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星再度點頭。
這也是事實。
因為銷魂娘子如果是七步翁的人,星河倒瀉金雨就不該相信七絕拐吳明失蹤,是因為七絕拐吳明可能已取得大悲寶藏!
張弟又皺起眉頭道:「如今九九歸一,照說該只剩得一個小孟嘗吳才了。可是,仔細一想,似乎也不太可能。」
白天星道:「為什麼?」
張弟道:「今天,幾乎人人都已認定,只要找到錢麻子,便可以獲得寶藏,吳才那一夥人,當然也不例外。錢麻子如今正由黑鷹幫加以保護之中,這事雖非盡人皆知,但在吳才那夥人來說,已根本不是一個秘密,這女人如果是吳才的人,她偽冒京中才子之身份故意與你接近,又是為了什麼?」
白天星點點頭,等他繼續說下去。
張弟道:「難道你能說,這女人設法接近你,是為了替吳才他們向你打聽錢麻子的下落?」
白天星搖搖頭。
表示這不可能。
他雖然已以語出無心的方式,為那女人指出一條明路。但那完全是出於他的自願,絕沒有人事先能預料到這一點。
張弟道:「所以,可以斷言,這女人接近你的目的,無疑是雙重的。一方面固然是想在你身上,看能不能發現一點有關錢麻子的訊息,而另一個主要的目的,顯然是想證實你究竟是不是那位真正的一品刀!」
白天星點頭,因為這番假設,的確人情人理。
張弟接著道:「如果你也承認這一說法,那麼,我的懷疑就可以成立了!根據毒影叟所作之透露,姓吳的目前手頭拮据非常,最迫切需要的,就是那批寶物,至於誰是真正的一品刀,他應該沒有理由如此關心。同時,姓吳的如今有了飛腿追魂這樣一個重要的謀士,應該更不會勞師動眾,捨生財正路不走,而冒這種不必要的風險!」
白天星不由得又點了一下頭。
從他的眼色中可以看得出來,如果說他是贊同張弟這番精微的分析,勿寧說他是非常高興看到張弟憑冷靜的頭腦,對事事物物都能作深入的推敲。
張弟皺皺眉頭,又道:「這就是我的看法,任何假設,都可以找到解答,但問題卻依然存在:這女人究竟在幫誰的忙?」
白天星喝了一大口酒,又吃了兩片羊肉,才慢慢地道:「比較合理的解釋,只有一個。」
張弟道:「你認為應該如何解釋?」
白天星道:「也許是因為我們知道的還不夠多。」
張弟道:「這話怎麼說?」
白天星道:「我的意思就是說,目前七星鎮上,也許還存在著一批我們完全不知道的人物,這女人說不定便是這批人物之中,唯一被我們知道的一個。」
張弟懷疑地道:「你認為真有這種可能?」
他好像怕白天星聽不懂他的話,接著又道:「如果這女人屬於另一批人馬,她何以會跟小孟嘗吳才處得那樣接近?她當初又為何甘冒生命之險,受七絕拐吳明的驅使?」
白天星深深嘆了口氣道:「是的,問題太多太多了,如果一個個地往牛角尖鑽下去,真能叫人發瘋!」
張弟也輕輕嘆了口氣道:「那就不談也罷,否則我還真想再問你另外的一個問題。」
白天星點頭道:「問吧!沒有關係,有話間在心裡,總不是辦法。」
張弟喝了口酒道:「那天夜裡,我們從花家集回來,你說鐵三掌蔡龍等人,如弄清了你是真正的一品刀,反而不會加害於你,當時你雖然沒有說出原因,但事後你已作過暗示,那是由於他們想從你身上找到大悲寶藏,因為他們懷疑一品刀的一身武功,是從大悲老人遺留的秘芨上學來的。獲得大悲老人武學秘芨的人,應該不會不知道那批寶藏的下落。你當時的想法,是否如此?」
