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喬一聽到這幾句像在醋裡泡過的話,心頭的石塊,登時放落下來。
她知道自己死不了了。
她眼圈兒一紅道:「我承認我錯了一錯在我一直沒有能看出你原來是這樣一個無情的負心漢!」
左天鬥心更軟了,但一時仍然不肯改口:「我難道說錯了不成?」
大喬哽咽著道:「你當然沒有錯……我只怪自己命苦,身份地位低,又貪生怕死……我總以為姓柳的不過一時起了色心,而且又不知道我們過去的關係,只要忍辱一時,等你活著出來,儘可設法擺脫,重過我們以前的日子,沒想到,你……你……你她不但語音悽楚,而且真的流下了眼淚。
左天鬥徹底崩潰了,訥訥地道:「那麼,現在怎麼辦?」
大喬拭著眼角,沒有開口。
現在怎麼辦?
她的主意多得很。
現在,她至少可以說出十七八個處理雙方今後處境的辦法!但是,她知道這些辦法絕不能由她口裡說出來。
她必須儘量顯示懦弱。
她愈顯得仿惶無主,愈能證明她投向柳如風是情不得已。
這一方面的經驗,她是豐富的。
她知道女人越顯得懦弱,越容易獲得男人憐愛,聰明的女人,絕不在緊要關頭,跟男人搶著做英雄。
左天鬥忽然以拳擊掌,恨聲道:「薛長空那小子的確可惡,這一定是他們事先串好了的,想惜這個機會,坐收漁人之利,否則我才不相信他們會如此寬宏大量。還有公冶長那小子,一副大仁大德之相,真是唱做俱佳。哼!」
大喬幽幽地飛了他一眼,蹙額低聲說道:「現在還說這些幹什麼?趕快拿個主意,才是正經。」
左天鬥沉吟了片刻,突然道:「我想到一個好主意!」
大喬道:「什麼主意?」
左天鬥回頭張望了一下,見小巷中仍然沉寂如故,遂又再上一步,摟著大喬脖子,低低地不知在後者耳邊說了幾句什麼話。
大喬露出驚喜之色道:「真的?你沒有騙我?」
左天鬥道:「當然是真的,我為什麼要騙你。你記住時間,去的時候,小心一點,別叫人看見就行了。」
大喬道:「好!我記得。你快去吧!」
燒餅油條已經冷了,豆漿還是熱的。
柳如風一邊喝著豆漿,一邊聽著大喬說,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最後搖頭淡淡地道:「你確定沒有聽錯他的話?」
大喬道:「當然沒有聽錯。如果不是他說出來,我又怎曉得那三尊玉美人就藏在什麼小翠花臥房樓板上?」
「他說今天晚上跟你在金光寺見面?」
「是的,他說有了這三尊玉美人,今後一輩子也吃喝不盡。」
柳如風冷笑一聲道:「有了這三尊玉美人,當然一輩子也吃喝不盡,只怕他沒有那種富貴命!」
大喬接著要說什麼時,一個跛了一條腿的漢子,忽從門外走了進來。
那漢子跨進門檻,雙拳一抱恭恭敬敬地說道:「報告柳長老,八姑來了,她想請柳長老馬上過去一下。」
柳如風輕輕一哦,似乎頗感意外。
這次天狼會派來蜈蚣鎮的人手,先後共分三批,但名單上並不包括這位血觀音。這位連會主平日也不敢輕易勞駕的天狼長老,忽然趕來蜈蚣鎮幹什麼?
柳如風目光轉動了一下,忽然瞪著那漢子道:「我住在這裡,是誰告訴你的?」
這名跛漢是金狼十三號。
第十三號金狼,在天狼會中,身份不算低。但是,這跟身份高低,完全是兩回事。
保守行蹤秘密,是他這位首席金狼經過會方認可的特權。
別說十三號金狼,就是天狼八老,如非確有必要,他也有權拒絕說出落腳之處。這位十三號金狼怎麼一下就找出了他住的地方呢?
