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手缺少的,都是小指。
一個兩手缺了兩根手指頭的人,竟被喊為多指先生,這是不是一個諷刺呢?
絕不是!
因為他雙手八指能做的事情,別人就是有十根指頭,也不一定做得來。
就算一個人有八雙手,八十根手指頭,也不一定能於同一瞬間,分向七個不同的方向,發出七種不同的暗器。
多指先生能。
他不僅暗器手法玄妙,而且奇準無比。
據說屋子裡飛舞的蒼蠅,不論數目多少,他都能以一把繡花針,於片刻間,盡數射落,天狼會中很多人都曾見過他這種絕技。
同時,在天狼八老中,除了血觀音胡八姑,這位多指先生也是最年輕的一位天狼長老。
他今年只不過四十剛出一點頭,比一號金狼柳如風還少好幾歲。
像這樣一名舉足輕重的人物,他受到胡八姑的另眼看待,自是意料中事;多指先生搖搖頭,表示他並不是在這張紙條上看出了什麼破綻。
然後,他接著道:‘作座的意思是說,一個人,能賣友求榮,就沒有什麼事情做不出來,八姑最好還是提防著些為妥。」
胡八姑點點頭,又轉對楊雷公道:「楊長老意下如何?」
楊雷公沉吟道:「老夫認為這個訊息應有八成以上的可靠性。」
他停頓了一下,又道:「其實,我們今夜就是空等一場,也並沒有多大損失,萬一那兩個小子真落了網,如意坊那邊剩下來的人,就好收拾了。」
胡八姑笑道:「只要這兩個小子能夠除去,如意坊那邊還有什麼好收抬的?剩下來的那批傢伙,除了一個血刀袁飛;其餘不趴下磕頭喊饒命才怪!」
多指先生道:「另外不是還有一個叫穿心鏢谷慈的殺手嗎?」
楊雷公得意地笑了笑,說道:「那小子在高遠鏢局裡換了老夫兩腿,還有他一段好日子過的。」
左腿微瘸的金十三郎接著道:「那我們還等什麼?天已經黑下來了,應該趁早安排安排才對。」
胡八姑點頭道:「是的,本座也是這樣想。不過,關於如何設伏,本座的主張,諸位或許會反對的。」
她還沒有說出她的主張,就知道有人要反對;一種一定會引起反對的主張又是一種什麼主張呢?
沒有人開口發問。
因為這位血觀音雖然口頭上是在徵詢大家的意見,但真正有資格在她面前表示意見的人並不多。
有資格隨意發言的人,只有兩個:楊雷公,多指先生。
但這兩位天狼長老都沒有說話,他們顯然都想先聽聽胡八姑的主張是什麼?
胡八姑忽然笑了笑,徐徐接著道:「本座的主張是想請諸位立即退出這家太平客棧,離開得愈遠愈好。」
眾人聽了,果然都為之齊齊一呆。
這算什麼埋伏?
埋伏的第一件事,便是人手。如果大家都撤走了,等會兒龍劍公冶長前來行刺,由誰出面對付?
多指先生揚起了兩道八字眉,帶著滿臉迷惑之色道:「八姑這樣做的意思是?」
胡八姑笑笑道:「本座這樣做的用意非常簡單,公冶長那小子是靈臺老人惟一傳人,天賦之高,不難想象,我們如果像對付一般江湖人物那樣設下重重埋伏,本座敢說這小子決不會輕易上鉤。」
多指先生道:「可是,這樣一來,八姑豈非要冒很大的危險?」
胡八姑嫣然一笑道:「你看我胡八姑像不像一個喜歡冒險的女人?」
這一點多指先生必須承認,胡八姑的確不是一個歡喜冒險的女人。
她如果不是珍惜自己的生命,當年就不會為了逃避老人,而不辭辛苦遠走關外。
多指先生一雙眉頭,皺得更緊,問道:「否則?」
胡八姑笑道:「本座當然有本座的道理,這一點你們儘可放心。」
她見多指先生兩道八字眉仍然皺得緊緊的,於是又笑了笑道:「如果苗長老實在放心不下,則不妨改穿金狼弟兄的服裝,一個人留下來瞧個究竟,但也只能留你一個人。」
多指先生欣然道:「行,有你八姑的巧妙安排,再加上一個本座,算算也該差不多了。」
他這話聽起來似乎充滿了自負意味。事實上他這一番話,全是就事論事,一點也沒有往自己臉上貼金的意思。
有了他這位多指先生,的確足夠了。
不僅足夠,而且有餘!