白天星點頭道:「不錯。」
張弟道:「那麼,我就要問了,既然他們認為一品刀才是大悲寶藏的得主,何以他們又相信大悲寶藏落在錢麻子手上呢?」
白天星微微一笑道:「這個問題就簡單多了。」
張弟道:「哦?」
白天星笑笑道:「除了後來增加他們信心的那幅明妃畫像不算外,關於這個問題,他們無疑早就為自己設想過了。」
張弟道:「如何設想?」
白天星笑道:「他們想到的解答,可能分為兩種。」
張弟道:「哦?」
白天星道:「他們的第一種解答是:錢麻子獲得寶物在先,一品刀獲得秘芨在後!如此解答,看來好像矛盾,其實兩者之間並不衝突。一個人見了大批財物,心花怒放之餘,匆促間漏下一本薄薄的秘芨,當然不算一件什麼稀奇之事!」
張弟道:「第二種情形呢?」
白天星道:「第二種解答是:一品刀獲得全部寶物之後,由於一時大意,藏放之所落在錢麻子眼裡,被錢麻子趁其不備,偷偷來了個大搬位,同時這也正可以解釋錢麻子來到七星鎮的原因:這麻子是避風頭來的!」
張弟仔細一想,覺得這兩種解釋,果然都很合理,當下忍不住又問道:「俗語說得好:
紙包不住火。錢麻子畢竟背的只是一口黑鍋,如果這麻子落在一個有心人手上,真相一旦拆穿,麻煩豈非馬上就要落在你的頭上?」
白天星笑著搖搖頭道:「這種機會我想不太多。」
張弟道:「你指的是哪種機會?是指錢麻子不會落入別人之手?還是指真相不易拆穿?」
白天星道:「真相不易拆穿。」
張弟道:「何以見得?」
白天星道:「因為第一個上當的人是弓無常,弓無常已經死了,錢麻子在死無對證之下,怎麼辯白也洗刷不清。」
他忽然笑了笑,道:「如果你要說的話已經說完,我可要去押上兩把,殺殺手癮了。」
推莊的是趙老闆。
趙老闆今天的手氣似乎很不壞,檯面上吃進的注子,堆得像座小山。
當莊的手氣好,下家正是不妙。
這時擠在臺子四周的幾十名賭徒,一個個面孔通紅,有的不住抹汗喘氣,有的粗話罵不絕口。
其中只有押天門的兩個大漢是例外。
這兩個漢子面貌生得很相像,似是一對兄弟。兩人看上去長相雖然極其粗擴,但賭品卻是好得出奇。
他們因為下的注子比別人大,天門的牌,都是由他們兩人輪流抓。
兩人一個坐在莊家的正對面,一個站在這人的身旁,一隻腳踩在板凳上,準備隨時跟坐著的那人要點子。
一副牌抓進來,一人分一張,兩人輪著要點子,喊的全是行話;聲腔頓挫有致,如唱山歌。
「點燭上香,天地玄黃!」
這就是說,要點子的人拿到了一張蠟燭籤,麼六短牌七點;來天地牌最理想,可以配成「天九」或「地九」。
「天地帶虎頭,越粗越風流。」這是最常聽到的兩句話,表示要點子的人抓到了一張七點或八點,天地牌或虎頭十一,都可以將點子配定。
點子當然不是一喊就喊得出來的,但不論輸贏如何,這對像兄弟似的漢子,臉色都是一成不變,好像根本沒將這十兩八兩銀子的進出放在心上。
白天星慢慢往裡擠,最後就在這兩名漢子身邊佔定一個位子,站了下來。
那些賭徒當中,當然有認得他的人。
在上門下注的就有一個。
這人名叫盧九,在黑皮牛二家隔壁開了一傢什貨店,平常生意不錯,只可惜辛辛苦苦賺來的幾個錢,差不多全都繳給了熱窩。
盧九一看到他,立即招手道:「白頭兒,來來,來這裡押,這一門他奶奶的黴透了!」
白天星笑道:「這是什麼話?夥計,黴透的門子叫我押,拖我下水?」