很明顯的,這位百變人魔就這一點,比對血觀音來了蜈蚣鎮,無疑還要看重得多。
金狼十三號似乎有恃無恐,他見柳如風責問,身子雖然挺得筆直,神色卻不慌張地道:
「報告柳長老,是楊長老叫屬下來的。」
「八姑跟楊長老見過面?」
「是的。」
「楊長老怎麼不叫金十七來?」
「金十七好像出了事。」
「好像?」
「是的,楊長老只約略提了一下,屬下當時沒有聽清楚。」
柳如風臉色微微一變,道:「楊長老提到這件事,他怎麼說?」
金狼十三號思索了一下道:「屬下只斷斷續續聽到幾句,好像是金十七因為一時大意,在前往羊腸巷時,被虎刀段春綴上了柳如風臉色又是一變道:「虎刀段春?」
金狼十三號道:「是的。」
柳如風道:「好!說下去。」
金狼十三號道:「後來,後來噢,對了後來驚動了八郎和十四郎,兩人雙雙趕出去,結果也遭了那小子的毒手。」
柳如風差點跳起來道:「楊雷公他是死人?虎刀段春那小子,縱然生了三頭六臂,也不可能如此予取於求,他當時難道一直在袖手旁觀?」
只怕說出來這位一號金狼也不肯相信,鐵頭雷公楊偉當時採取的態度,恰好被他一語道盡:袖手旁觀!
金狼十三號道:「八姑也正問及這一點,楊長老回答時,屬下正好去替八姑手邊的那位姑娘端椅子,所以未能聽清楚,好像是那小子一見楊長老現身,就轉身溜掉了。」
是的,當時的確有人腳底抹油,只不過並不是虎刀段春。
橫豎死無對證,吹吹牛也不犯法。
柳如風氣得面孔發青,恨恨不已地說道:「聽到警訊,不一起跑出來察看,平白送掉三條人命,這些天字號的長老,就是愛端這種臭架子!」
對鐵頭雷公而言,這種評語,實在太寬厚!「潘大頭」和「金十四郎」是因為這位天狼長老端臭架子,現身太慢,才送命的?只有天曉得!
要一個跛了一條腿的人,站得筆筆直直,實在不是一件輕鬆事。
但此刻的金狼十三號只有忍耐。
因為柳如風正值盛怒,這位金狼頭兒生氣的物件是楊雷公,他恰巧又是楊雷公派來的信差,他只要稍為出點差錯,就可能被拿來當做出氣筒。
柳如風生了一會兒悶氣,最後站起來,手一揮道:「好,我們走吧!」
這一聲我們,當然不包括大喬在內。
大喬仰起面孔,欲言又止。
柳如風似乎知道她要說什麼,點點頭說道:「那件事我要另作安排,你暫時就等在這裡好了。」
柳如風和金狼十三號走了。
大喬關起大門,背靠在門閂上,深深噓了一口氣,又停了一會兒,才慢慢地向臥室走去。
直到現在,她的一顆心才算放落下來。
潘大頭,金十四郎,金十七郎,誰死了都跟她沒有關係。
胡八姑來不來蜈蚣鎮,也跟她沒有關係。
她只是一頭銀狼,跟關洛七雄及眾殺手流血拼命,是天狼和金狼的事。
跟她有關係的人,只有一個。
魔鞭左天鬥!
而今這位魔鞭也用不著放在她心上了。
從現在到天黑,大約還有五個時辰,五個時辰之後,就將天下太平!
她非常滿意早上在巷子裡那一幕精彩的表演,她真不知當時那種急智是怎麼給生出來的。
當時雖然驚險萬狀,事後回想起來,卻又覺得十分刺激過癮之至。
男人?嘿嘿!全是哈巴狗!全是可憐蟲!
柳如風是哈巴狗。
左天鬥是可憐蟲!
左天斗的確是可憐蟲。
如果可憐蟲也像蒼蠅、蚊子、螞蟻,或跳蚤一樣,是成群成隊的,那麼,以左天鬥今天的表現來說,這位魔鞭則稱得上是所有可憐蟲中,最可憐的一條可憐蟲!
不過,這位魔鞭顯然也有他不像可憐蟲的時候。
至少現在就不像。
現在,左天鬥躺在床上的姿勢,無論從哪一個角度看過去,都不像一個可憐蟲。
你瞧瞧他現在那副瀟灑的姿勢吧!
兩手環抱後腦,算是枕頭,一腳高高蹺起,擱在床柱上,不知想著什麼得意事,還在那裡微微晃個不停。」
現在像可憐蟲的是大喬。
大喬剛一撩起布幔,整個身軀便告突然僵硬。
她幾乎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床上真的躺了一個人!這人真是左天鬥?她沒有看花了眼?
