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孤洪道:「大嫂辛苦了!老頭兒答應了沒有?」
何寡婦坐下去,輕輕嘆了口氣道:「老頭兒眼力雖然不濟,那份折現的聘禮,他總會看得見的,問題還是出在那丫頭本人身上。」
獨孤洪道:「丫頭本人不願意?」
何寡婦點點道:「是的,這丫頭倔強得很。她說,她什麼人都嫁,就是不願意嫁給武林中的四公子,尤其是四公子中的獨孤公子!」
病書生獨孤洪的一張面孔,突然脹得通紅。
紅得像只熟透了的柿子。
這片紅暈有如一個突如其來的浪頭,來得快去得也快,只不過眨眼工夫,紅暈突又消退,再度回覆原先那種蒼白色。
兩邊太陽穴上,同時凸起兩條蚯蚓般的青筋,從青筋突突跳動的速度,不難想像這位獨孤公子此刻心中是如何的憤怒。
蔡大爺等人也呆住了。
什麼?想討莫家丫頭的人,原來是這位獨孤公子,不是奪魂刀薛一飛?
那麼,奪魂刀薛一飛剛才何以又表示何寡婦是替他去提媒的呢?
只見獨孤洪強忍著一股怒火道:「她丫頭這話什麼意思?我們四公子做過什麼丟人的事?我獨孤洪那點配不上她這個姓莫的丫頭?」
何寡婦又輕輕嘆了口氣道:「丫頭她倒不是這個意思。」
獨孤洪火氣稍稍小了一些,道:「那麼,她丫頭說這種話是什麼用意?」
何寡婦道:「她意思是說,她配不上你們這些名公子。」
獨孤洪的火氣,不由得又小了些。
這種事他聽人說過。
窮人家的女兒嫁給了大戶人家,由於出身寒微,在妯娌婆之前總是抬不起頭來,有時受了氣回到孃家,甚至連個出面說話的人也沒有。
這丫頭想得倒真多、真遠!
不過,從這些小地方,也正可以看出這丫頭不僅姿色秀麗,而且相當懂得人情世故。
找個漂亮的妞兒不難,要找個既漂亮,又不是一肚子草的妞兒,就不太容易了!
獨孤洪愈想愈覺得這次機會不容錯過,當下故意板著面孔道:「那麼,她後面那句‘尤其是四公子中的獨孤公子’又是什麼意思?」
何寡婦搖頭道:「底下的話,我就聽不懂了!」
獨孤洪不禁怔了一下,道:「底下她怎麼說?」
何寡婦皺了皺眉頭,說道:「她說什麼她今年才十七歲,沒有見過世面,將來-一無法像長安風月樓的鳳仙,洛陽百花書寓的翠雲,以及開封府金谷酒家的小金寶……」
病書生獨孤洪臉青如鐵,突然一拍桌子道:「都是誰告訴她的?」
門口有人冷冷介面道:「是我!」
奪魂刀薛一飛。
奪魂刀薛一飛站在門口,手扶在刀柄上,唇角噙著冷笑,說完這兩個字,便轉身向街心走去。
然後,他轉過身子,就在那裡等著。
獨孤洪慢慢起身走出去。
鐵三掌蔡龍緊緊跟在他的身後。
這位蔡大公子一直役有說話,臉上也沒有什麼表情,所以誰也看不出他和獨孤洪的交情究竟是如何。
井老闆忽然興奮起來。
原來他錯怪了何寡婦。
何寡婦貪圖的不過是一筆厚厚的媒禮罷了!
所謂「刀客」和「公子」,全是刀尖上舔血的人物,她是個死過男人的女人,應該懂得什麼樣的男人才能依靠終身才對。
剛才實在是他疑心太重,他覺得這是一個很要不得的毛病,以後一定要想法子改改才好。
另一方面,他高興的是,顯而易見的,他等於又做成功一宗生意。
有人會死,已成定局,只不過目前還不知道誰要這口棺材而已。
如果他運氣好,說不定兩人都要!
薛一飛腳下踩著一片血漬。
嶽人豪的血。
他腳下立足之處,便是昨天那位降龍伏虎刀嶽人豪站立的地方。
昨天,差不多也是這個時候。
嶽人豪昨天流出來的血已經幹了。今天會不會有新血覆印上去?印上去的新血是誰的?
獨孤洪緩緩走出店門,站定。
張弟昨天這個時候,便是站在他如今站立的地方。張弟昨天是勝利者!他呢?
