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白天星,卻在那裡品啜著老蕭剛剛送上來的香茗,神態安閒自若,似乎一點也不擔心那位百鷹堂主會說出他的名字。
只聽七步翁冷冷接著道:「別告訴老夫訊息來自吳才那小子,或是飛腿追魂宮老兒,老夫已經問過他們了。」
這一次不僅查其武和曹烈兩人感覺意外,就連長孫弘和吳德等人,也露出迷惑不解之色。
這老魔何以會這樣信任小孟嘗吳才和那位飛腿追魂宮寒呢?
無論誰遇上了這種事,都不可能說實話,尤其那位詭計多端的飛腿追魂,更是一頭成了精的老狐狸,這老魔對那一老一少居然如此信任,豈非咄咄怪事?
雙鉤無敵董其武輕輕咳了一聲,不卑不亢地道:「這事與本幫信譽有關,恕董某人無法回答。董某人只希望前輩能夠諒解,本幫所採取的,純屬自衛行動,為了這宗交易,本幫先後已損失四名重要弟子,受害的情形,可說相當慘重,希望前輩別再對本幫施以壓力!」。
張弟稍稍鬆了一口氣。
黑鷹幫雖然不是一個正派組織,在這種節骨眼兒上,似乎還講一點道義。
七步翁嘿了一聲,點點頭,道:「很好。」
這老魔高高在上慣了,每聽別人說一句話,似乎都要冠上一聲帶有評斷意味的「很好」。
這兩個字經常於不知不覺中,脫口而出,竟像已成了他的口頭禪。
他緩緩掃了兩人一眼,陰森森地道:「兩位代別人頂罪替死,真的不會感覺後悔?」
老魔說這兩句話時,聲調雖然仍很平靜,但大廳中的酒客們,卻好像已從這兩句話中嗅到了一股死亡的氣息。
有些人的臉色,已緊張得發青發白了。
有些人起身離去,但好像又捨不得錯過了這場精彩好戲,一時之間,坐也不是,站出不是,就像渾身爬滿了螞蟻。
張弟也感到了一陣緊張。
現在當然不是開口說話的時候,否則他真想問問白天星,黑鷹幫那兩位香堂主,會不會是魚老魔的敵手?
血爪曹烈臉色一變,怒目沉聲道:「人要人抬,才會高人一等。你這個老匹夫,憑什麼敢如此猖狂?」
七步翁魚山谷很快地就為他回答了這個問題。
回答得也許太快了。
血爪曹烈最後的猖狂兩字尚未話出口。七步翁鋼鉤似的右手五指,已於嘿嘿冷笑聲中,如魅影一般,一把迎面抓至!
「七步翁」顧名思義,自然是指能於七步之內,置敵於死命。
何況。他們之間的距離,本來就不到七步,這出其不意的閃電一擊,威力自是分外的凌厲驚人。
好在血爪曹烈也不是一盞省油燈,他無疑已算定七步翁老魔會有這一招。
七步翁這一招出手雖快,他卻能及時一扭身軀,連人帶凳,閃了開去。
七步翁又是一聲冷笑,伸出去的一條右臂,竟如雙節棍似的,於跨步進身之際,呼的一聲向右一摔,如鉤五指,居然原式不變,繼續又朝血爪曹烈面門抓了過去!
轉變之快,竟比一條吃人的毒蛇還要靈活。
這一招,在普通人的眼裡,也許還看不出有何奇妙之處,但卻使長孫弘等一些大行家全看得瞪大了眼睛,暗暗駭異不止。
須知一個人的四肢關節,屈伸運轉,均有一定的方向和幅度,武功再高的人,也無法使自己的四肢曲向相反的方向,這老魔右臂向有一摔,雖非將整條手臂甩向身後,但在身形去勢不去之下,竟能如此發招攻敵,可也實在出人意料之外。
血爪曹烈向右閃開時,他落足的位置,原是敵人進攻的死角,按照常理,七步翁應該先轉身,面對著他,第二招才能施展出來。
他怎麼也沒有想到,一口氣尚未喘定,老魔的一隻右手,竟像奇蹟似的,又告猝然抓至!
