。
花十八,關漢山,唐鏢師,遊鏢師,以及巡場的花狼和蔡猴子,一個個提心吊膽,幾乎全都將注意力集中在這老傢伙一個人身上,惟恐發生意外。
六號臺上的做手張結巴,以及看莊的小馬,更是緊張得不時擦冷汗。
整座如意坊如此劍拔弩張,如臨大敵,是不是因為已看出這老傢伙準備藉口滋事。
實際上恰恰相反。
這老傢伙不僅賭得規矩,人也和氣得很。
別人被吃掉注子,多多少少,總要嘀咕幾句。有些涵養差的,更是臉紅脖子粗,髒話罵不絕口。
只有這老傢伙例外。
這老傢伙似乎愈輸風度愈好。
當別人口中不乾不淨時,他總是說:「點子吃點子,沒有話說。」
或是說:「輸贏小事,賭得規矩最要緊。」
「只要骰子沒有毛病,輸了只能怪自己運氣不好。」
他說這些話,別人當然不會理他了。
但莊家張結巴就不同了。
嘴巴里藏幾副備用的骰子,在他已經成了習慣,今天自然也不例外。
今天他嘴裡的骰子沒藏足,只藏了兩副。
蔡猴子已跟他遞過眼色,要他多加小心,意思也就是說,今天賭檯上不可隨便玩手腳。
他本來想找個機會,取出那兩副骰子,悄悄地交給小馬收起來。
可是,老傢伙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一雙骨碌碌的三角眼,總是在他的兩隻手上打轉。
他幾次想假裝咳嗽,將兩副骰於吐出來,只是手一湊上嘴巴,老傢伙兩眼就溜過來了。
他只好懸崖勒馬,又將念頭打消。
那麼,他要解決口中這兩副骰子,是不是沒有其他辦法了呢?
有的,還有兩個辦法。
一是裝作吐痰,把骰子吐去桌底下。另一辦法,便是乾脆一口吞入肚中!
但是,這兩個辦法,他都不敢使用。
使用第一個辦法的危險是:如果老傢伙是有心人,他一吐出,老傢伙很可能立即去從地上橫越過來,那時人贓俱獲,如意坊信譽破產,他張結巴也完了!
如今骰子在他嘴裡,當必要時,他仍然可以一吞了事。無論事情多嚴重,不至於破開他的肚子,去查究證據。
那麼,第二個辦法呢?
想想也不妥當。
老千吃賭的事例,屢見不鮮。
這老傢伙如果是個大老千,上來只下小注,同時虛張聲勢,故意以眼光威脅他,也許就是為了想達到逼他將骰子吞下去的目的。
如意坊沒有限注的老規矩。
萬一,他吞下藏骰,老傢伙突來一記冷注,被老傢伙贏走一筆鉅款,他張結巴也完定的了。
高大爺不是個能體諒下人的人。
那時他怎麼解釋?
誰叫他將骰子吞下去的?誰又能證明他跟這傢伙之間沒有勾結?
所以,這時花十八、關漢山等首腦人物,只是在提高警覺,預防事故發生,真正感到苦惱的人,則是這位做手張結巴!
老傢伙愈來愈灑脫,張結巴的臉色則愈來愈蒼白。
他口中的四粒骰子,像是四粒燒得火紅的鐵珠子似的,直燙得他坐立不安,周身汗出如漿。
其實,這才是這名藍衣天狼長老,今夜走進如意坊的真正用心。
他憑著一副怪相貌,一些奇特的動作,以及一些帶刺的雙關語,為的便是要將如意坊中的人手吸引住,以便坊後的金四郎和黑心老八便宜行事!
這位天狼長老的表演,完全成功了。
第一個上當的是公冶長。
因為集中人力監視這位不速怪客,正是公冶長下的命令。
而公冶長本人,則於發完號令之後不久,就回房睡他的大覺去了。
這位年輕的總管,雖然交代眾人要加強戒備,但顯然並未真正的將這位不速怪客放在心上。
如僅就賭場方面的安全而言,他的判斷,並無錯誤。
因為這種緊張的局面,一直僵持到金雞報曉,賭場依例打烊,賭場裡的確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
前面太平無事,後面呢?
首先發現大事不妙的,是兩名接班的鏢師。
兩名鏢師經過一夜煎熬,均已呵欠連天,眼皮沉如垂鉛,但當他們拖著疲態的腳步,快要走近石庫時,跟前的景象,馬上就將他們的睡意一下驅除得乾乾淨淨!