在這位天狼長老一明一暗,互為搭配之下,別說是一個龍劍公冶長,即使換了靈臺老人復生,無疑都難免不蹈垓下之失。
其他的金狼弟子見多指先生已被胡八姑留下,也都覺得以這等陣容應付一個龍劍公冶長,應該綽有餘裕。
於是,大家紛紛起身,準備離去。
胡八姑叫住楊雷公,吩咐道:「苗長老剛從藍田來,如意坊那邊也許還不知道,我們已先後佔了胡三鬍子等人的地盤,楊長老帶他們出去時,不妨從後門走,以免惹人注目。」楊雷公點點頭,表示會意。
胡八姑又接著道:「楊長老帶著他們,如果認為閒著無事可做,大可繞道抄截兩個小子的後路,本座這邊一旦得手,則不妨就在今夜攻下如意坊,橫豎公冶長和薛長空這兩個小子一去,我們就不必再依原計劃刻板行事。」
楊雷公笑道:「此舉正合老夫之意。」
楊雷公嘴一尖,指向貴字跨院那邊,低聲道:「那一邊怎麼樣?你認為金一號可以看得住段春那個猛小子?」
胡八姑笑笑道:「姓段的小子目前並無跟本會作對之意,這不過是種預防措施,以如風老弟之身手,大概沒有什麼問題。」
原來百變人魔被安排在貴字號上房那邊監視虎刀段春、怪不得今晚始終未見這位金狼頭目露面。
這位血觀音處理事務的手法,可說跟公冶長同樣細膩。
虎刀段春拒絕高大爺的聘請。已證明這位虎刀無意跟天狼會公開為敵,她居然還要派出柳如風這樣一員大將去加以監視,這份心機,該多慎密!
楊雷公領著一批金狼走了。
胡八姑又跟多指先生苗箭咬了幾句耳朵,然後這位身材瘦小的暗器聖手,也接著走出了富字第四號上房。
來人走光,屋子裡現時清靜下來。
胡八姑轉向醜婢美美,笑著道:「娘今晚心情頗佳,你先去吩咐秀秀張羅酒菜,然後再去叫銀八號進來陪娘喝兩杯。」
如意坊中院大廳也點燃著兩隻大蜡燭。
但此刻大廳內靜蕩蕩的,只剩下公冶長一個人。血刀袁飛和雙戟溫侯早離開了,只有這位年輕的總管,仍獨坐大廳一角陷入沉思。
天色已黑了好一會兒了,仍然不見他有收拾出門之意,他想了這麼久,究竟在想什麼?
他是不是改了主意,不打算前往太平客棧?還是覺得時間尚早,不宜操之過急?
他知不知道,由於他思慮欠周,此刻的花十八已落入敵手?
如果敵人故技重施,將花十八也喂上一粒定時毒丹,然後再以花十八的生命作威脅,要他們這邊乖乖歸順天狼會,他又將如何應付?沒有人能對這些疑問獲得答案。
因為如今所發生的事。每一件都不尋常;不尋常的事件,就不能單看表面。
也不能從表面去追求答案。
就說現在的公冶長吧!他如今看上去像在沉思,事實上他也許腦中一片空白,什麼念頭也沒有在轉,而只是在瞑目養神。
或者,這一切早在他意料之中,而他也早就籌好了對策。
誰知道?
不過,有一件事,絕對錯不了。
那便是公冶長無疑還不知道花家兩兄弟已經通敵,已偷偷地向天狼會洩出他今夜要獨闖太平客棧的訊息!
就算他預感如意坊內有人靠不住,他也不會懷疑這人就是淳樸如君子的小留侯花人才!
