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閔兩人點點頭,即跟在那名黃衣武士身後,出房沿著一條青石迴廊向大廳後面走來。
穿過數重院落,最後到達一座花木扶疏,亭榭翳然的精雅古園。
在古園一角,一片滴翠綠竹中,有著一幢樣式別緻的書齋,那名黃衣武士前去,於門外恭聲朗報道:「啟稟帝君,天山蘇少俠業已請至!」
書齋內那位花帝緩緩應道:「知道了,叫他們進來!」
黃衣武士側退一步,偏身引臂一託,示意蘇閔兩人自行入內。
蘇天民轉臉朝閔守義頭一點,領先向書齋中大步走去。書齋陳設極為簡單,一櫥、一榻、一桌、一椅,另外在迎面牆壁上掛著幾幅前人字畫,以及幾件為裝飾用的弓刀劍戟,除此而外,別無長物。
兩名青衣小婢,一名在整理著櫥中書籍,另一名則在小心地抹拭著一支墨玉古簫。
那位頭戴金冠,身穿天藍便袍的花帝,這時斜倚在石榻上,似乎正在翻閱一冊拳經劍譜的之類的秘籍,他待兩小走入室中,方從石榻上欠身坐起。
這位頗有王侯氣派的花帝,看上去年歲似已不輕。不過,頷下一部鬍鬚雖然半黃斑白,但一張同字臉卻依然不見絲毫皺招,尤其那雙精光潛然的眼神,更是寒芒四射,懾人心魂。
他朝兩小分別打量了一眼,然後以手中那冊捲起的秘籍,指著閔守義,向蘇天民注目問道:「此子何人門下?」
蘇天民欠身答道:「這位閔兄乃晚輩新交之摯友,草字守義,恪守的守,義氣的義,不隸屬任何門派,拳腳方面,只是粗通一一二,師父是開封城中以命卜為業的方姓術士,因久慕前輩威名,故與晚輩結伴前來……」
花帝輕輕嗯了一聲,並不再說什麼。
蘇閔二人在緊張之餘,這時均不禁迷惑:「開封城中」的一名「方姓術士」這,已經說得夠露骨的了。可是,出人意外的,花帝之反應,結果竟然如此冷淡。這樣說來,那天四名黃衣武士於開封景陽觀中留下的那道催命花符,其傳達物件,果然是真的另有其人了?
依蘇天民之本意,他原來打算來個開門見山,以圖一勞永逸,只要花帝一有所表示,他便趁機為那對夫婦挺身請命,現在,花帝既然還不知道他座下那位舊日黃旗金吾的近況,他當然不便馬上提出來,於是,蘇天民在回話後,接著將那朵玉花取出,雙手恭恭敬敬的遞上道:「晚輩奉家祖之命……」
花帝伸手接下玉花,一面擺手示意蘇天民不必多說什麼,似乎蘇天民此行之目的他早就知道了。
蘇天民頓得一頓,接著又說道:「另外有件事,晚輩卻不得不向前輩提前報告一下。」
花帝抬起頭來,哦了一聲道:「什麼事?」
於是,蘇天民遂將昨夜遇見那名自稱是武林中功過簿的怪人,以及那位怪人所要他們傳達的一些話,簡略而毫不掩飾的全部說了出來,花帝聽畢,臉色遽轉陰沉,以致蘇天民原想乘機追問那名怪人究屬九帝中哪一帝的計劃也不得不為之暫告打消。
花帝寒著臉,輕輕一哼,忽然扭過頭去喝道:「小英去傳曹丞相來!」
抹拭玉簫的那名女婢應聲答了一聲:「是!」放下手中玉簫,匆匆出房而去。
沒有多大工夫,一名身軀矮胖,相貌頗為威嚴的灰衣老者,率領著兩名服飾整齊,腰際分別配著寶刀和長劍的錦衣武士出現。
灰衣老者及門止步,向室內淺淺一躬道:「微臣奉召在此,不知帝君有何差遣!」
花帝沉聲下令道:「煩曹卿馬上查一查,上月底系八旗武士中那一旗輪值外山遊巡?分巡固始至六安一帶的為該旗哪一隊?查明之後,連同該旗正副金吾,全隊帶來此地,不得缺少任何一名!」
「謹遵聖諭!」
曹丞相領著兩名錦衣武士鞠躬退下。過了約摸頓飯光景,園門進口處,一陣嘩嘩腳步聲由遠而近,步伐顯得極為整齊而劃一。緊接著,一小隊紫衣武士出現,為數約在二十四五名左右。
曹丞相帶著原先那兩名錦衣武士走在最前面,稍後是肩繡三道金線的紫旗正副金吾,再後面便是全隊紫旗武士,走在最後的一名紫農武士雙肩也有金線一道,似為這一小隊紫旗武士之統領。
在走上書齋外面那片空地之後,那名分隊統領一聲令下,但聽一陣沙沙響聲,全隊武士立即迅速而美妙地,一氣完成定步。轉身、併攏等全部列隊動作,果然是一隊似訓練有素的精銳之師,動作靈活,神態嚴肅,不聞半聲雜音!