盧九忙道:「哪裡的話,想託你的福氣,壓壓莊家的點子罷了。」
白天星搖搖頭道:「你找錯了人,我今天的運氣也不怎麼好。」
盧九道:「你一把都沒押,怎麼知道運氣好不好?」
白天星唉了一聲道:「剛才碰到一個不講理的傢伙,幾乎送掉老命,出門遇上這種事,賠錢不輸才怪!」
盧九像是吃了一驚,睜大眼睛道:「居然有人敢找你白頭兒的麻煩?」
白天星道:「為何不敢?」
盧九眨了眨眼皮道:「聽說你白頭兒也是個練家子,你那位師弟又是新選的刀客,誰找上你們師兄弟,豈不是活得膩煩了麼?」
白天星苦笑笑道:「如果換了你盧九兄,自然又當別論。」
盧九一哦道:「對方是誰?」
白天星道:「一個姓梁的,聽說外號叫做什麼‘惡花蜂’。」
那個一隻腳踩在板凳上的漢子,聞言神色微微一動,同時用腳尖在另外那名漢子屁股上輕輕點了一下。
被點的那名漢子,微微點頭,表示他已經聽到了。
趙老闆似乎沒有聽到,牌洗好砌好,關了門子,揚起骰子,大聲喝道:「下,下,再不下我可要滿莊啦!」
滿莊的意思,就是已經贏夠了,打算歇手不推,讓賢。
這當然只是一種恫嚇,但這種恫嚇還真有效。
於是,大家紛紛搶著落注,彷彿銀子在咬手似的。
盧九當然也不願平白損失押一把的機會。
他匆匆放下兩吊錢,才又接著問道:「那姓梁的怎麼樣?」
白天星道:「他在方大娘餃子店附近東張西望,好像發現了一件什麼稀奇古怪事似的,我不過隨口勸了他幾句,想不到竟惹起他的不滿。」
盧九道:「你怎麼勸他?」
白天星道:「我說方大娘家裡是真的沒有男人,他這樣探頭探腦的,很可能引起街坊的閒言閒語……」
盧九道:「你這話也沒有說錯呀!」
白天星苦笑道:「可是」
莊家亮牌了。
天五!
天門人五,下門長三,上門無名九配無名七,臭六。
獨賠上門!
盧九樂開了,他顯然認為這全是白天星為他帶來的好運,匆匆忙忙地押下第二注之後,又興致勃勃地抬起頭來道:「可是怎樣?」
白天星嘆了口氣道:「可是那位梁大仁兄卻好像恨我破壞了他的好事似的,兩道眉毛登時豎了起來,像要把我一口吞下去,樣子好不怕人。」
盧九道:「後來呢?」
白天星聳聳肩膀道:「後來?嘿!後來還不是靠兩條腿子跑得快!」
第二條牌子又開了。
還是上門贏。
下門三點,天門十。
天門抓牌的那個漢子,忽然嘰咕著站了起來道:「奶奶的,今天的牌真是有鬼,怎麼押也不見起色,我看我們最好還是先去後面瀉瀉黴氣……」
兩個漢子一走,馬上有人補了空位。
這種人來人往的場所,走掉兩名輸家,當然不會引起別人的注意。
盧九連中了兩把,笑逐顏開,樂不可支。
白天星目送那兩名漢子進了後院,唇角不禁油然浮起一絲不易覺察的微笑,因為他無疑也押中了一注。
西天一片豔紅,太陽快要下山了。
方大娘餃子店裡,只剩下一個客人;這個客人當然是今天最後的一個客人。
方二嫂已從店後拿出一盞罩子燈,這表示馬上就要關門打烊了。
這最後的一個客人,是個年約三十餘歲的褐衣漢子。
這漢子分兩次一共叫了四十個水餃,已經吃得差不多了,現在他正在慢慢吃著最後的一隻餃子。
方大娘人雖痴肥如桶,十根手指頭,卻靈活無比。
她揭起一張餃皮子,撥撥弄弄,折折捏捏,一個餃子就好了。
方大娘還在包餃子。
褐衣漢子朝平臺上那一排已經包好的餃子偷偷溜了一眼,雙目中不禁現出一股陰森的譏消之意。
已快打烊了,還在包個不停,這些餃子包給誰吃?