這位黑鷹香主,外貌雖然淳樸謙躬,性格其實剛烈無比。
日前,他能將一隻肉掌如利鏟一般,硬生生插入人屠刁橫的腰腹之內,憑的並非僥倖。
他這個血爪的外號,是憑真本領換來的。
如今他見七步老魔不僅氣勢咄咄逼人,而且頗有自恃武力深厚,不惜硬拆硬拼之意,不由得激起了這位血爪一股無名怒火。
一個素以指掌功夫自負的人物,忽然碰上別人硬逼著要和他在這方面見個高低,無論這個人修養如何到家,也恐怕難嚥這口惡氣,更不要說是這位血爪曹烈了。
血爪曹烈於轉念中,真氣已貫雙臂,這時不再多想,一聲悶哼,五指箕張,驀地揚臂抓了出去。
抓向七步翁抓來的右手五指。
如說七步翁的五根指頭是把鋼鉤,他自信他的五根手指,也絕不比一把鋼鉤遜色多少。
他倒要看看究竟是誰的指力強。
七步翁輕輕一哦,目露喜色道:「很好!」
在這種緊要關頭,他居然還沒有忘記他那一聲很好的口頭禪。
只聽嚓的一聲,兩人掌心貼實,十指交錯,竟真像兩把鋼鈞似的,緊緊纏握在一起。接著,又是啪的一聲,兩人不約而同,左掌同時拍出。
兩人的左掌,又緊緊地粘抵在一起!
大廳中一片死寂,只偶爾傳出一兩聲指節骨運勁的格卜之聲。
雙鉤無敵董其武,臉色凝重,仍然端坐不動。
這時,七步老魔心無旁騖,原是出手夾擊的好機會,但是江湖上最為人所不齒的事,便是趁人之危,或是以多為勝,他身為黑鷹總舵七堂之首的百鷹堂主,當然不便在眾目睽睽之下,不顧身份,出手相助。大廳中人人瞪大眼睛,握拳屏息,似乎隨時都會緊張得跳起來。
這是一場奇異的拼鬥。
武人交手,最忌諱的便是招式用老,如今這兩人竟然四掌糾結,均不作全身而退的打算,自是格外令人感覺到新奇而刺激。七步翁和血爪曹烈兩人的身材本來就不高,這時看上去,兩人彷彿又都矮了幾寸。
原來兩人由於運勁之故,頭頂上已在冒著熱氣。似乎正在苦苦支撐。不過,七步翁的神情,看來似乎也不輕鬆。
血爪曹烈指力之強勁,顯然遠超出他的估計之外。他原以為用上個三五成氣力便可拗斷血爪曹烈的五根手指,沒想到氣力一成一成加上去,竟始終無法將這位黑鷹香主的手臂壓低分毫!
眾人本來都以為血爪曹烈絕不是七步老魔的對手,如今見血爪曹烈居然能跟老魔分庭抗禮,不由得都替血爪曹烈暗暗加油助威。
就在眾人緊張得喘不過氣來的時候,只聽七步翁突然發出一聲大喝,身形同時踉蹌後退。眾人尚未看清是怎麼回事,七步翁已於一陣刺耳的冷笑聲中,又朝血爪曹烈撲了過去。
再度撲向血爪曹烈的七步老魔,手上竟好像多了件棍形兵刃。
現在眾人看清了,老魔揮舞著的棍形兵刃,原來竟是一條血淋淋的手臂。
這條手臂當然不會是別人的。
血爪曹烈在指力方面,的確不比七步老魔遜色,但他還是算漏了一件事。
七步老魔當年將那位崑崙掌門人活活撕成兩片,憑的並不全是指力。
老魔在指力上力拼無功,突然野性大發,猛地咬牙挫身,奮力一扭一拉,竟將血爪曹烈的一條右臂,硬生生地給扯了下來。
血爪曹烈見老魔使出扭勁,雖情知不妙,但由於右手五指紋纏,左掌又頂得死死的,想要抽身,亦無能為力。
七步老魔生性殘忍,雖然拗下了血爪曹烈一條手臂,似乎仍覺意猶未盡,這時箭竄一步。竟以那條斷臂,又朝血爪曹烈當頭砸了下去。
血爪曹烈劇痛攻心,正在昏昏欲倒之時,哪還有抵抗能力?
