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天民擊膝道:「好!」
那文士又指著另外一人道:「這位陳兄所舉喻者為‘消極’:‘身外惟須醉,人間半是愁’!‘衰敝’:‘如今老去語猶遲,聲韻高低耳不知’!」
蘇天民又喊了一聲好。他見那名陳姓文人年歲已邁,醉眼惺忪,面瘦肌黃,不禁暗歎道:此人老而無成,可想見蓋。
那文士再指著端木秀才道:「端木所舉兩則為‘傷感’和‘世情’。前者為:‘舊國別多日,故人無年少’!後者為:‘馬為賒來貴,童因借得頑’!」
蘇天民點頭道:「太好了!」
那文士最後指了指自己,笑道:「小弟只想到一題‘嬌媚’,文引’若叫解語應傾國,任是無情也動人’!」
蘇天民笑笑道:「名士風流,不脫本色!」
大家都笑了,那文士接著歸納道:「現在尚剩有‘寒酸氣’、‘富貴氣’、‘神仙氣’、‘精絕’、‘鬼語’、‘豪壯’,及‘華而不實’,仍未覓得適當佳句。」
蘇天民笑道:「那麼,小弟就暫集‘寒酸、富貴、神仙’諸氣於一身如何?」
錢大官人首先拊掌道:「妙極了!」
蘇天民想了一下,含笑道:「‘寒酸’:莫過於‘常採野菜和根煮,旋砍生柴帶葉燒’。‘富貴’則莫如:‘春風開紫殿,天樂下珠樓’。至於‘神仙’,則應該是:‘不用五雲車,清風下蓬島!」
眾人一致鼓掌叫好。
蘇天民連忙遜謝道:「獻醜而已!」
先前那文士屈指道:「現在就只剩下‘精絕’、‘豪壯’、‘鬼話’及‘華而不實’了!」
那名陳姓老年文士忽然咳了一聲道:「老朽又想及一則,擬就教大官人與諸兄之前。」
眾人忙問道:「哪一則?」
陳姓老文士緩緩答道:「鬼語!」
眾人微怔。陳姓老文士已然接吟道:「樹底有天春寂寂,人間無路月茫茫!」
眾人定一定神、齊聲叫道:「果然鬼氣森森,好!」
蘇天民則為之暗暗皺眉,心想:「這位仁兄真似去日無多一般,好固好,奈不祥何,唉,詩為心聲,誠不謬也!」
端木秀才接著說道:「‘精絕’一題,堪稱最難,見仁見智,頗不易遽下定論,小弟不揣簡陋,願提兩句聊供諸兄參考。」
眾人忙催附道:「端木見之見解,自然錯不了,快說,快說!」
端木秀才頓了一下道:「小弟所想到的兩句是:‘客尋朝磐至,僧背夕陽歸’!」
蘇天民第一個喊好道:「對,對,如要小弟引證,可能也是這兩句!」
端木秀才見能得到蘇天民之推許,大感高興,錢大官人轉身向蘇天民笑道:「蘇兄何不接著「豪壯’一番?」
蘇天民見主人說得風趣,竟真的引動一股豪壯之氣,當下朗答道:「只好再獻一次醜了,小弟以為,壯當推杜詩之‘五更鼓角聲悲壯,三峽星河影動搖’!」
眾人齊聲道:「好
語音未了,忽有家人來報道:「有一名華服少年求見?自稱文武兩道,均能粗知一二!」
錢大官人微微一愕,接著忙說道:「啊,好,好極了!快清,快請。」
所有賓客,包括蘇天民在內,聽了家人這番稟報,亦無不深感鮮奇。
不是麼?一個人要來這裡作客,非諸武,即擅文,乃基本條件之一;大家都是過來人了,誰曾這樣自我吹噓過?
那名陳姓老文人搖搖頭,輕輕嘆了一口氣。
其意似在感喟:唉!人心不古,世風日下。時下之青年人,簡直愈來愈不懂得,謙謹自抑之美德為何物矣!
那名家人受命退出後,大廳中暫時沉寂下來。
不-會步履聲起,兩名門客自院外領進一名黃衫少年。眾人循聲轉臉望去,目光所及,人人眼中一亮。
但見由兩名門客帶人的這位黃衫少年,年約十七八,眉籠英氣,眸蘊華光,舉止從容,神態瀟灑,「果然出落得一表人才!
至此,眾人先前之觀念,頓然為之改變。
錢大官人依例上前過名寒暄,併為黃衫少年一一引見在座諸人。
黃衫少年自稱姓「賀」,表字‘金風’,系河南府,伊川人氏。
這次乃偶爾遊歷至此,因慕錢府好客之名,而順道前來拜會者。
敘坐獻茗華,座中那位談風最健的潘姓文士首先搶著笑道:「這位賀老弟來的恰是時侯,正好包辦最後一題!」
黃衫少年笑問何事,潘姓文士遂將眾人遵主人之命,搜舉前人詩例,已先後完成「寒酸」、「富貴」、「神仙」、「清幽」、「精絕」、「傷感」、「消極」、「豪壯」、「世情」、「衰敝」、「鬼語」、「曠達」、「嬌媚」諸題,於今尚剩「華而不實」一條未曾完卷之詳細經過,重新說了一遍。
潘姓文士說完,目注黃衫少年,微笑待命。那神氣頗為自己過人之記憶力,而流露著一派洋洋自得之色。
黃姓少年但笑不語,先後於有意無意間,分別掃了蘇天民,以及那名陳姓老文士一人一眼。
很明顯的,他對蘇天民,是表示了由衷欽服。而對那名陳姓老文士,則與蘇天民前此之感覺相同,此老其將不久於人世也欽!
潘姓文士此舉,除炫耀自己外,亦不無對後者加以考究之意;他此刻見黃衫少年遲遲不置可否,尚以為黃衫少年已給難倒,心中益感得意萬分,當下故意裝作很閒談的笑了笑道:
「賀老弟當然得慢慢地想上一想……」
黃衫少年微微一笑,不待潘姓文土語畢,緩緩接吟道:「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
潘姓文士怔道:「老弟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