隊形既整,那名分隊長跑步上前,卜的一聲,雙足並跟,右手平掌當胸,向副金吾喊一聲:「報閱!」
副金吾一個旋身,轉向正金吾,同樣喊出一聲:「報閱!」
正金吾再轉身向曹丞相舉手為禮道:「鈞相訓閱!」
曹丞相點點頭,目光四下一掃,然後轉過身來朝站在門口的花帝俯身稟覆道:「經微臣查明:上月底系由紫旗武士輪值外巡,分巡固始至六安一帶者,則為該旗之第五支隊,全隊系由霍支隊長所統率,現已遵諭全隊召集來,謹請帝君親子明示發落……」
花帝面罩嚴霜,一雙電目不住地向那隊紫農武士以及那名霍姓支隊長臉上掃過來,又掃過去,那位曹丞相因未得著吩咐,也就一直弓著腰站在那裡,始終不敢抬起頭來,甚至不敢稍為動一動。
蘇閔二人站在花帝身旁看得很清楚,那名霍姓支隊長看上去不過三旬上下,五官端正,精神飽滿,不愧為堂堂一表人才,如非事實擺在眼前,二人真不敢相信那天那名面目灰敗的黑水屍狼竟為這麼一名俊秀人物所偽飾!
這時,蘇閔二人心中均為之惴惴不安,他們不知道這位花帝將如何懲處這隊武士,以及這名霍姓支隊長。二人心情都很矛盾,他們固然希望花帝賞罰分明,讓這一幫人得到應有之處分,但私心卻又不想花帝懲罰過重,如結果竟是廢去武功,或是長期禁錮一類重刑,似未免稍嫌可惜。死者已矣,生者為重!更何況除了那名旗手之外,那位什麼雙鞭豹既以嘯眾劫掠為生,也不見得就是什麼好人呢?
室內外沉寂了片刻,最後終由花帝以冰冷的的語音將一片近乎凝結的空氣劃破,只見花帝頭一扭,沉喝道:「曹卿何在?」
曹丞相忙應聲道:「微臣在……」
花帝揮手冷冷地道:「宣讀本宮宮規第七條全文!」
花帝此語一齣,眾武士人人面色如土!有幾個甚至手足顫抖,呈現出搖搖欲墜之勢,不過,饒是如此,仍無人發出任何聲息。這時且別說兩名正副金吾如何驚惶不安了,就邊那位表情一直嚴肅而無變化的曹丞相,在聽得這道命令之後,也都為之錯愕了好一陣子方始回覆常態。
回覆常態之後的曹丞相,先朝花帝躬身答了一聲:「微臣領旨!」
然後,倒退數步,直起身來朝向眾武士低沉地開始宣讀道:「本宮宮規第七條全文:非經奉令而妄取他人財物,及妄事殺戮者,死罪,無赦,誰可從輕代以自刎!」
曹丞相吐語緩慢而沉重,每一個字都有如一支鋒利的箭鏃,無情地射向每一個人的心窩!
曹丞相念畢,室內外呈現出一陣短暫的沉默,接著,曹丞相身後那兩名武士,沙的一聲,同時自腰拔出佩刀和佩劍!