遠處傳來起更的鼓聲,公冶長似自夢幻中突然驚醒。
他站起身來,揉揉眼皮,像是責備自己似的喃喃道:「我也夠迷糊,已經這麼晚了還不知道。」
公冶長走出大廳時,天空一片黑暗,兩邊廂房中已有數處燈光亮起。
一部分人顯然已在候命集合了。
就在這時候,突聽後院有人咦著道:「咦!艾四爺呢?艾四爺哪裡去了?你們可有人見到艾四爺嗎?」
公冶長搖頭苦笑,同時輕輕嘆了口氣。
他雖然一直沒有離開這座大廳,雖然從黃昏時分,大夥兒分手以後,就沒有再見到艾四爺,但他顯然非常清楚那位艾四爺何以會突然不見了人影子。
關洛七雄中,以這位艾四爺最講現實,最重視個人利害關係;一個重視個人利益的人,他最大特點,就是絕不感情用事。
這位艾四爺無疑早就看出天狼會是一股不可抗拒的勢力,他前此隨眾行止,不過是怕惹惱了高敬如而會走上丁二爺等人的老路子。
如今已面臨最後關頭,高敬如本人已是自身難保,不趁此時一溜了之,更待何時?。
公冶長對這位艾四爺的去留,一點也不放在心上,當然更不會為了這種小枝節,改變他的行動。
所以,他不待兩邊廂房中的胡三爺和花六爺等人聞聲出面查問,便即雙肩微微一晃,如一縷輕煙般,投進了黑暗的夜色中。
喧囂了一天的蜈蚣鎮,終於慢慢地寧靜下來。
這是一個沒有星月的夜晚。
長街上惟一可以看到的光亮,便是太平客棧門前,那兩盞正在微風中輕輕搖曳的紅燈籠。
這種紅燈籠,後院富字第四號上房門口,如今也懸掛著一盞。
這表示四號上房的住客尚未就寢,夥計們仍須不斷的進出照應。
不過,這只是一種慣例。
富字四號上房的住客雖然尚未就寢,但進出照應的人,卻不是棧裡的夥計。
棧裡的夥計,除非經過特許,誰也不敢輕易走進這座跨院一步。
這裡供使喚的人,是四名金狼。
天狼會成立六年多,徒眾逾萬,而金狼名額,僅有七十七名,可見一名金狼在天狼會中所處之地位是如何的重要。
平常時候,每一名金狼手邊。都經常有四五名銀狼,以備隨時差遣。
金狼聽命於天狼,銀狼奉侍金狼,可說是理所當然。
然而,今晚的情形,則稍稍有點特別。
派在這兒的四名金狼,他們要伺候的人,本來是天狼長老血觀音胡八姑;但實際上,他們今晚伺候的人,卻是一頭銀狼!
銀狼八號。
銀狼八號是個二十來歲的小夥子。
一個粗粗壯壯的小夥子。
一個年輕,健康,結實、渾身是勁的小夥子!
胡八姑一向欣賞這一型別的小夥子。
他知道這種小夥子,永遠是有著用不完的精力,決不是任何其他年齡的男人所能望其項背。
不過,她今晚找來這個銀狼八號,與往常的目的並不一樣。
他今晚的目的,是為了引誘公冶長更易上鉤。
銀狼八號當然不知道這一秘密。
所以,這位銀狼八號毫不客氣,酒菜上桌之後,立即大啖而特啖:一方面是為了吃飽了肚皮,等會兒好有氣力辦事;一方面則為了平日身份卑微,處處要看別人的顏色,好不容易才輪上這一次的機會,樂得盡情享受享受!
現在是四名金狼為他送酒端菜,只要明天天一亮,‘他便又要去侍候這些金狼了。不趁這種機會好好的神氣一番,豈非傻瓜之至?
胡八姑含情脈脈地望望這位銀狼八號,不斷地以微笑加以鼓勵。
天狼會中,差不多人人都知道龍劍和虎刀這兩名武林後起之秀的厲害。
她知道如果讓這渾小子弄清楚今夜將會有一件什麼事情發生,這小子很可能連一滴酒也會喝不下去;等會就算勉強上了床,也一定無法襪馬成軍。
試問,那樣一來,又怎能瞞得了公冶長的一雙眼睛?
所以,她必須瞞住這小子,絕不能向這小子透露一點口風。只有在這小子毫不知情的情況下,才能演好今夜這出假戲!
燭淚盈臺,夜漸闌珊。
該是辦正事的時候了。
胡八姑忽然打了個呵欠,春情無限地以眼角斜著銀狼八號,慵慵然道:「小潘,扶我進房,我恐怕有點醉了。」
她真的醉了嗎?
如果真有人醉了,醉的也絕不是她這位血觀音。
醉的是這位銀狼八號。
小潘!
小潘醉的不是酒,而是她那一雙勾魂攝魄的盈盈眼波。
她慢慢地站起來,小潘也跟著站了起來。
然後,兩個身軀靠攏。
小潘沒有攙扶她。
他用的另一種方式,以摟代扶;如果不是礙著兩婢在場,他也許連走向臥室的這幾步路,都會省下。
這是一明兩暗的上房。
兩間臥氫胡八姑佔用一間,另一間則由秀秀和美美兩婢合住。
銀狼小潘將胡八姑擁進左首臥室,堂屋中的燈光,立即熄滅。
侍立門外臺階下的四名金狼,見屋中燈光熄滅,互相扮了個鬼臉,也吹滅燈籠,分別返回廂房。
這四名金狼離去之際,每個人心頭都有著一種怪怪的滋味。
他們雖然明知道今夜上演的只是一場假戲,但他們仍對銀狼小潘有著一種說不出的忌妒。
因為他們都知道,這雖是一場假戲,但為了逼真起見,屆時勢必要假戲真做。他們忌妒銀狼小潘的便是這場「假戲」中必須「真做」的那一部分!
