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天民光口說不算,同時還蹲下腰身,扮出一個振臂欲起的姿勢,可是,兩個老怪物真如聾了一般,依然不予理睬。
蘇天民忽然思忖道:「唉,我也真傻,他們已鬧了三十年,誰都沒有將誰怎樣,今天再鬥一次,又有何妨?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蘇天民想著,真氣一調,一個穿簾式,猛然疾掠而起,劍柵近了,劍柵過了,啊,真是奇蹟,有心栽花花不發,無意插柳柳成蔭,蘇天民勢子一收,飄飄落地,第四關,又過了!
這一關,過得最艱鉅,耗去的時光也最多,這時日影業已西斜,蘇天民惟恐再生意外之變,當下頭也不同,提氣續往峰頂奔去!
剩下最後一關了,第五關情形如何呢?
想到第四關如此難過,蘇天民可真有點氣餒。終於,蘇天民將腳步放慢下來,因為,第五關已經在望了!
這最後一關第五關顯然就設在毒宮門外不遠處,因為,隔著一列堡牆,蘇天民隱隱望得一片碧瓦飛簷。
蘇天民戒備著,緩緩向那座石堡走去。
映著斜陽,一群不知名的飛鳥正從石堡頂空飛過,忽然,一陣銀鈴似的嬌語自石堡中傳出來:「第四隻和第九隻,丫頭。」
接著,一個稚氣的少女聲音笑答道:「黑姑姑老是作難人……」
隨著笑話,呱,呱,兩聲哀鳴,兩隻飛鳥裹羽掉落,蘇天民定睛看去,掉落者果然是鳥群中的第四隻和第九隻!
蘇天民瞧得目瞪口呆,這一手,他自信自己都不一定能辦到,但是,從對方語氣聽來,堡中打鳥的那名少女最多將不會超過十二三歲!
「好,丫頭是有進步了,來,我們下去看看。」
堡樓上先前那婦人這樣說過之後,不消一會,下面堡門開啟,一名黑衣婦人領著一名垂髫少女自堡中走出。
那少女正待去撿死鳥,忽然發現蘇天民,不禁一咦止步,轉過身去向那黑衣美婦吃驚道:「黑姑,您瞧,這人是怎麼進來的……」
蘇天民憑想像也能知道,跟前這名黑衣美婦,一定不比第四關那兩個老怪物更好惹,這時,他福至心靈,忽然想到一條急計,於是,腳下一緊,奔上前去,故意裝出一付張惶樣子喘叫道:「報告……這位大姊……不……不好。」
黑衣美婦側目冷然道:「何事不好?」
蘇天民比劃著促聲道:「下面,那道鐵柵外邊,有兩個老人,一胖一瘦……不知道那兒來的,死得好慘,你卡住我的脖子,我卡住你的脖子………」
黑衣美婦臉色一變,頓足便向峰下奔去。
那少女也是一呆,喃喃道:「早就知道這兩個老鬼,早晚要出事!」
那少女一邊自語,一邊向峰下走。蘇天民不敢怠慢,一閃身,搶人堡門。果然,出堡不遠,抬頭便是一片綿延官室。
五關已經過完,蘇天民安心了。
拾坡而上,進入一片疏林,現在,蘇天民明白這兒被稱藏春島的原因了。
一般山峰,由於高接雲表,多半寒不可當,縱處盛夏,亦少例外,但是,蘇天民此刻處身之地,完全沒有這種感覺,樹林中桃杏盛放,菜花油黃,雖然目下已是六月天,這兒依然到處充滿春的氣息。
穿過林徑,宮門出現,在高高的臺階上,有一名中年婦人正和幾名婢女閒立眺望,由於那婦人和那群婢女背向這一邊,所以都沒有發現蘇天民的到來。
蘇天民看得出,臺階上這位身穿淡藍紗服,體態窈窕的婦人,很可能便是有「天下第一毒婦」之稱「毒礦,「九尾姬」秦素娥!