兩名錦衣武士正待走向紫衣正副金吾之際,曹丞相忽然手臂一揚,橫身阻住兩名武士之去勢,然後,曹丞相轉身向花帝俯奏道:「紫衣正副金吾值巡期間,經查並未與第五支隊共同行動,其罪僅屬平時管教不嚴,敢請帝垂憫,改依宮規第十八條怠忽職守罪議處,暫撤本兼各職,交錦衣衛看管,視未來功過勤情再行敘用。」
花帝冷冷點點頭道:「姑準卿議……」
花帝說著,運自轉身離室,接著,室外慘呼之聲此起彼落,令人不忍卒聞,蘇閔二人連忙轉身跟著退回室中。
蘇閔二人此刻的感受,也說不出究竟是驚怖,還是憎惡,不過,二人另外的一個共同感覺便是,這位花帝雖然行事毒辣,卻仍遠不及那名自稱武林功過簿的怪人來得使人深恨痛絕呢!
要不是那老鬼堅持要他們二人代為告發,外面這一干武士又怎會落得如此下場?
同樣的,兩小感覺到,那位怪人不論他是九帝中的哪一帝,其人在九帝中,分量定然不輕!因為要不是這樣,花帝決不會僅憑片面之詞,便能信而不疑,甚至連必要的調查程式都給省略掉,別的不說,就是換了劍帝來告發,誰又敢保證一定能收到如此靈驗的效果?
惟其如此,兩小也就更希望儘快知道此人究竟是誰!
閔守義朝蘇天民遞去一道眼色,蘇天民會意點頭,就在蘇天民準備動問之際,那位曹丞相忽然再度出現書房門口,向室內弓著身子道:「上覆帝君,全部人犯業已執刑完畢!」
花帝頷首道:「很好,紫旗武士暫歸曹卿兼領,紫旗正副金吾之繼任人選,將於三天後全宮大校時,由各旗分支隊長中遴選產生!」
曹丞相敬諾而退,蘇天民乘機發問道:「請問前輩,昨晚那人,他自稱是九帝之一,是真的麼?要是此人系挾隙誣告怎麼辦?」
花帝哈哈大笑,笑聲極其爽朗,就好像剛才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一般,他在盡情笑過一陣,方才捋須笑答道:「九帝都是哪九帝?你們想必都很清楚。知道嗎?你們昨夜見到的那一帝,他便是劍、刀、術、毒、魔、鬼、花、樂、仙等九帝中的第六帝,‘鬼帝’是也!」
兩小同時一怔道:「‘鬼帝’?」
花帝點頭道:「是的,鬼帝。你們昨夜大概只聽到他的聲音,而沒有見到他本人究竟生做什麼樣子,是嗎?這就是他被封為‘鬼’帝的由來!怎麼說呢?無它,鬼者,見不得‘人’之謂也!哈哈哈哈!」
蘇天民遲疑地道:「什麼叫見不得人,前輩能否說得稍為詳細些?」
花帝笑了笑道:「為什麼見不得人是嗎?有人以為,這位鬼帝也許是相貌太醜的,另外有人則以為此人可能出身不高,甚至曾操何種職業,以致怕人認出他的本來面目,總而言之,眾議紛紜,莫衷一是,而大家誰也不敢遽下斷語,認為誰對,或者誰不是。」
蘇天民惑然道:「那麼」
花帝又復大笑道:「這個麼?正確的答案應該是:‘誰也不清楚,包括九帝中的另外八帝在內’。」
兩小都呆了,蘇天民喃喃道:「有此可能麼?」
花帝笑道:「這不是可能不可能的問題,而是事實如此!試問,世上有幾個人真的見過‘鬼’?如果有人見過,他也不會成為‘鬼帝’了。」
蘇天民懷疑道:「這位鬼帝既然無人識其真面目,豈非人人均得冒充之?不是麼,如現在有人在暗中說一聲:‘老夫就是鬼帝’!除非當場途獲,將如何去判別此人是真‘鬼帝’?還是假‘鬼帝’?還有,縱然逮住了,因為從沒有人見過真鬼帝生得何等模樣,豈不是依然無法認清正身?」
花帝側目道:「人可以假,武功也可以假嗎?」
蘇天民甚為意外道:「難道……這位鬼帝之武功竟然高過所有其他諸帝不成?不然他躲得了一般人,又怎躲得了另外八帝?」
花帝不悅道:「誰說他武功樣樣比人強?單是輕功一項出色不行麼?」
蘇天民心中激動,乃又追問道:「這樣說來,這位鬼帝在九帝中輕功之高是獨一無二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