這兩名鏢師行走江湖多年,閱歷極為豐富,他們一眼瞥及石庫庫門大開,一名夥伴倪首僵坐入定老僧,另一名夥伴則蹤影不見,再回想到昨夜那個藍衣老怪物,兩人立即就知道是中了敵人的聲東擊西之計!
兩名鏢師震駭之下,急步上前檢視。
結果還好,石庫裡囚禁的萬成雖然人影已渺,庫外的錢姓鏢師則只是被人點了穴道。
還有一位吳姓鏢師哪裡去了呢?
兩人分頭繞向庫後尋找,吳姓鏢師馬上就找到了。
吳姓鏢師也只是被點了穴道。
兩位鏢師經過一番推拿,雖因穴道被點過久,元氣一時無法恢復,但身體上並未受到其他傷害。
兩人因倉猝受制,對出事經過,均不甚了了。
於是,準備接班的唐遊兩位鏢師,一人留下繼續找尋鬼影子楊四,一人則近坊向關漢山老總報告。等公冶長,花十八,關漢山,以及花狼蔡猴子等人獲訊趕到時,鬼影子楊四的屍首也找到了。
花十八和關漢山見出了這樣大的禍事,面孔全嚇得變了顏色。
只有公冶長神態自然,鎮定如常。
在他眼中看來,似乎是死掉一個楊四,和跑掉一個萬成,並不是一件什麼了不起的大事情。
他四下踏勘了一遍,一面關照眾人暫時不許張揚出去,一面吩咐關漢山和唐遊兩名鏢師,立即分別去萬花樓和太平、狀元兩家客棧,找高大爺等人過來。
吩咐完畢,他便帶人返回後院大廳,一邊等候高大爺,一邊照常享用茶點。
不到半個時辰,高大爺,胡三爺,艾四爺,花六爺,以及魔鞭左天鬥,血刀袁飛,雙戟溫侯薛長空等三名殺手,均相繼匆匆趕到。
高大爺人在院子裡,聲音便如焦雷似的進了大廳:「你們一個個都是死人?就光會吃喝玩樂?光會化我的銀子?」
「你們」之中,當然包括了「公冶長」和「關漢山」。
在這以前,高大爺對公冶長這位年輕而幹練的總管,一直是敬禮有加,從未疾言厲色過,如今居然公冶長也被罵了進去,可見這位關洛道上的龍頭老大,對萬成被人救走這件事,是如何的震怒了。
高大爺為什麼會特別的重視這個人的呢?
這不難想象得到的。
第一,萬家兄弟原是他的心腹,心腹人物叛變,不僅顏面有損,也最傷心。
第二,肯救萬成的人,只有一個黑心老八:黑心老八敢救走萬成,便表示根本沒有將他高某人放在眼裡!
連一個黑心老八都敢公然跟他作對,他金蜈蚣高敬如以後如何做人?
除了這兩點以外,那三尊玉美人,當然也是原因之一。
要追回三尊玉美人,萬成是惟一的一條線索,如今這根線索一斷,還能去哪裡找回這套寶貝?
高大爺罵的話,大廳中的公冶長當然聽得清清楚楚。
不過,公冶長似乎一點也不在意。他將第一個跨入大廳的關漢山招手叫去身邊,不知在關漢山耳邊說了幾句什麼話,關漢山瞪大眼睛,好像聽呆了一樣。
接著公冶長伸手一推,關漢山便帶著滿臉驚疑之色,從後面偏門出廳而去。
高大爺面孔鐵青,氣呼呼地走進來了,公冶長迎上去抱拳道:「大爺早。」
高大爺板著面孔,只當沒有聽到。
公冶長淡淡一笑,又轉過去跟胡三爺等人招呼。
不一會,眾人相繼落座,花十八指揮僕婦為各人奉上茶點。
胡三爺性子急,第一個搶著道:「昨夜這裡究竟出了什麼事?」
公冶長像述說與他漠不相干的故事一樣,從容微笑回答道:「昨夜這裡來了一位扎眼的陌生怪客,我為了防止發生意外,便將這兒可用的人手,全部調集在一起,吩咐他們要好好地注意來人的一舉一動,不料顧此失彼,到了今天早上,才知道……」
高大爺鐵青的面孔,突然一下漲得通紅,抬頭死瞪公冶長,冷冷接下去道:「才知道中了人家的聲東擊西之計?」
公冶長居然點了點頭道:「不錯。」
高大爺差一點昏了過去。
公冶長微微一笑,緩緩接下去說道:「對方這一計雖然用得很巧妙,只可惜他們還是忽略了一件事。」
胡三爺一怔道:「老弟這句話,我怎麼聽不懂。你說對方忽略了一件事?他們忽略了什麼事?」
公冶長微笑道:「他們忘記這座如意坊已經換了一位主持人!」
這句話,顯然比剛才那一句還要難懂得多了。
胡三爺忍不住扭頭望了花十八一眼,花十八也在發呆。
這件事忽然扯上了她,是什麼意思?