斷臂砸落,腦漿四濺,血爪曹烈哼也沒哼一聲,便在稠調的血泊中,像團爛泥似的,倒了下去。
大廳中每個人都看呆了!
一個人會被自己的手臂砸得腦袋開花,這種死法,恐怕還很少有人見過。
雙鉤無敵董其武仍然坐在那裡,像石頭人一樣,紋風不動。
更奇怪的是,七步老魔居然也沒繼續轉向這位百鷹堂主發動攻擊。
老魔扔去那條斷臂,望著董其武,似笑非笑地道:「你老弟現在該回心轉意了吧?」
原來這老魔念念不忘的,還是那個提供上官兄弟行蹤的告密者。
董其武思索了片刻,忽然收起目光,點了點頭道:「好,事到如今,董某人只好答應了!」
七步翁微微一笑道:「很好」
誰也不難看出這老魔此刻是如何的得意。
他雖然只說了很好兩個字,但人人都聽得出,他顯然還有兩句話沒說出來:「想在老夫面前充好漢的人,畢竟還是不多!」張弟掌心又在冒汗。
這一次連白天星臉上也忍不住變了顏色。
除非會有奇蹟出現,下一個向老魔領教的人,他大概是輪定了。
誰也沒有想到,奇蹟居然出現。
就在七步老魔躊躇滿志,等著董其武說出那個告密者的姓名時,西邊一副座頭上,突然飛起一道銀光。
銀光如電,直奔老魔後腦。
發出這件暗器的人,正是跟形意拳吳德同座的鬼鏢段如玉。
白天星輕輕嘆了口氣,別人也許還不明白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在她來說,段如玉的這一鏢,卻無疑又為他解開了一個謎團。
形意拳吳德和鬼鏢段如玉不去看今天的品刀會,卻靜悄悄地守在這裡喝酒,無疑是因為兩人已預知七步翁要為上官兄弟之死向黑鷹幫採取報復手段,因此毛遂自薦,願從旁助一臂之力,但當時顯未為黑鷹幫立即接受。
因為黑鷹幫的人心裡有數,像吳德跟段如玉這一類的角色,還是少招惹的好。
再說,他們黑鷹幫,本來就是賺的這種錢,別人遇上了這種事情,都要找他們設法,現在,他們自己遇上了這種事情,卻反要花銀子找別人幫忙,豈非徒然貽人話柄?