大街兩邊閒人散散聚攏,也差不多就是昨天的那些人。
死人與吃肉不一樣。
不論多好吃的肉,天天吃總會膩味,如果天天看到有人死在刀下,不論連看多少遍,照樣還會膽戰心驚。
照樣還會覺得刺激。
所以,這時兩邊瞧熱鬧的閒人,儘管人人緊張得臉色發青,但每一雙眼睛卻都射出了期待的光芒。
獸性的光。
獨孤洪一張面孔仍然繃得緊緊的,但氣色已經好看多了。
這說明武林四大公子並非徒有虛名。
血戰如奕棋,名家高手都懂得首先要戰勝的不是敵人,而是自己。
戰勝自己的情緒。
你必須不慌不亂,才能看清楚敵人如何動手。你必須沉得住氣,肌肉才能保持彈性,雙手才能保持穩定,你才能靈活運用你身上每一分可用的力量。
奪魂刀薛一飛的冷笑不見了。
一個有經驗的江湖人物,差不多都具有一種敏銳感覺。他們往往不需正式過招,便能感覺到他們正遇上了一名什麼樣的對手。
那是一種無形的壓力。
這種壓力如果超過了你能負荷的程度,一仗你就非輸不可。
平凡書生獨孤洪身上未見攜帶兵刃,這本對奪魂刀薛一飛十分有利,但令薛一飛無法釋懷的是,獨孤洪穿的是一件長衫。
薛一飛感到的壓力就是從這件長衫上散發出來的。
武林四公子之中,靈飛劍客長孫弘和鐵三掌蔡龍的絕蔡是什麼?人人清楚。因為他們的外號已經說得明明白白,一個精於「劍術」,一個擅長「掌法」。
「病書生」獨孤洪和「小孟嘗」吳才就不同了。
江湖中雖然人人知道四位公子都有一身不俗的武功,但卻很少有人能說得出四公子中的「病書生」和「小孟嘗」究竟練的是什麼武功。
所以,薛一飛只好耐心等候。
等候獨孤洪脫下那件長衫,或是從長衫後面取出兵刃。
但遺憾的是,獨孤洪的一雙手始終自然地低垂著,既沒有取用兵刀的打算,也顯然沒有脫掉那件長衫的意思。
閒人愈聚愈多,該到的差不多都到齊了。
人屠刁橫、七絕拐吳明、鐵算盤錢如命、靈飛劍客長孫弘。血爪曹烈、屍鷹羅全。快口烏八都出現在人群中,到場的刀客只有一位,怪刀關百勝。
這位怪刀似乎也很歡喜湊熱鬧。昨天有他在場,今天這場好戲,居然又被他趕上了。
只是不知道,今天獨孤洪如果向他借刀,他是否也一樣照借不誤?
張弟也出現在人叢中,但站在他身旁的人,卻不是白天星。
白天星去了哪裡呢?
張弟早上醒來的時候,床上人影已空,他以為白天星已經先來了何寡婦的豆漿店,結果人沒找著,卻碰上了這場熱鬧。
他真希望白天星在身邊,白天星一定能告訴他在這即將引發的一場惡戰中,雙方誰操勝算較多?他樣樣不服白天星,只有這一方面他不得不承認白天星的確比他高明。
可是白天星去了哪裡呢?
一陣生風吹過,夾著沙沙輕響,街心上忽然冉冉飄落一張起皺的紅紙。
廖三爺的緝兇告示。
這份告示掠過獨孤洪的頭頂,落在薛一飛的腳前。
井老闆不是一個做事馬虎的人,這份告示應該貼得很牢才對,它怎會在這個時候掉下來的?
這是誰的惡作劇?
難道有人想藉此提醒病書生獨孤洪,要他不必斤斤計較,就是他今天不動手,這些刀客遲早也會有人代他收拾?;如果換了平常時候,一定會有人去撿起重新張貼,如今大家則只有瞪著它,任其自然。
這張無故飄落的告示,對獨孤洪顯然並沒有起什麼啟示作用。
因為就在這份告示落地之後不久,一他已領先發動攻擊。
兩邊閒人,再度後退。
獨孤洪發動的攻勢並不猛烈。
他沒有騰身發撲,也沒有欺步出掌,他只是沿著一道弧線,像漫步似的,向薛一飛右側緩緩走了過去。
薛一飛使的是左手刀。
當一個左手使刀的人發現敵人不繞向自己的右側時,除非他願意將右邊半個身子交給敵人,他無疑只有一事可做,那便是跟著向右轉身。
但薛一飛並沒有這樣做。
他轉身,向左轉。
左手刀帶起一光圈,像一個滾動的銀輪,突向獨孤洪腰腹間閃電般切了過去。
奪魂刀!