方二嫂點亮了罩燈,褐衣漢子也慢慢地站了起來。
兩個餃子一文錢,褐衣漢子數了二十枚青錢放在桌子上,抹抹嘴巴,打著飽嗝慢慢地踱出了店門。
接著,店門很快地就關上了。
方大娘長長地噓了口氣,放下最後一個餃子,吃力地從方凳上站起。
方二孃拿來一隻大竹籃,把平臺上的那些餃子,以敏捷的手指,全部撿了起來,然後捧著竹籃,快步走向店後灶間。
小丫丫忽然從後院中奔了進來,喊叫道:「娘,快點送餃子去,宋大叔說他餓了!」
方二嫂道:「你去告訴他們,就說剛關店門,餃子已經下鍋,馬上就送去。」
小丫丫點點頭,一跳一蹦的,轉身又走了。
方大娘像只肥鵝似的,一擺一擺地走去灶後坐下,一面添些水,一面口中嘀咕著道:
「全是些餓鬼投的胎,一天要吃四五頓,一頓要吃那麼多,還不斷嚷著餓呀餓的……」
方二嫂笑笑道:「不要緊,這已經是他們最後的一頓了。」
方大娘抬頭道:「哦中午你送餃子去,他們怎麼說?」
方二嫂道:「宋四說外面風聲越來越緊,等天黑了以後,他們決定另外換個地方。」
方大娘道:「換去哪裡?」
方二嫂道:「宋四沒有說,我也沒有問,或許會先去城裡藏上一陣子也不一定。」
方大娘嘆了口氣道:「早走早好,這幾天我們的罪也受夠了,飯吃不下,覺睡不著,成天擔心會有人突然闖上門來,唉唉,這哪像是過日子!」
方二嫂笑道:「娘放心好了,後面那地方隱蔽得很,就是真有人找上門來,他們也不會找到什麼的。」
門後陰影中,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了一個人。
她們婆媳說的話,這人都聽到了。
當方大娘發出埋怨時,這人神色一動,作勢便待撲出,及至聽得方二嫂這樣一說,這人的眼珠一轉,又向後縮回身子。
鍋子裡的餃子,慢慢地泛湧著浮了上來。
餃子熟了。
方二嫂把餃子撈入一隻提桶,然後提著一桶餃子,走向西廂。
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
西廂房中,沒有點燈,也看不到一個人影兒。
方二嫂摸黑走進去,輕輕喊道:「丫丫,丫丫。」
臥房床下一塊木板忽然慢慢向上翹起,一片淡淡的燈光,跟著由木板四周照射出來。
接著出現的,是小丫丫那張惹人憐愛的俏臉蛋兒。
小丫丫頭一伸,又縮了回去:「宋大叔,我娘送餃子來了!」
不一會兒,另一張臉孔從木板下面探了出來,這人大概便是宋四。
一個缺嘴!