他們雖然不及小潘年輕,但是精力都還很旺足。
他們真希望有那麼一天,血觀音胡八姑會忽然想到要換換口味。
夜更深了,富字跨院裡一片岑寂。
但富字四號上房,左首臥室內,此刻可一點也不平靜。
血觀音胡八姑很少會選錯男人。
銀狼小潘確是一員猛將。
只是不知道為了什麼緣故,這位血觀音今夜卻反而顯得有點不濟事。
她今夜似乎有點承受不了小潘的進攻。
戰事才展開不久,她便發出痛苦的呻吟之聲,同時以雙手輕輕撐著,掌心裡是黏黏的汗水。
她是真受不了?還是為了要誘使暗處的公冶長提前現身?
不論血觀音的痛苦是真是假,對銀狼小潘來說,都是一種未曾有的奇趣。
因為血觀音這種反常的反應,使得這位血觀音今夜彷彿變成了另一個人;這種新鮮感,比什麼都更能令男人覺得刺激。
小潘更賣力了。
這時即使有一口利刀突然擱在他的脖子上,相信這位銀狼也絕不肯罷手的。
如果你是小潘,你肯嗎?
這當然只是一個比喻。
這時當然不會有一口利刀,突然擱上小潘的脖子。
如果這時臥室裡點了燈,你便可以很清楚地看出,如今於黑暗中,突然悄沒聲息地點向小潘腰際的兵刃,絕不是一口刀!
如果從形狀上判斷,它也不像一口劍。
無論以哪一種角度觀察,它都不像一口劍。然而,事實上,它卻正是一口劍!
不僅武林中人人公認它是一口劍,而且還是武林中有史以來,最膾炙人口的一口寶劍。
靈臺誅心劍!
血觀音胡八姑的等待沒有落空。
公冶長終於出現了!
嚴格的說來,誅心劍的確不像一口劍。
因為,它已沒有寶劍的光華,也沒有寶劍的鋒刃,甚至連劍尖也是禿禿方方的。
如果不是它的把柄上飄著一小撮枯草似的黃劍穗,它看上去只像是一根長長扁扁的鏽鐵條。
關於這口詩心劍,武林中有著很多的傳說;每一種傳說,都玄奇得像神話。
有人說它具有一種無形的吸力,不但可破各種暗器。而且可以在交手時使敵人的兵刃滯重失靈。
有人說它是七種稀有金屬打造,堅逾百鍊精鋼,能一下點散金鐘罩鐵布衫等各種橫練功夫。
這些傳說是否可信,誰也無法確定。
因為靈臺老人一生與世無爭,生前除懲罰了當時武林中幾名不赦之兇之外,平日少與人交手,誅心劍的威力究竟如何,可說誰也沒有親眼見到。
不過,這口誅心劍,是另有一種淺俗,而為一般長劍所沒有的功能,卻是不難想象得到的。
這口誅心劍可點穴!
點穴的用意,是要敵人暫時失去抵抗力,而又不致傷害敵人的性命,誅心劍劍尖方禿,正好可以做到這一點。
院子裡沒有警衛,大門未關,房門虛掩,公冶長能輕易地摸進來,自然不足為奇。
就像漁人張網一樣,這原是血觀音有意留下的破綻。
只可惜銀狼小潘也給蒙在鼓中。
這位八號銀狼若是早知道他今夜擔任的角色,只不過是塊釣餌,恐怕他老弟臺剛才就沒有那麼好興致了。
劍尖點實,小潘哎唷一聲,身子微微彈起,然後重重摔落。
像剝光了毛的死狗一樣,摔在床裡角。
小潘移身讓開,下面露出的另一個肉身,這時那一副姿態,當然也好看不到哪裡去。
好在這時臥室中一片黑暗,雖然妙景可觀,但誰也無法一目瞭然,同時公冶長也沒有這份雅興。他如今要做的只有一件:那便是讓在床上的這位血觀音,變成一個名副其實的「血觀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