但可以想象得到的是,黑鷹幫為了不開罪這兩位仁兄,當時似乎並未一口加以回絕。
吳德和段如玉不去觀看今天的品刀大會,而跑來這兒喝酒,無疑便是因為兩人對這宗交易尚未完全死心。
結果,上天不負苦心人,這宗交易終於被他們等到了。
如今血淋淋的事實擺在眼前,雙鉤無敵董其武已無法再作更好的選擇。
要應付一個像七步老翁這樣的大魔頭,除非不惜繼續犧牲下去,就只有一個辦法,接受鬼鏢段如玉提的條件。
銀光一閃而沒。
銀光斂盡,才聽到一聲頸骨被切斷的脆響。
七步翁獨目暴睜,向前顛絆了一步,才吃力地扭轉面孔,臉上的表情,驚奇多於憤怒。
他馬上就看到了那個暗算他的人。
鬼鏢段如玉點頭微笑。
老魔手一指,張開嘴巴,想說什麼,但結果噴出來的卻是一股血雨。
由於那支銀鏢是從腦後直透喉管,老魔嘴巴一張開,就像一下伸出了兩片血紅的舌頭,那種猙獰悽怖的神情,幾乎比森羅殿上的鬼率還要令人憂目驚心。
老魔掙扎著向前移了兩步,終於腦袋一歪,慢慢地倒下去。
倒在離開血爪曹烈不到五步的地面上了,血爪曹烈如果死而有知,也應該瞑目了,他雖然死得悽慘,這個殺死他的人,最後死得似乎也並不比他高明多少。
一場腥風血雨,至此雖已成為過去,但大廳中仍然不聞一絲聲息。
鬼鏢段如玉和吳德慢慢起身走出大廳,他們一走出小巷子,便有一名黑衣漢子從後面趕上來,一聲不響地在他們手上塞進一張銀票。
天色漸漸黑下來了,大廳中也慢慢地回覆生氣。
地面上已經打掃乾淨。
井老闆又做了兩口棺材的生意,看來他今天又要趕工了。
雙鉤無敵董其武仍然坐在老位置上喝酒。
一名藍衣中年漢子,接替了血爪曹烈的空檔,坐在他的對面。
不論這兒曾經發生過什麼事,在他們來說,都是一樣。因為這兒還有他們的生意,還有僱請他們保護的人。
無論什麼樣的生意,都無法穩保只賺不賠。
保護錢麻子是虧本生意,而且是虧大本的生意,但這票生意既然已經接了下來,就算是賠光了老本,也只有硬頂下去了。
黑鷹幫的威信,並不是一天建立起來的。任何老字號都是一樣。
張弟呆呆地望著茶碗出神,不時喃喃重複道:「真是怪事……」
他說這四個字,也不知道已經說了多少遍,但白天星始終不理他。
張弟最後終於忍耐不住,抬頭問道:「你難道一點也不覺得奇怪?」
白天星道:「什麼事奇怪?」
張弟道:「你難道以為姓段的出手暗算七步老魔,真跟死去的那位賈總管一樣,只是貪圖一筆金錢酬勞?」
白天星道:「為什麼不可以?」
張弟皺皺眉頭,沒有再問下去。
一個人如果以問題答覆別人的問題,通常只代表一種用意:不想就這個問題談下去!白天星既然不願談這件事,他還問什麼呢?
張弟猜測得一點不錯。
白天星見他住口不問,立即扭頭向老蕭喊道:「老蕭,來!」
老蕭來了,滿頭是汗。
白天星道:「天黑了沒有?」
老蕭哈腰道:「快了。」
白天星道:「什麼快了?」
老蕭抹了把汗,期期地道:「快……快……黑了。」
白天星道:「很好,那麼我們也該辦我們的事情了。」
他慢慢站了起來,老蕭向後退了一步。
張弟又緊張起來。
現在他已看出,白天星聲言要殺的那個男人,正是老蕭!
而老蕭無疑也知道了這一點。
因為現在並不是流汗的天氣,同時今天也不是這兒生意最好的一天,老蕭似乎沒有理由要流這許多汗。
老蕭既然知道白天星不肯放他過去,為什麼不趁剛才廳中一片混亂之際,來個腳底抹油呢?
難道這大廳中已有接應他的人。
張弟想著,忍不住轉頭四下望去,因為他不希望白天星變成第二個七步翁。
就在這一瞬間,張弟突然呆住了!
「洪四!」
一個人站在大廳門口,正在朝大廳中四下張望,這個人不是洪四還是誰?