宋四在笑,一對大黃板牙,全從嘴唇咧開的部分露了出來。
方二嫂走過去,遞出提桶。
宋四笑道:「辛苦你了!二嫂。」
他接提桶時,順勢在方二嫂手背上摸了一把。
這位兔唇宋四大概真的餓了,只不過餓的也許不是一張肚皮。
方二嫂只是縮回手,並沒有什麼不快的表示。
她男人交上的是什麼朋友,她當然比別人來得清楚;吃點小虧,忍過去了,什麼事都沒有;要是嚷將出來,對誰也沒有好處。
她每次送餃子來,每次都要被摸上一把,只摸手背,已經是算好的了。
宋四接過提桶,嘻嘻一笑,又道:「外面的情形怎麼樣?」
方二嫂道:「還好。」
宋四道:「有沒有發現什麼形跡可疑的客人上門?」
方二嫂道:「沒有。」
宋四忽然壓低了聲音,說道:「今晚換不換地方,到現在還沒作決定,如果今晚還在這裡,下半夜我真想出來走走。咳!咳!」
他將走走兩個字說得很含蓄,再加上兩聲輕咳,用意自是格外明顯。
方二嫂只當沒有聽到,略略提高聲音,向地窖中喊道:「丫丫,奶奶喊你,該吃晚飯啦!」
丫丫上來了,宋四隻好縮縮脖子退了下去。
院子裡一片漆黑。
方二嫂拉著丫丫走出西廂,母女兩個才走下石階,就被四隻強有力的手,突自背後伸出,一下捂住了嘴巴。
方二嫂奮力掙扎,不斷蹬踢扭動。
她心中的焦慮多於害怕。
因為她這時關心的並不是自己,而是愛女小丫丫,她要看看小丫丫怎樣了,但那兩隻手臂實在太強壯,使她根本沒動彈的餘地。
不過,她還是馬上看到了愛女小丫丫被劫持的情形。
那是勒住她的那個人,幫著她轉過去的。那人似乎也很希望她早點看個清楚。
方二嫂一看到小丫丫被劫持的情形,馬上就停止了掙扎。
她雖然無法看到從背後勒住自己的那個人生得什麼樣子,但此刻以手臂勒住小丫丫的那個人,她卻一眼就認了出來。
勒住小丫丫的那個人,正是剛才在這裡吃了餃子的那個褐衣漢子。
褐衣漢子以一隻左臂將小丫丫連頭夾臉圈在臂彎中,左手拎著一把明晃晃的牛耳刀,刀尖就抵住小丫丫的肩頸之間。
形勢非常明顯,只要她一嚷嚷,小丫丫細嫩的脖子上,無疑就要立即出現一個大血窟窿!
那人見方二嫂不再掙動,知道他們採取的手段已經形成,他勒住方二嫂的手臂,也稍稍放鬆了一些。
他們將母女倆拖去院中一角,勒住方二嫂的那人低聲道:「只要你這娘兒們乖乖聽話,大爺們擔保你們母女太平無事,否則,哼哼」
否則怎樣,自是不難想像得到。
方二嫂無法出聲,只好以點頭作答。
那人似乎相當滿意,於是接著問道:「熱窩裡的那個錢麻子,是不是藏在西廂地窖下面?」
方二嫂點頭。
那人道:「有幾個人在看著他?」
方二嫂豎起三根指頭。
那人道:「你是說假說?真的只有三個人?」
方二嫂點頭。
那人道:「這三人在黑鷹幫中地位如何?」
方二嫂搖頭。
搖頭的意思,可以解釋為地位不高,但也可以解釋為她對此事不清楚。
所以那人想了一下,又道:「你是說三人地位都不高?」
方二嫂搖頭,同時豎起一根指頭。
那人道:「一個地位很高,另外兩個地位不高?」
方二嫂點點頭。
那人聲音一沉,嚴厲地道:「現在,你這娘們聽清楚了:我們把你女兒綁上,暫時放在這裡,你帶我們過去,設法將下面那個傢伙一個一個地哄出來。如果你表現得不夠好,被那幾個傢伙識破了,我們就先宰了你,回頭再來宰掉這個小丫頭!」
方二嫂打了個冷戰,身子也不由得跟著索索地顫抖起來。
但她還是勉強點了一下頭。
只要愛女小丫丫不受傷害,她什麼事情都願意做。
那名褐衣漢子一點也不浪費時間,他將牛耳刀插回刀鞘,迅速取出一卷布條,像裹粽子似的,片刻之間便將小丫丫綁了個結結實實,然後,兩人又押著方二嫂,悄悄掩人西廂。
方二嫂壓低了嗓子喊道:「宋四叔!」
「誰?」
「我。」
「方二嫂?」
「嗯。」
「什麼事?二嫂?」「宋四叔,你出來一下,我有話跟你說。」
「來啦!二嫂。」
一聲輕響,床下那塊木板,又被撐了起來。
缺嘴宋四探出腦袋,四下略一張望,便看到方二嫂正站在房門口朝他招手。
宋四的免唇一下咧得大大的,連那張黃板牙上的肉根子都露出來了。
他得意地想:如何?嘿嘿!十個女人九個肯,只怕男人嘴不穩,我摸她的手,她動也不動,我就曉得這娘兒們心思已經活動!