沒有人能形容這一刀的速度。因為在這一瞬間,刀光映著陽光,只見閃閃一片,根本就沒有人能睜得開眼睛。
「得!」
一聲猝響,光斂,形收。
「刷!」
又一道銀光閃起。
袖刀!
兩指寬,八寸長,尖鋒雙刃的袖刀,如飛梭似的奔向薛一飛的咽喉。
薛一飛的闊刀定在半空中。
定在一把鋼爪下。
握住爪柄的,是獨孤洪的左手。
這是令人窒息的一剎那!因為沒有人會想到這種演變。左手爪對左手刀,右手袖刀覷隙疾進,這種恰到好處的剋制,只是一時的巧合?
如說只是一時的巧合,是否顯得太巧了一點?
還是病書生獨孤洪早算定會有今天一戰,為對付這位奪魂刀的左手刀,專門練成的一種絕技?
袖刀銀光一閃而沒。
血戰結束。
一血泉染紅了兩人的身軀,然後兩人緩緩分開,一個人慢慢的倒了下去。
倒下去的是病書生獨孤洪。
爪和刀仍然緊緊卡在一起。
袖刀仍在陽光下閃著精芒。
袖刀仍然閃著精芒,是因為它上面沒有濡血,濡血的刀握在薛一飛手裡。
右手。
也是一把袖刀,狼牙似的袖刀,真正的奪魂刀。
奇異的結局。
險詐的江湖。
可怕的人心!
奪魂刀薛一飛已經走了,離去的時候,臉上沒有一絲歡容。
這是一個可怕的代價。
他贏了這一戰,卻洩露了奪魂刀的秘密。
奪魂刀薛一飛走了,閒人卻未立即散去。大家都以難以置信的神氣,怔怔然望著病書生獨孤洪那具屍體。
獨孤洪一雙眼睛睜得很大,灰濛濛的眼珠子瞪著藍天,臉上彷彿也殘留著一股難以置信之色。
一刀正中心窩。
街心已被染紅一大片,稠稠的血仍在汩汩向外冒湧。
如果不是親眼看到,恐怕誰也無法相信,這位面帶菜色的獨孤公子,生前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死後居然會流出這麼多的血。
收屍的人,是鐵三掌蔡龍。
他摸出三十兩銀子,塞在井老闆手上,只朝獨孤洪的屍體比了一個手勢,就一聲不響地默默轉身走了。
這位蔡大公子自始至終沒說一句話,臉上也始終平平板板的,沒有絲毫表情。他跟獨孤洪真是朋友?
難道這就是他一向對朋友的態度?活著,吃吃喝喝?死了,買口棺材?
張弟旁邊站得最近的,是一位精神矍鑠的青衣老人,看上去似乎也是一名江湖人物。張弟望了老人一眼,喃喃道:「不曉得兩人是怎麼鬧翻的?」
他還沒有學會跟陌生人兜搭的本事,只好留個後步,以自言自語的方式發問,這樣青衣老人就是不理他,到時候也不至於太難堪。
沒想到青衣老人倒是挺和氣的,聞言輕輕嘆了口氣道:「還不都是為了鎮頭上那個丫頭!」
張弟一怔道:「莫瞎子的女兒?」
青衣老人又嘆了口氣道:「是啊,姓薛的一直都在打莫家那丫頭的主意,這已是盡人皆知的事,照說獨孤公子也該有個耳聞才對,沒有想到,我們獨孤公子對莫家那丫頭竟也有了意思,他為了想來個捷足先登,今天託何寡婦去提媒,想憑財勢……」
張弟忍不住插口道:「結果莫老頭答應了?」
青衣老人道:「沒有。」
張弟道:「於是獨孤洪便懷疑是姓薛的從中作梗。」
青衣老人望望天色,忽然說道:「今天的品刀會,差不多快開始了,老弟要聽這段經過,我們邊走邊談如何?」
張弟當然不會反對。
他找不到白天星,本來也只有七星廣場一處地方可去,如今一路有人耗耗,自是樂得。
於是,他跟青衣老人雜在人群裡,向鎮後七星廣場走去。
七絕拐吳明也走在人群中。
他跟青衣老人和張弟之間,約莫隔著七八個人。
張弟此刻如果突然回頭,穿過這七八個隔中間的人,他一定會被七絕拐吳明此刻盯著他瞧的那種眼光嚇一大跳!