蘇天民整整衣襟,取出樂帝信符,然後故意放重腳步。
臺階上那婦人轉過身來了。
蘇天民看清之下,不禁暗暗一驚,跟前這位毒帝九尾姬,與第五關那名黑衣美婦,几几乎生得一模一樣,怪不得那黑衣美婦被喊做「姑姑」,大概她與這位九尾姬,不是嫡姊姊,也必屬嫡堂姊妹。毒帝之妹,武功自非泛泛,所以,蘇天民覺得他今天第四關然過得苦,但有第五關之僥倖,也儘夠補償的了。
毒帝九尾姬轉身之下,不禁一噫道:「年輕人,你打那兒來的?」
蘇天民雙手托出樂帝信物,緊上數步,深深躬身道:「晚輩蘇天民,奉樂帝上官前輩之命,有事青城,臨行之際,並受命順道前來看望秦前輩。」
毒帝一哦,伸手取過那支玲瓏簫,略一翻看,點點頭道:「好」
好字剛剛出口,忽然注目道:「對了,你尚未回答我的問話,這一路你是怎麼進來的?」
蘇天民不敢瞞,遂將通五關之經過,原本說出。
毒帝啊了啊,說道:「還好,你將黑妞騙了下去,不然那兩個老怪物,這一架真不知道要打到什麼時候呢!」
身邊一婢掩口道:「娘娘不用操心,力氣用光,自然聯手。」
毒帝偏臉笑叱道:「丫頭,你再胡說,看我不擰歪你嘴巴才怪,力氣用光,真氣耗盡,以後那道關口交給誰來守?」
蘇天民見這位毒帝和氣一如常人,不禁壯膽問道:「他們既是一對冤家,前輩為何還將他們安置在一起?」
毒帝微微一笑道:「冤家?孩子,這回你看走眼了!」
蘇天民一楞,惑然道:「難道還會是一對好友不成?」
毒帝又是微微一笑道:「好友?當然不是!」
蘇天民茫然道:「那麼」
毒帝笑笑道:「是一對情逾骨肉的盟兄弟,要是將他們分開,最多三天,保險一個活不成!事實上也無人有此能力能將他們分開。
蘇天民搖搖頭,實在無法相信,一對盟兄弟,要好得分拆不開,可是,他剛才親眼看到的兩人一言不合,說幹就幹,而且是真的拼生死,半絲不含糊這該如何加以解釋?」
毒帝點頭一笑道:「進來,孩子,坐下喝杯茶,慢慢再說吧!」
走進宮門,是座寬敞整潔的院落,兩邊是廂房,迎面是大廳,再進去,院落還不知道有幾進。毒帝吩附一名女婢去備茶點,一面將蘇天民向西廂一間書房領來。
蘇天民因急於想弄清第四關那兩個老怪物的來歷,是以甫一坐定,即向毒帝請求道:
「前輩可否先為晚輩說完兩怪的事?」
毒帝點點頭:「好的,這段故事,樂帝他們恐怕都不一定清楚,你們這班後輩,自然更不知道,事情是這樣的」
毒帝嘆了口氣,方才接下去道:「兩怪外號,一叫胖尊者,一叫瘦尊者,成名均在三十年前。
那時,武林九帝,除了魔花木仙等少數幾人之外,都還剛剛出道。
兩怪原先並不相識,成名之後,才因彼此慕名而結交,接著,兩人愈處愈近,乃想到義結金蘭,不意兩人此議一生,竟於無形中,將兩人有為之後半世葬送淨盡!」
「怎麼呢?」
「結盟手續,一切停當,等到敘起生庚來,兩人這才發現竟是同年、同月、同日、同時生!」
「這很難得呀!」
「可是,誰當老大呢?」
「這這有什麼要緊?兩人交情這麼好,誰當老大還不是一樣?」
「是的,當時的情形也許是這樣,誰當老大,誰當老二,都無所謂。可是,多少也得找個根據出才行啊!於是,三句不離本行,兩人提議憑武功定序位,但老天偏偏作弄人,兩人由輕功,而拳掌,而兵刃,始終難分高下。
因此,二人決定,兄弟是拜定了,名分則暫時保留,等以後找出解決之道,再行確定。
也就為了這一點,兩人每隔一年半載,便來一場友誼印證,先後四五年,仍然高下難分。
接著,兩人為求勝過對方好當老大,約定分手三年,這期間各自埋首苦修,三年後再決勝負!假如兩人不發牛脾氣,這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因為兩人在分開的三年中,均分別練成一身精純玄功,然而,三年後再度相遇,兩人一上手便是三天三夜,結果你猜怎樣的了?」
「怎樣了?」
「那是在十七年,不知道還是在十八年前,本帝這座藏春宮,那時尚在興建中,有一天,在爛柯亭,本帝忽於無意中獲現兩具死屍,死者一胖一瘦,死相極為怪異………」
「啊!」
「本帝因曾聽說過這兩怪的趣事,因此,當時心中一動,便想到死的可能就是這對寶貝!」
「兩人既已……」
「本帝看到兩人那種死法,一時好奇,想過去看看兩人死前究竟傷至何種程度,不意探手之下,兩人胸口竟然都還有著一絲遊氣。這一來,本帝為難了,因為本帝身上,那時正有兩顆藥丸,可救兩人之命,但是,這兩顆藥丸曾耗去本帝三年爐火,重新煉製,極為不易的。」
「結果呢?」
「最後,本帝思之再三,嘆一口氣,還是將兩人救活了,兩怪醒來為報救命之恩,決意跟隨本帝,終身為奴,任本帝如何開導,他們總是不聽。可是,說來可笑又可惱,兩人康復後,竟仍然不肯放過伯仲之爭,每隔半年,一樣要來上一次。不過,他們接受本帝調解。每次印證,以不超過三掌為限,像今天這樣動真火,也許是因為你這外人說了一句話的關係……」
蘇天民十分不安,低頭道:「晚輩的確太過分了。」
毒帝搖搖頭道:「話不是這麼說,各人有各人的立場,你要不這樣做,你又怎麼進得來?」
蘇天民悚然警覺,他幾乎忘了樂帝另一交代,這位女毒帝,果有愛轉反論的性格,得提高注意,對付這種性格的人,不是一件容易事。
毒帝嘆了口氣接下去道:「武林中怪人也有的是,但本帝還沒見過比這對兄弟更怪的,他們兩個之武功修為,已入化境,涵養亦極深厚,他們知道對方存心激將,你就是指著他們鼻子,罵上三天三夜,他們也無動於衷……」
蘇天民暗暗點頭,這一點,他先前已經領教過了。
毒帝接下去說道:「可是,若人論及他們的武功,說他們誰比誰強,尤其是說得頭頭是道,人情人理,那可就不得了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