大廳中人,全被張弟這一聲尖叫驚訝得抬起了頭。
不過,他們馬上就弄清了這是怎麼回事。
因為,洪四在鎮上並不是一張生面孔,關心他的人雖不多,認識他的人卻是不少。
「啊!洪四。」
「果然是洪四!」
「天黑了沒有?」
「剛黑。」
「好傢伙!」
「牆上那份無頭告示誰寫的?」
「你到現在還看不出來?」
「誰?」
「哩!」
「噢」
洪四慢慢地走了進來。
老蕭悄然退去。
白天星坐下,長長嘆了口氣。
大廳中幾十雙眼光,如今都像利箭似的聚集在他一個人身上,每一雙眼光中,都充滿了無限的驚奇。
「寫無頭告示的人,原來就是這個浪子?」
大廳中忽又出現一片出奇的沉寂。
因為每個人都極想知道:像洪四這樣一個貌不驚人,身份卑微的小人物,何以會被人綁架?
綁架的動機何在?
而他跟這個姓白的浪子,又是什麼關係?
而這個姓白的浪子,又何以能憑三言兩語,隨便放放空氣,就能使綁架者安然獲釋歸來?
於是,大家的目光,又從白天星身上,慢慢移去洪四身上,想聽聽這個無故被人綁架的車行老闆說什麼。
洪四走過來,好像顯得很高興似的道:「你們果然在這裡!」
白天星拉開一張凳子,示意他有話坐下再說。
洪四坐下之後,掃了兩人一眼道:「昨夜發生一件很奇怪的事,我到現在還是一頭霧水,你們猜我今天一整天都到什麼地方去了?」
白天星沒有打岔,只於眼光中露出詢問之色,他知道每個人都在等著聽洪四的,一定不高興這時有人從旁插嘴。
洪四皺了一下眉頭,接下去道:「事情是這樣的:昨天夜裡,我去七星莊跟柳二胖子玩牌九,一直玩到五更將盡,散場之後,我從莊內走出來,突然打陰暗處,閃出一人……」
大廳中更靜了。
「那位仁兄我根本就不認識他,他拔出一把匕首,頂在我腰眼上,要我識相一點,乖乖地跟他走,不許聲張。」
白天星點點頭,示意他說下去。
「我說我也是輸家,身上只剩下兩吊錢,哪曉得話還沒有說完,他就賞了我一刀!你們瞧,就在這裡。」
衣服上果然有個洞,還可以看到一片已變成暗褐色的血漬。
白天星點點頭,仍然沒有開口。
洪四說到這裡,兩眼望向桌面,似乎餘悸猶存,想喝杯酒壓壓驚。
但是,桌上沒有酒,只有冷茶。
他只好乾咳一聲,接著說下去:「我只好忍痛住口,乖乖地跟他走。他押著我走去鎮後那座五通祠,祠內已有一人等在那裡,那個人我也不認識。然後,他們開始盤問我,問我認識你白頭兒多久?你白頭兒武功是跟誰學的?師父叫什麼名字?平常用什麼兵刃?」
張弟暗暗皺眉,洪四並不笨,當著這許多人,為什麼要說這些呢?
他偷偷瞥了白天星一眼。奇怪的是,白天星不僅沒有攔阻之意,神色之間,似乎還在鼓勵洪四快點接著說下去。
「你白頭兒想想,這些叫我怎麼回答?不錯,你白頭兒待人好,沒有脾氣,不拿架子,我們一起喝過酒,也一起賭過錢。可是,天曉得,要不是大家說你是這位張兄弟的師兄,我洪四根本就不知道你白頭兒練過武功!」
張弟暗暗鬆了口氣,原來是他白操心了。洪四不僅不笨,事實上比他想像的還要機警得多。
「他們見我樣樣都回不知道,十分惱火。其中一個又亮出匕首,馬上就要給我顏色看,另一個則勸他忍耐些,慢慢來。勸解的那位,一方面開導我,要我實話實說,免受皮肉之苦,惹火了他那位夥伴,到時候他幫不了忙。」
白天星終於忍不住,插口問了一句道:「後來呢?」
這無疑也是現在每個人都想問的一句話。
洪四端起冷茶,喝了一口,緩緩道:「後來,就這樣耗著,他們還讓我躺下,也不給我吃的,直到太陽快下山,其中一人忽然走進來,把另外那人喊出去,不知說了幾句什麼話,然後他們就告訴我說,你們師兄弟在熱窩等我,叫我快來。我現在來了,你們果然在這裡。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大廳中人人面上露出失望之色。
因為洪四說了這老半天,有用的話,並沒有幾句。
大家僅能隱約聽出,綁架洪四的那兩人,似乎跟白天星有段樑子,但又不敢向白天星直接下手,他們以為洪四是白天星的朋友,所以才把洪四綁去,想先從洪四口中,摸摸白天星的根底如此而已!