胡三爺眨著眼皮道:「這跟花姑娘又有什麼關係?」
公冶長微微一笑,道:「因為那老怪物昨夜一進門,就被我們這位花大姐識穿了他們的詭計!」
花十八忍不住暗暗罵了一聲:活見你的大頭鬼!
她如果早有預見及此,這種事還會發生?
高大爺一張面孔突又漲紅,帶著明顯的怒意道:「她當時沒有告訴你?」
公冶長道:「告訴了。」
高大爺道:「你不相信?」
公冶長道:「相信。」
高大爺更怒了:「你既然相信,為何不加以提防?」
公冶長道:「我當然有了提防。」
高大爺道:「你有了提防,楊四是怎麼死的?」
公冶長:「死於他自己的過分小心東家應該懂我這句話的意思。」
是的,這一句話的意思,高大爺也完全懂得。
只有高大爺一個人懂。
原來高大爺為提防如意坊內另有內奸,曾暗示楊四伏伺時不可固定於一個位置,就是下面值班的鏢師,也經常摸不清楊四的藏身之處。
這種情形之下,如果責怪沒人去通知這位鬼影子提高警覺,自是強人所難。
高大爺仍然帶著怒意道:「那麼,萬成被人放走,又該怎麼說?」
公冶長道:「萬成還在。」
大廳中人人為之一呆!
萬成還在?
還在哪裡?
公冶長接著手一指,笑道:「那不是萬成來了麼?」
從廳外面走進來的不是萬成,是雙掌開碑關漢山。
關漢山扛著一隻麻袋。
關漢山開啟麻袋,萬成的屍首,立即呈現在眾人眼前。
萬成的死狀很不好看。
事實上,這時的大廳內,就在活人之中,也找不出幾張好看的面孔來。
誰會想到這一突如其來的變化呢?
也不知道過去多久,才聽得高大爺嘎聲問道:「這具屍首哪裡找到的?」
關漢山道:「火場。」
高大爺又轉向公冶長道:「當時的經過,你都看到了?」
公冶長道:「是的,差不多都看到了。」
高大爺道:「你看到黑心老八放出萬成?也看到他殺萬成?」
公冶長道:「不!放人是一個人,殺人的又是一個人。」
高大爺一怔道:「放人的是誰?殺人的又是誰?」
公冶長道:「殺人的是潘大頭。」
眾人一啊!不約而同地失聲道:「潘大頭?那個唱戲的潘大頭沒有死?」
公冶長道:「是的,當時的那具屍體,只是一名流浪漢。這位潘大頭如今我們不妨稱他為‘金狼第一號’吧。」
眾人忍不住又啊了一聲。原來謠言並非空穴來風,天狼會真的來了人。
如此一說,孫七爺和病太歲史必烈豈非死得冤枉之至?不過,關於這一點,誰也沒有表示出來。
艾四爺忽然結結巴巴地說道:「那那,那麼,金金,金四郎也也是一個金金狼了?」
公冶長點點頭。聽這位四爺說話,實在不是滋味。
高大爺臉色一片蒼白。
潘家班子是他找來的,潘大頭諷刺丁二爺那段道白,便是出於他的授意。如果對方想下他的手,他豈不是早就完蛋了?
花六爺接著道:「那麼,放人的人,一定是那位黑心老八了?」
公冶長點點頭道:「大概是的。」
花六爺道:「大概?」
公冶長道:「因為在他回覆本來面目之前,我們只能稱他為‘宋不老’。」眾人再度失聲道:「宋不老?」高大爺這一下真的要昏過去了。不是嚇昏,也會氣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