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亭裡這時果然歇著三個人。
三人之中,有兩個是莊稼漢子,另一個則是一名在身邊擱著行李捲兒的年輕人。
兩個莊稼漢子在那裡抽著旱菸聊天,那年輕人則躺在石板凳上睡覺,覆著一頂舊草帽。
大寶走過去用腳膝蓋頂了頂那年輕人道:「起來!夥計!」
二寶道:「快!」
那年輕人移開草帽,愕然睜大一雙惺忪睡眼道:「什麼事?」
大寶轉向二寶道:「你來還是我來?」
二寶道:「隨便。」
大寶道:「還是老法子?」
二寶道:「當然。」
於是大寶又轉向那年輕人道:「喂,夥計,你剛才為什麼罵人?」
二寶介面道:「無緣無故罵人最要不得了!」
那年輕人大感驚奇道:「罵人?什麼時候?」
大寶又轉向二寶道:「你有沒有聽到他是罵我們?」
二寶道:「當然聽到了。」
大寶道:「他罵什麼?」
二寶道:「難聽極了,我說不出口。」
大寶回頭來道:「夥計,你聽到沒有?你不但罵人,而且罵得相當難聽,連我這個兄弟都說不出口。」
二寶道:「我說不出口的話一定十分難聽。」
那年輕人翻著眼皮道:「怪了,我在這裡睡覺,你們也是剛來,你們來的時候我根本就不知道,你們這豈非成了有心訛詐?」
大寶又問二寶:「二寶,你瞧,竟給他一下猜對了!」
二寶道:「是啊,我一看就知道遇上了一個聰明人。」
那年輕人眼珠子轉了轉,臉上忽然露出一絲笑意,他抬頭又將兩兄弟周身上下打量了幾眼,笑著向兩兄弟問道:「兩位貴姓?」
大寶道:「我姓大叫大寶,他姓二叫二寶。」
二寶道:「他是我哥哥,我是他弟弟。」
那年輕笑道:「久仰,久仰。」
大寶問二寶道:「他說久仰久仰是什麼意思?這句話我以前怎麼沒有聽人說過?」
大寶想了想道:「他說九兩九兩,大概是說他身上只剩下九兩銀子的意思,我看我們用不了這許多了。」
二寶道:「是啊!我看我們有個二、三兩也就儘夠了。」
那年輕人欣然往起一站,笑著揮手道:「小意思,小意思,走,走。咱們喝酒去,無論喝多少,全由我作客,兄弟身上銀子有的是!」
※※※※※
日頭已經偏西,但奇怪的是,那位天殺裡竟仍然未見出現。
如意嫂已漸漸有點等待得不耐煩起來。
勝箭不時跑去門口向院外張望,但每次都是蹙著眉頭回來,他顯然也想不出那位天殺星遲遲不見出現的原因。
如意嫂忽然抬頭道:「你看那小魔王當天會不會只是酒後一時之戲言,事後已經忘得乾乾淨淨,又去了別的地方?」
勝箭搖頭道:「我看不會。」
如意嫂道:「既然不會,那為什麼到現在還不來?」
勝訴沉吟道:「依我猜想,小魔王這兩天很可能臨時因事離開城中,還沒有聽到無情金劍已經帶人來過我這裡的訊息。因為我們當天的默契是,無情金劍一天不來,他就一天潛伏不出,如果他還不知道無情金劍已經來過,他當然不會冒昧露面。」
如意嫂點點頭,沒有開口,彷彿正在思索著另外一件事。
勝箭揹著雙手,在房中來回踱了幾步,自語似地又說道:「其實,我覺得像這樣等等也好,這樣至少可以證明我們昨晚在這裡說的那番話沒被這小魔王聽去,黃金固然可愛,性命一樣要緊,這小魔王實在不好招惹,只要不出問題就好。」
如意嫂道:「為什麼?」
勝箭道:「因為大家都知道‘刀聖’與‘劍王’,當年曾有過八拜之交,如今刀聖葛維義已作古人,身為盟弟的劍王,自然不能坐視盟兄傳人如此胡作非為!」
如意嫂道:「那麼,你對死在這小魔王手底下的那些遇害者,人人身上不見一處刀傷,又有什麼解釋?」
勝箭搔搔耳根子道:「我就是這一點還沒有想通,因為這些被害者之中,如四君子、葛氏弟兄、金陵公子、追魂一劍等人……」
如意嫂搖搖頭,思索著說道:「我認為這魔王用以殺人的武功,以及是否為刀聖傳人一節,都是次要的問題。主要的問題是,這魔王究竟為什麼要這樣到處殺川他這樣到處殺人的結果,對他自己而言,又有什麼好處?」
這當然不是勝箭能夠回答的問題。
如意嫂輕輕嘆了口氣,又道:「所以我認定這魔王十之八九必然是個心智失常的瘋子,他也許根本就不知道這兩年來,他做過了一些什麼事!」
勝箭也嘆了口氣,苦笑道:「這話也只有你大嫂能說。」
如意嫂愣了一下道:「難道我說錯了不成?為什麼這話只有我能說?」
勝箭道:「因為你大嫂還沒有跟這魔王見過面,有這種想法,並不足為怪,一旦等你大嫂見過了這魔王,恐怕你大嫂就不會再有這種想法了。」