可惜他沒有回頭。
因為他才十九歲,這種年齡的小夥子,絕不會從背後去暗算別人,也絕不會提防別人從背後暗算自己。
十九歲是人生中一段可愛的年齡,但若是走在江湖上,卻是一段可怕的年齡。
前面不遠,就是通向熱窩的那條小巷子。七絕拐吳明放慢腳步,露出猶豫之色。經過片刻思索,最後像決定放棄一個什麼念頭似的,忽然脫離人群,一拐一拐地向巷子裡彎了進去。
假如你花了不少銀子喊來酒菜,包下女人,當你開始吃喝時,你會不會吩咐這個女人坐在你的身邊?
或者你會叫她坐去房門口,看著你一個人吃喝?
但你只有一個選擇。
把女人留在身邊。
把女人留在身邊,是應該的,也是正常的,靠得越近越正常。
如果竟有人在這種情形之下,把女人趕得遠遠的,只顧自己一個人吃喝,那麼這個人敢說一定多多少少有點問題!
如今錢麻子熱窩裡,就來了這樣一個問題人物!
但這人並不是七絕拐吳明。
熱窩後院,共分三進。
每一進院子裡,都住滿了姑娘,每一個姑娘都有一個屬於她們自己的房間。
一個使她們獲得生存。也是使她們走向毀滅的房間。
第一進是大敞院,在這裡面無禁忌,只要你有銀子,你便可以隨時獲得想獲得的。
就是沒有銀子,只要不怕捱罵,你也可以到處逛逛,摸摸捏捏,過過乾癮。
第二進就稍稍不一樣了。
第二進的姑娘,多半都很年輕,有一些雖已不太年輕,但卻有她們另外一套本錢,這些已不太年輕的女人,如不是姿色尚未衰退,便是別有一種留客功夫。
尋芳客在走進這一進院子之前,最好先掂掂自己的荷包是不是夠分量。
如果你不先點點自己的荷包就冒冒失失地闖進來,錢麻子手底下的幾名大漢就會請你從後面一個小門出去。
豎著進來,橫著出去。至於第三進,那就更不用說了!
七星鎮地方雖然不大,但卻是通向各個大埠的必經之道,一些做大買賣的商賈,經常要從這裡路過,鎮上沒有客棧,要落腳只有一個地方一個可以一次解決男人全部問題的地方。
第三進院子裡的姑娘,接待的便是這一類的客人。花錢大方而又沒有麻煩的客人。
現在這個客人就歇在第三進燕孃的房間裡,現在燕娘這個全院最紅的清姑娘,就被這個客人指定坐在房門口。
這位客人,不是別人,正是今天七星鎮上的二號人物,七星莊大總管虎膽賈勇。
虎膽賈勇在女人方面不應該是個有問題的人物。但是,這位大總管今天的行徑,看起來的的確確像是有點不正常。
以這位大總管的身份和入息,他當然有資格到這種地方來吃吃喝喝玩玩。
問題是他來的不是時候,也沒有歇對地方!
今天的品刀大會不久就要開始,他是端別人飯碗的人,選在這當口找樂子,恰當嗎?
就算一時動了邪火,實在憋不住了,也該速戰速決,而不該走進一個清倌人的房間。
然而,不管合理與否,這位大總管硬是揀在這個時刻,一個人悄悄地溜來了,而且還硬是走進了清倌人燕孃的房間!
酒菜是燕孃親手從小廚房裡端來的。
酒菜放上桌子,虎膽就揮手命她坐去房門口,然後,這位大總管便開始喝悶酒了。
只喝酒,不動菜。
這位大總管今天難道有什麼心事,必須借酒澆愁?
院子裡忽然響起一陣腳步聲。
一種很奇怪的腳步聲。
得梯!
得梯!
就好像來的這個人,一穿的是兩隻不同的靴子。
得梯!
得梯!
腳步聲愈來愈近了。
虎膽賈勇已被酒意染紅的面孔上突然露出緊張之色,連忙放下酒杯,離座站起。
一個人站在房門口,脅下拄著一根柺杖。
七絕拐吳明。
燕娘低著頭在繡鞋,連頭也沒抬一下,似乎根本未曾覺察身邊正站著一個只有一條腿的男人。
七絕拐吳明拄著鐵柺,慢慢地走了進來。
虎膽賈勇賠笑迎出一步,微微哈腰道:「吳爺早!」
要一個昂藏如賈勇這樣的人物,向別人賠笑躬腰喊早,可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這位大總管平時那股威風都到哪裡去了?