白天星喊來老蕭,吩咐道:「洪四既已無恙歸來,那份告示可以拿掉了。」
老蕭哈腰道:「是!」
白天星又轉向洪四道:「那兩位朋友也許只是拿你開開玩笑,既然沒有發生什麼事,就不必再去提它了,回去洗個澡,換換衣服吧!」
洪四苦笑著嘆了口氣,懶洋洋地站起來走了。
他示意張弟先走一步,自己則繞去靈飛公子座前,俯下身子,低聲笑道:「只要文章真的好,總會有人欣賞的。我說我的文章還可以,公子現在該相信了吧?」
長街上冷清得像大年夜。
家家店門都已緊閉。
天空無星無月,只有冷風撲面如刀。
兩邊店門縫罅中雖有燈光笑語傳出,但朦朧的燈光和隱約的笑語,完全像是來自另一個遙遠的世界,它在陰暗的長街上灑下誘惑,卻並未給長街上行人帶來絲毫親切與溫暖。
冷風中夾著泥沙,也夾著斷續淒厲的狼嗥。
難道狼群也已嗅到了血腥氣?
張弟走在黑暗中,不時扭頭向身後四下張望,好像那些燈光照射不到的角落裡,隨時都會有人跳出來似的。
白天星長長嘆了口氣道:「只不過一壺毒酒,一支冷鏢,就使你緊張成這種樣子,以後的日子如何打發,真叫人替你擔心……」
張弟面孔微微一熱,忍不住有氣道:「那得問你啊!」
白天星轉過身來,揚臉道:「什麼事問我?」
張弟瞪眼道:「你如果少賣點關子,老老實實告訴我事情的來龍去脈,我心裡有了底子,又怎會如此緊張?」
白天星目光轉動了一下,道:「你想知道一些什麼事?」
張弟道:「我想知道的事情太多太多了!」
白天星微笑道:「不要緊,一件一件地來。」
張弟道:「我想知道的第一件事是,如果洪四真的出了意外,你說的那一男一女,究竟是指誰和誰?」
白天星道:「男的是老蕭。」
「女的呢?」
「何寡婦。」
張弟像是嚇了一跳,睜大眼睛道:「你你說什麼?」
白天星一字字地重複道:「我說何寡婦!」
張弟彷彿還沒有能夠聽清似的,呆呆地地瞪著眼睛,好像還在等著白天星重說一遍。
白天星嘆了口氣,緩緩道:「在七星廣場上,我說為了救回洪四一條命,也許會做出一些你不高興的事情來,你其實那時就該想到這個女人是誰了。」
張弟呆了好半晌,才訥訥地說道:「這……這種事,跟……跟她又有什麼關係呢?」
白天星又嘆了口氣道:「這隻怪她做得太不夠聰明,因為你去通知洪四,是從她那裡出發的,別人絕沒有機會發現這個秘密,如果洪四出了事情,這個涉嫌者是誰,可說比黑字寫在白紙上,還要清楚分明。」
張弟氣得面色發青,恨恨地說道:「好個狠心的惡婆娘,早晚我非要她好看不可。」
白天星搖搖頭道:「你這種想法,就完全錯了。」
張弟道:「你不以為這婆娘是個大壞人?」
白天星道:「那倒不是。」
張弟道:「否則該怎麼說?」
白天星道:「這件事,你要怪只能怪我,怪我欠考慮,不該貿然交給你這份差使。」
張弟道:「如果不發生這件事,我們豈非一直矇在鼓裡?」
白天星道:「並不盡然。老實說,自從我來了七星鎮,如艾鬍子、老蕭、葛大、胡老兒,以及這位何大姊,我就一直都是監察之中,如今遺憾的只不過是麵皮撕得太早了點而已。」