她馬上回答了自己的疑問。
她沒有看花眼,床上是躺了一個人,這個人也正好就是左天鬥。
如假包換的魔鞭左天鬥!
這間小茅屋,只有前門,沒有後門,這殺千刀的是從什麼地方進來的?
什麼時候進來的?
前一個疑問,她也馬上找到了答案。
是從屋頂上進來的!
因為這本是個黑洞洞的房間,如今已變得跟外面敞屋一般明亮,她略一抬頭,便看到屋頂上已給掀去一大片。
第二個疑問,除了左天鬥本人,誰也回答不了。
不過,這也同時為大喬帶來一絲生機。
她告訴自己:凡事不能盡往壞處想。
先前巷子裡的那一幕,便是一個例子。當時她若是自忖必死,因而放棄求生之望,她還能夠活到現在嗎?
所以她接著鼓勵自己:不要怕,沉住氣,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死馬不妨且當活馬醫!
她定過神來,第一個表情是瞪大眼睛,作驚異狀道:「嗨,你你什麼時候進來的?」
這句話同時很合時宜,在此刻的大喬來說,這一點也正是生死關鍵所在。
她必須先弄清了這一點,才能決定下一步的手段。
因為她跟柳如風早先那段對白,如果已被這冤家暗中聽去,她無論耍什麼手段,也是枉費心機她希望他剛來不久。
左天鬥慢慢欠身坐起,淡淡一笑道:「你開門的時候。」
大喬暗暗鬆了一口氣,但仍不甚放心,於是又皺眉作埋怨狀道:「你也太不小心了,萬一被他碰上了怎麼辦?」
左天鬥側揚著面孔道:「你為什麼不先問問我,我是怎麼找來的?」
大喬心頭一凜,知道一切都完了!
左天鬥不問這句話,她還想不起來;如今經左天鬥這樣一問,她才發覺她根本就不該還存僥倖之心。
他們在巷子裡分手時,先離開的是左天鬥,左天鬥離去之前,並沒有問她住什麼地方。
他是怎麼找來的?
找來的方法,只有一個:走出巷子,悄悄的再回頭,回頭綴在她的身後!
這是江湖上人人會用的一套老法。
只要她稍為冷靜一點,她應該不難提防到左天鬥或許會使出這一著。
左天鬥在心機方面,並不勝於任何人,這一點她原比別人清楚,只可惜她幸脫虎口,一見到柳如風,便以為危險已成為過去,竟迫不及待地吐出了全部秘密!
忘了什麼呢?
時間還有的是,左天斗絕不會竊聽終日,她等一陣子再說不行?
真是該死!
大喬絕望之餘,人倒反而冷靜了下來。
她冷冷地望著左天鬥道:「你是跟在我後面找來的,對嗎?」
左天鬥道:「對。」
大喬冷冷地接著道:「既然你什麼都知道了,你還等什麼?」
左天鬥道:「等你自己脫衣服。」
大喬一呆道:「你說什麼?」
適才她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如今則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毛病?
「等你自己脫衣服!」
她的耳朵沒有毛病。
左天鬥重複這句話時,是一個字一個字說出來的,比第一次說得慢也比第一次說得重。
大喬臉孔突然漲紅。
沒有人受得了這種侮辱,即使是大喬這樣的女人,也照樣受不了。
左天鬥徐徐接著道:「我們已很久沒有親熱過了,不知道你還會不會像以前那樣喊我親哥哥,喊起來不知道是不是還像以前那樣令人蝕骨銷魂。」
大喬氣得微微發抖道:「姓左的,你是人,還是畜牲?」
左天鬥慢吞吞地道:「當然是畜牲,否則我又怎樣交上你這樣一個女人。」
大喬凝望著坐在床沿上的左天鬥,神情忽然慢慢回覆平靜。
她冷冷問道:「你真的要?」
左天鬥道:「真的要。」
大喬道:「你不怕姓柳的回來撞上?」
左天鬥道:「你放心,去見的人是胡八姑,就不會這麼快回頭。」
大喬道:「你也不怕碰了我之後,會使你改變心腸?」
她這話倒還是為對方設想。就她以往的經驗來說,一個男人只要跟她上了床,就跟麵糰似的,任她搓捏揉壓,要變成什麼模樣,就會變成什麼模樣,比鑄鐵熔爐還要熔化得快。左天鬥跟她已非第一次發生關係,在床上是副什麼德性,她當然比誰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