吳明只淡淡地哼一聲,便板著面孔,在桌子的另一邊坐了下來。
虎膽賈勇跟著坐下。
吳明緩緩抬頭道:「你來這裡,有沒有被別人看到?」
賈勇道:「沒有,我來得很早,而且是從後面來的。」
房門口已不見了燕孃的影子,這妞兒雖然還是個清倌人,這一行的規矩,倒已學會不少。
吳明忽然沉下臉來道:「他們現在還有什麼話說?」
賈勇嚅嚅地道:「沒有。」
吳明道:「就真沒有兩個字?」
賈勇沒有回答,忽從懷中掏出兩張銀票,雙手送去吳明面前道:「三千兩是他們退回來的,三百兩是小人的佣金,原封不動,全在這裡,事情沒有辦成。還請吳爺海涵!」
吳明沒有去接好兩張銀票,哼了一聲道:「‘千金一諾,江水西流’!嘿嘿!全是狗屁!」
賈勇輕輕嘆了口氣,過了片刻才苦笑道:「說一句吳爺您不要見怪的話,那小子也的確是厲害。」
吳明冷冷地道:「哪點厲害?」
賈勇道:「那小子當也不知道是真是假,當小的問他紅臉侯四臨死之前有沒有說出主使者是誰時,小子竟說侯四已供出了小人的名字,當時真把小人嚇了一大跳!」
吳明揚臉道:「他們喊你什麼?‘虎膽’。」
虎膽賈勇臉一紅道:「我當然知道小子是開我的玩笑。」
吳明道:「那麼誰嚇了一跳?」
虎膽賈勇只好裝作沒有聽到這句話。
吳明為自己斟了一杯酒,望著那杯酒出了一會兒神,忽然拿起那兩張銀票,又送去賈勇面前。
賈勇一愣,訥訥道:「吳爺……這是……什麼意思?」
吳明道:「同樣的價錢,我要他們為我去殺另一個人!」
賈勇道:「殺誰?」
吳明道:「張弟!」
賈勇不禁又是一愣道:「張弟?就是跟白浪子形影不離的那個小子?」
吳明道:「那小子怎樣?他不如你?你比他強?換了你殺不殺得了降龍伏虎刀嶽人豪!」
賈勇只好點頭承認道:「是的,吳爺說得不錯,這小子留他下來,早晚的確是個禍患!」
吳明冷笑道:「禍患倒不見得,殺了這小子讓姓白的跳跳腳,以後下起手來,比較容易一點倒是真的!」
賈勇把這幾句話細細咀嚼了一番,忽然一拍桌子道:「好算計,好算計,這一步棋下得實在太妙了!」
這位大總管得意忘形得竟忘了他那蒲扇似的手掌,這樣一掌拍下去,一張小小的四仙桌如何承受得了?
只聽噹的一聲,酒水濺滿桌面不算,連吳明靠在桌邊的鐵柺,也滑進桌底下去了。
吳明環眼一瞪道:「你他媽的早上吃了幾碗飯?」
賈勇臉孔一白,額角上已全是汗珠,慌忙拉開凳子,彎下腰去道:「我撿,我撿,小的真是該死……」
吳明冷冷喝道:「滾開!」
賈勇只好直起身子,依言乖乖地站在一邊。
吳明斜欠著身子,下巴擱在桌沿上,右肩高高聳起,左臂探入桌底去摸那根鐵柺。
桌面微微一動,那碗雞湯又差點溢了出來。
賈勇趕緊上前一步,喊道:「吳爺小心,碗!」
吳明沒有理他。
賈勇伸手扶碗,碗扶住了,但雞湯還是溢了出來。
像潑洗腳水一般溢位!
潑在吳明臉上。
雞湯不燙,但湯裡的鹽可摻得不少。
吳明大吼一聲,顧不得再撿鐵柺,雙手急忙去揉眼睛。
賈勇一聲獰笑,揚起湯碗,順手猛砸而下。
碗破了,吳明腦袋也開了花。
一片片碎瓷,全嵌進了開花的腦袋,一碗濃濃的雞湯,登時化作紅白相間的腦髓,像一條條蚯蚓似的,從吳明腦殼裡爬出來。
吳明倒下去了。
他那根鐵柺雖能使出七種兵刃的招術,最後還是敵不過一隻普普通通的只賣七枚大錢一個的大海碗。
賈勇從屍身撕下一幅乾淨的布子,一邊擦著手上的血漬,一邊冷笑著道:「虎膽虎膽就是什麼人都敢宰,連你這個瘸子也不例外。嘿嘿,現在,你他媽的該懂得什麼叫做虎膽了吧?」
他移開桌子,足尖一句一撥,便將整個屍體連同那根鐵柺,一起踢去床底下去。
然後,他轉過身子去喊道:「燕」
他只喊了一個燕字,目光一抬,便看到燕娘已經站在房門口。
賈勇拿起桌上兩張銀票,三千兩的一張塞進自己荷包,三百兩的一張放在那小女人的手上道:「拿把掃帚收拾收拾,等天黑了我再來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