張弟道:「不管怎麼說,這口氣我總咽不下去。難道你打算就這樣子放過了他們?」
白天星微笑道:「他們肯答應放過我們,就很不錯!」
張弟道:「既然如此,那我們又為什麼不來個先下手為強?」
白天星笑道:「他們肯釋放洪四,無異表示還不想馬上翻臉,他們既然有這份耐心,我們又有什麼等不得的?」
他笑了笑又道:「這次雖然害洪四吃了點小苦頭,其實也並非全無收穫的。」
張弟惑然道:「什麼收穫?」
白天星微笑道:「這樣一來,至少你心頭上減去了一份負擔,這以後,你無論怎麼做,你就不會再覺得你對不起她了!」
張弟垂下頭去,沒有開口,默默向前走了幾步,忽又站定下來,望著白天星道:「你以為楊燕楊環這兩姊妹,真是古無之那老毒物的外甥女?」
白天星沉吟著點頭道:「是的,這一點大概不假。」
張弟注目接著道:「那麼,你覺得洪四這次被人綁架,會不會就是那老毒物耍的花樣?」
白天星搖搖頭道:「不可能。」
張弟道:「何以見得?」
白天星道:「因為那老毒物並不想證明什麼,退一步說,即使他摸清了我的身份,我猜想這老毒物,也絕不會把我這個一品刀放在心上。」
張弟訝然道:「這老毒物真的如此自負?」
白天星笑了笑,道:「所以,你應該不難想像得到,如果這老毒物認為我真有奪取錢麻子的能力,他大可以直接下令要我去動手,而不必多此一舉。」
張弟道:「這樣一說,我就更不懂了,老蕭跟那老毒物既非一黨,這對姊妹豈不是成了捨棄自己的舅舅,反而去為不相關的外人效力了麼?」
白天星微笑道:「目前的情形,正是如此!」
張弟道:「你對這一點,會不會感覺有點奇怪?」
白天星笑了笑道:「奇怪當然是有一點奇怪,不過,也並非完全不可理解。」
他不待張弟開口,又笑了一下道:「為了金錢的利害關係,有時親如父子兄弟,都會互懷鬼胎,勾心鬥角一番,一個平時很少往來的舅舅,義算什麼?」
張弟皺皺眉頭,沒有開口。
白天星笑道:「你不是說有很多很多事情要問嗎?還想問什麼?」
張弟輕輕嘆了口氣,四下張望了一眼道:「我們現在要去哪裡?」
白天星笑道:「你不問了麼?」
他馬上發覺這是一句廢話,於是咳了一聲,又接著道:「要去的地方……咳咳……太多太多了,毒影叟那裡,錢如命那裡,或者是何寡婦那裡,實在都應該過去走一走……」
張弟不覺一怔道:「何何寡婦那裡,你還想去?」
白天星笑道:「為什麼不可以去?是我們什麼地方得罪了她?還是她什麼地方得罪了我們?」
張弟道:「洪四的事情怎麼說?」
白天星道:「洪四的事情怎麼樣?你能說一定與她有關?你在這件事上握有確切不移的證據?」
張弟搖頭道:「隨你怎麼說,我不去就是不去!」
白天星道:「我只是說可以去,並不是說一定非去不可,你不願意去,不去就是了。」
張弟道:「那麼我們現在究竟要去什麼地方?」
白天星道:「去找洪四。」
張弟不覺又是一怔道:「這個時候去找洪四?」
白天星道:「不可以?」
張弟道:「已經有人懷疑你跟洪四之間,不是普通的泛泛之交,你這時候跑去找他,豈非擺明了告訴別人,你跟這位洪四的關係的確不比尋常?」