如意嫂道:「哦?這一點我倒沒有感到。如果見了那魔王,你以為我會有什麼想法?我會覺得他殺人殺得好,甚至會覺得他殺的人還不夠多,是嗎?」
勝箭又嘆了一口氣:「我並不想跟你大嫂抬槓,我只希望你大嫂為了那一萬兩黃金著想,千萬別掉以輕心,低估了這小魔王!如果你大嫂以為這魔王只是一個嗜殺成性的狂人,或者只是一名有著上乘武功的酒色之徒,那你大嫂就大錯特錯了!」
如意嫂嫣然一笑道:「是嗎?那我的想法與你的想法恰巧相反。這魔王不管他是一個什麼樣子的人,只要他是一個人,在我如意嫂看來,就沒有什麼分別。」
※※※※※
雲夢雙寶這一回可說是真正的找著一個好主兒了。
三人走進北門附近的一家小酒店,先後不到一個時辰,便像風捲殘雲似的,將小店中準備供應一個下午的酒菜吃了個一乾二淨。
當申無害走去櫃上結賬的時候,大寶伸出脖子,用手遮著半邊臉,向二寶悄悄說:「這小子付起賬來非常爽快,身上帶的銀子好像也不少,你看咱們要不要接下去再敲他一頓?」
二寶點頭道:「能再敲一頓,當然更好,趁現在有得吃不多吃一點,等會兒餓了怎辦?」
兩人擺明了是在咬耳朵,但聲音卻大得十步之外都能聽得到。
申無害聽了,暗暗好笑。別人遇上他這位天殺星,膽都會嚇破,這一對活寶,如今竟拿他當財神看待,真是妙不可言。
不過,這對兄弟也實在渾得可愛,像這種小小的花費,他當然不會放在心上。
所以,他一走回,不等兩兄弟開口,便搶在前頭說道:「走,我的酒癮還沒有過足,這裡已沒有什麼可吃的了,咱們另外換一家,好好的再喝一個痛快!」
來到第二家酒店,申無害又叫了滿滿一桌子的酒菜,任由兩兄弟盡情地大吃大喝。
兩兄弟自然高興非常。
申無害也覺得很開心。
這是他入關兩年以來,第一次在喝酒的時候,用不著防範別人在酒菜中耍花樣。
同時,這也是他第一次與別人喝酒,高興怎樣喝就怎樣喝,高興喝多少就喝多少,而不必為了保持喝酒的氣氛,故意裝作不知對方之居心,說一些無聊的廢話,與對方作無謂的周旋。
所以,儘管他知道在萬福樓對面的集賢客棧中,此刻有人正備好了酒菜,在眼巴巴地等著他去,他深知道一萬兩黃金足夠使人產生很好的耐心,他早一天去與遲一天去,絕不會有何差別。
滿桌子的酒菜,轉眼之間,又消去一大半。
大寶一邊忙著狼吞虎嚥,一邊向二寶不斷使著眼色,意思叫二寶能吃多少就吃多少,用不著太客氣。
二寶在大寶的暗示之下,雖然又拼命的猛吃了一陣,但最後大概因為實在吃得太多,怎麼也吃不下去了,只好苦著臉,抬頭說道:「大寶,我不行了,我的肚子好像越來越小,你看這怎麼辦?」
大寶也揉著肚皮道:「是呀,真是怪事,肚子餓了難過,想不到吃多一點,也會這樣難過。」
申無害深恐兩兄弟不知節制,吃傷了身體,連忙笑著道:「菜不要吃了,咱們慢慢喝酒吧,等你們肚子餓了,我再請你們,一下子吃得太多也不好。」
二寶道:「只要你答應餓了就請我們再吃,我們就聽你的話。」
大寶道:「我們不但聽你的話,還可以替你做事,只要你能天天請我們吃上這樣一頓。」
二寶接著問道:「你有沒有事情要我們替你做呢?」
申無害道:「有。」
大寶忙道:「什麼事?」
申無害道:「這件事情很不容易辦,我得慢慢的告訴你們。」
二寶道:「最好快說。」
大寶道:「是的,我不管多難辦的事,只要我們兄弟答應了你,就一定能替你辦到。」
申無害點頭道:「好。」
二寶道:「那你就快點說出來,這件事如果能夠馬上辦,我們可以連酒都不喝,馬上就去替你辦。」
大寶道:「辦完事回來,你再請我們喝酒!」
申無害本想告訴兩兄弟這件事情並不需要馬上辦,可是,這對寶兄寶弟根本就不讓他有插口的機會。二寶緊接著道:「如果我們替你辦了事,你不請我們喝酒,你就得小心我們兄弟的兩隻拳頭!」
大寶道:「二寶的話一點不假,我們兄弟的這兩雙手,會幹活兒,也會揍人,用處多得很。」
二寶道:「不相信你可以去打聽,凡是被我們兄弟揍過的人,沒有一個不知道我們兄弟這兩雙拳頭的厲害!」
大寶跟著揚起拳頭道:「怎麼樣?你夥計要不要先試試我們兄弟的拳頭究竟厲害到什麼程度?」
申無害往後縮縮身子,笑道:「用不著試了,我看得出來;如果不是為了你們的拳頭厲害,我也不會請你們喝酒了。」
大寶轉向二寶道:「二寶,你看這小子多容易對付,我還沒有打他,就已經怕成這種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