宋四勾著腰,伸足走過來,呲著一對大黃板牙,嘻嘻地道:「葛堂主和段二還沒有睡——
太早了一點吧?」
他最後一個字剛剛出口,刀光一閃,人頭飛起。
褐衣漢子出刀快,手腳更快。
他一刀劈下,左手一抄,接著宋四落下的腦袋,右腳同時向前一橫,適時承住宋四倒下的屍身。
除了一刀砍斷頸骨時,會發出唰的一聲輕響外,就沒有再帶出其他的聲音來。
方二嫂幾乎昏倒。
但一截冰涼的刀尖,馬上就幫她回覆了清醒。
她身後的那人以刀尖在她耳根下輕輕一點,示意她不許慌亂。
方二嫂只好定定心神,又向下面喊道:「段……段二叔!」
下面有人應道:「宋四不是已經上去了?」
方二嫂打著戰道:「是……是的。段二叔,你……你最好也……上來一下。」
下面的段二有點詫異道:「方二嫂,你是怎麼啦?」
方二嫂手足發冷,結結巴巴的道:「前面好像……好像是來了幾個人……我們……我們……好害怕。」
段二道:「老四呢?」
方二嫂道:「他……到……到……前面去……去了。」
段二道:「好,我來看看。」
一陣腳步聲移動,段二出現了。
這個叫段二的黑鷹幫徒,身材高瘦,一身勁裝,從他竄出地窖時的靈活動作,便知道這個段二的武功無疑要比宋四高明得多。
他快步走了過來道:「來了幾個人?都生做什麼樣子?」
方二嫂正想回答,耳根後的尖刀,又輕輕點了她一下,示意她這是緊要關頭,她必須好好回答。
為什麼那人要特別重視這個段二呢?
理由很簡單,這個段二沒在方二嫂身上打歪主意。
宋四是勾著腰,伸著頭,一顆腦袋直往方二嫂懷裡送,他既自動把脖子拉得長長的,兩隻眼睛又只死盯著一處地方,落刀真是方便之至。
而段二則離兩三步就站住了腳,如果要向這個段二落刀,得手雖然沒有問題,但只怕驚動下面那位葛堂主。
方二嫂打了一愣,稍稍盤算了一下,才狠著心腸回答道:「有好幾個站在門外,我沒看清楚,你最好……請……請……葛堂主,也……也……也來一下」
段二想了想,覺得這話也是道理。
對方的人既然不止一個,自然不是他和宋四兩人所能應付得了的。
於是,他轉過身去,向地窖中喊道:「葛堂主,你出來一下,我們好像被人卯上了。」
他話剛說完,腰間一麻,渾身頓時失去力氣。
褐衣漢子先點中段二的穴道,這才一把揪住段二的衣領,一刀送出。
一刀穿腹,直透心窩,段二連哼都沒有哼一聲。
葛堂主出現,褐衣漢子已將段二的死屍拖去一邊放好。
這時房門口的地面上雖然流滿了血,只可惜全在那塊木板的陰影中,甫從亮處走出的葛堂主,一時自是不易覺察。
這位葛堂主,正是錢麻子求救時,在七星棧見到的那位快馬堂主葛百里。
快馬為黑鷹幫總舵上左堂之一,能坐上這個寶座的人物,自非宋四段二之流可比。
所以,這位葛堂主雖然沒有看到房門口的血,這時精眸一轉,依然被他瞧出了破綻。
房門口這時只站著一個面無人色的方二嫂,段二哪裡去了?
不論發生了什麼事,段二難道不該留下來,先向他報告一下嗎?