白天星笑笑道:「事實上跟你想的剛巧相反。」
張弟道:「這話怎麼說?」
白天星微微一笑道:「我問你:如果有人為了你的事情,受了像洪四這樣的委屈,按照人之常情,你在事後,該不該去慰問他,表示一下你對他的歉意?」
張弟遲疑地道:「可是」
白天星微笑道:「怕別人不作如是想,對嗎?我告訴你,錯了!碰上這種事情,只有捨生忘死之交,才用不著說抱歉。我們如果不去看望洪四,才會引起別人的懷疑,我們現在去看望他,正是不希望別人還有這種想法!」
張弟點點頭,沒說什麼。他覺得白天星的這種想法,果然不無道理。
有很多事情,就是這樣的,你的忌諱愈多,麻煩也就愈多,如果你坦然處之,不當它一回事,麻煩有時卻反而會離得你遠遠的。
像這一類的道理,說穿了雖然簡淺,但如果不經過白天星加以剖析,卻又往往很少有人能想得如此透徹。
這也正是張弟以前時常為此氣不過白天星,如今則轉變為對白天星由衷佩服的地方。
白天星緩緩移動腳步,忽然笑了笑道:「這當然只是一種藉口。」
張弟不禁一愕,轉過頭來,問道:「藉口?」
白天星側臉望著他,笑道:「你可知道洪四也是個很會享受的人?」
張弟茫然道:「哪一方面的享受?」
白天星笑道:「很多方面尤其是飲食。」
他又笑了一笑道:「他看中現在的這位洪四嫂,不是為了別的,就是因為這位洪四嫂燒得一手好菜。」
張弟道:「你這扯到哪裡去了?」
白天星道:「這位洪四嫂不僅萊燒得好,手腳也很利落,我猜洪四澡一洗好,桌上的酒菜,就已堆滿了。」
張弟道:「原來你是想去揩油?」
白天星笑道:「我們可以打個賭。」
張弟道:「打什麼賭?」
白天星笑道:「我們走進去時,如果桌上只有一副碗筷,你要我輸什麼,我就輸什麼!」
張弟又是一愕道:「你的意思是說,洪四已料定我們會去?」
白天星正待開口之際,街旁一家鋪子中,忽然傳來一陣歌聲:
「虎鬥龍爭勢若河,百年豪傑苦無多。
將軍老在秋江上,手持銀髭作浩歌。
一自沙場戰罷歸,劍華生澀馬空肥。
風穿伏虎蓮花帳,麝鎖蟠龍帥字旗。
戰策兵書慵再展,六韜三略有誰知。
昨宵夢到相持處,血迸金瘡汙鐵衣……」
歌聲渾雄悲壯,隱雜銅鈸節拍。
聽來令人心胸一寬,豪逸之氣,油然而生。
白天星忽然止步。
歌聲一頓,隨即響起一片喝彩喊好之聲。
張弟悄聲道:「這不是黑皮牛二的豆腐店麼?」
白天星點點頭。
張弟又道:「這批人是什麼時候住到牛二店裡來的」
白天星搖搖頭,沉吟不語,似乎在思索一件什麼事。
張弟指指店門,低聲道:「你認識裡面唱歌的這個人?」
白天星點頭。
張弟道:「這人是誰?」
白天星道:「金槍客熊飛。」
張弟眉梢一揚,道:「一個很重要的人物?」
白天星道:「應該說一個很可怕的人物。」
張弟道:「如何可怕?」
白天星沉聲道:「等會兒,你問洪四好了,洪四對他們四個人,比我還要知道得清楚。」
張弟一怔道:「四個人?」
白天星道:「一般人稱之為‘天山風雲四傑’。又叫‘天山四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