這位快馬堂主也算得上是塊老薑,他雖然看出事有蹊蹺,卻仍舊聲色不響,繼續向方二嫂走去。
方二嫂心如鹿撞,呼吸越來越困難,她見葛百里也像宋四和段二兩人一樣,毫無戒備地朝著她走來,她幾乎忍不住要不顧一切地向這位快馬堂主大聲發出警告。
這並不是說她不忍再見慘劇發生,也不是說她對這姓葛的具有什麼特別好感,而是因為這位快馬堂主已是三人中的最後一個。
如果三人都被除去了,對方真會言而有信,放過她們母女?
倘若她們母女倆最後仍難逃一死,她自己倒沒有什麼,愛女小丫丫豈非死得冤枉之至?
因為當初她如果第一個就向宋四發出警告,她自己一刀固然是捱定了,但那樣一來,對方為了要應付葛百里等三人,就勢必無法再去殺害小丫丫。
這樣簡單的道理,她當初為什麼就沒有想到呢?
方二嫂想到這裡,不禁又悔又恨,但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她一個念頭尚未轉完,葛百里已經到了她的前面。
葛百里腳下已經踩到血跡,仍似一無所覺,他望著方二嫂道:「段二呢?」
方二嫂牙齒打戰道:「段……段……段……」
葛百里忽然揚手一揮,好像吩咐她用不著再說下去。
其實,就是沒有葛百里這個手勢,方二嫂也說不下去了,因為她知道,躲在房門後面的那個褐衣漢子,也許不等葛百里揮動的手臂放下來,一刀就已砍上葛百里的脖子了。
果然不錯,就在葛百里手臂揮去之際,一道銀光突然閃起。
但那不是刀光。
那是一根亮銀打造、突然抖得筆直的雙龍棍。
這根雙龍棍從葛百里的衣袖中灑出來,宛如一條被煙燻出洞穴的毒蛇,刷的一下直竄那扇虛敞著的房門。
葛百里當然不是因為已經看到了躲在門後的褐衣漢子,才發動攻擊的。
一個老經驗的江湖人物,處在這種情形之下,絕不會只依賴一雙眼睛。
對方來人不止一個,那是沒有疑問的,來人之中必然有一個藏在房內,也絕無疑問,而今放眼房中,可供藏人之處,僅有一處:那便是房門後面。
蓬的一聲,木屑飛揚,房門上立即出現一個碗大的裂口。
這一棍只要打中了,無論打中什麼地方,無疑都夠褐衣漢子生受的。
只可惜這一棍並未打中。
因為葛百里出手太倉促,他算錯了落棍的方位。
他一棍打去的地方,高度與肩平齊,如果有人站在門後,這原是一處致命的部位。
關鍵全在那時候的褐衣漢子已蓄勢準備撲出,撲出的預備姿態,是先蹲下腰身,結果這一棍便以寸許之差,擊在褐衣漢子的頭頂上方。
褐衣漢子雖然沒被擊中,還是給激惱了。
他大吼一聲:「我操你奶奶的!」
砰的一腳,踹開房門,人如餓虎一般,突然揮刀竄出。
房門經這一撞,立即自動關上。
方二嫂被身後那人推向一邊,那人從她身邊飛起一腳,又將房門踢開。
房中葛百里和褐衣漢子已經乒乓打成一團。
方二嫂正感眼花繚亂之際,忽覺身子一輕,雙足離地向前平飛出去。
飛向房中。
方二嫂閉上眼睛,脫口尖叫。
火星子像爆米花一般,不斷從兩件互動撞擊的兵刃上迸發出來,而她如今就正朝著這兩件兵刃飛去。
葛百里見狀心腸一軟,急忙剎勢收棍後退。
一聲輕響,方二嫂掠過褐衣漢子的刀尖,刀從腰際劃過,雖沒傷及皮肉,一件夾祆卻給割開了尺長的裂縫,登時露出一大片雪白的肌膚。
葛百里救了方二嫂一條命,卻為自己帶來了厄運。
一把推出方二嫂的是個黑衣漢子,這漢子不僅一身黑衣,臉上還蒙了一幅黑色面紗,叫人根本無法認出他的本來面目。
褐衣漢子不戴面紗,這黑衣漢子卻戴了面紗,是何道理?
難道他是一張熟面孔?
黑衣漢子使勁一把推出方二嫂,他自己也跟著撲進房中。
葛百里只顧問避方二嫂,急切間竟忘了敵人是以方二嫂當盾牌使用,等他猛然悟及這一點,眼前寒光一閃,一把二尺多長雁翎刀,已帶著一股火辣辣的感覺,穿人他的胸膛。
葛百里倒下了。
黑衣漢子拔出雁翎刀,一股滾熱的鮮血,登時如泉汩汩湧出。
黑衣漢子一腳踢開屍身,轉向褐衣漢子道:「下去把那個麻子帶上來。」
褐衣漢子望望橫仰床上已經昏了過去的方二嫂,貪婪地舔舔嘴唇,轉過身來,曖昧地低聲笑了笑道:「還是你麻煩一下吧,咳咳」
黑衣漢子眼珠一滾,道:「你想打這娘們的主意?」
褐衣漢子嘻嘻一笑道:「你放心,我的毛病,你最清楚,擔保不誤正事。」
黑衣漢子推了他一把,道:「去你的,我要你下去,正是防你這一著。」
褐衣漢子仍賴著不走:「又用不著多久,何必如此死心眼兒?我們時間有的是,我來過了,你還可以……」
黑衣漢子聲音一沉道:「一號已答應將來一定把黑牡丹辛玉姬交給你,你還不滿足?」
不知道是由於「一號」的震懾力,還是由於「黑牡丹辛玉姬」的誘惑力,褐衣漢子聽黑衣漢子這樣一說,居然懸崖勒馬,乖乖地下了地窖。
不一會兒,臉色蒼白的錢麻子被押上來。
錢麻子好像已經認了命,面孔木板,目光呆滯,竟任由兩名漢子擺佈,一句話也沒有。
兩名漢子將錢麻子押走之後,四合院中又回覆一片沉寂。
方大娘不知生死如何,小丫丫被棄置在院中一角,方二嫂仍然昏迷未醒。
就在這時候,一條灰色身影,突然靈捷地竄入西廂。
映著來自地答中的那片闇弱的燈光,依稀可以看出,來的這人竟是白天星。
白天星還是平常見到的那副老樣子,身上沒穿夜行衣,沒有戴上面罩,也沒有佩帶兵刃。
唯一與平常不同的地方,也許只是神情稍稍顯得嚴肅了些。
他進入西廂那間臥房之後,只輕輕拍了一掌,方二嫂便告悠悠醒轉。
然後,他就停立於床前,靜待方二嫂恢復神智。
方二嫂身軀一轉側,眼皮剛剛睜開,就像受驚的兔子般,從床上突然跳起來。
白天星平靜地道:「別怕,方二嫂。是我,白浪子!」
方二嫂倉惶四顧,喘促地道:「那些人呢?小丫丫呢?他……他們,都到……哪裡……
哪裡去了?」
白天星道:「那些人已經走了,方大娘和小丫丫全都太平無事,你先定定神,換一件衣服,再去前面看她們。」
方二嫂突然伏在床上,埋臉大哭。
白天星一動不動守候著。
他知道女人與男人不同,一個女人無論受多少委屈或驚嚇,只要事後能大哭一場,心情就會慢慢平復過來的。
方二嫂哭了片刻,果然拭掉眼淚,又離床站了起來。
她激動地拉起白天星一隻手道:「白大叔,是你把那些人趕走的吧?」
白天星道:「是他們自己走的,我來遲了,只替你們放開了被綁的小丫丫和方大娘。」
他緩緩縮回手,又道:「方二嫂,我有幾句話,請你跟方大娘記著:今天的事,怪不得別人,方二哥回來之後,你們最好搬去別的地方,另外找點小生意做做。方二哥如果不肯回頭,這一類的事情,我敢說以後一定還會發生。」
他話說完,在床上放下一隻沉甸甸的布袋,不待方二嫂有所表示,人已轉身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