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心書生道:「一點不假。」
藍衣蒙面人又道:「從居處佈置上看上去,像不像是一個曾以賣解為生的人家?」
黑心書生道:「這是證實丫頭陳述是否可靠的關鍵所在,自然不容忽略過去。據前去偵察的人回來報告:丫頭的那位爺爺,雙目雖已失明,腰腿仍然十分健朗,不難一眼看出是個曾練過武功的人。同時,在老人住的屋子裡,也仍然可以看到一些賣解的道具,如皮鼓銅鑼、流星錘、網索、雲梯、生了鏽的刀劍等等。」
藍衣蒙面人又道:「你是派誰去偵察的?」
黑心書生道:「鬼影子焦戈!」
藍衣蒙面人似乎對鬼影子焦戈這名天字組幫徒的能力頗為信任,聞言點了點頭便沒有再問下去。
這時絳衣少婦已將那本花名冊,連同一盞罩燈,一併取至。
絳衣少婦取來這本花名冊,顯然是黑心書生私下特別設計的。
因為一般幫會的花名冊,多半都像流水帳一樣,順著次序,一人一行,上面記的,不外是一個人的姓名、外號、年齡、籍貫,比較詳細一點的,最多再加上一條所習武功或所使兵刃的註腳。
而現在的這本花名冊,有關一個人的記錄,竟達滿滿一整頁之多,記載之詳盡,於此可見。
藍衣蒙面人自絳衣少婦手中接過花名冊,匆匆翻過前面幾頁,然後停在百步鏢楊全達那一頁上,湊著燈火,仔細的觀看起來。
黑心書生在太師椅上改採了一個舒適的坐姿,神態悠然地喝著酒,眉字之間流露出一派洋洋自得之色。
藍衣蒙面人一頁還沒有看完,就止不住發出一聲輕呼,訝然抬頭道:「什麼?四千兩黃金?有這麼多?」
黑心書生緩緩坐直身子,笑著道:「不折不扣的四千兩!在三年前,這件劫案,曾經轟動一時,那時我跟姓方的恰巧也在江南,我們原想來個黑吃黑,只是始終打聽不出是那一路人物下的手,結果只好死心,想不到山不轉路轉,這廝被鬼迷了心眼,竟又自動送上門來,想想真可笑!」
藍衣蒙面人道:「鎮江信義鏢局失掉這宗鏢貨,豈不要為之關門大吉?」
黑心書生道:「聽說鏢局典質盡光、剛好夠賠,由於這一打擊,三年多來,鏢局一直處在半體業狀態中,對稍微有點分量的鏢貨,始終不敢再接。」
藍衣蒙面人點點頭,沒有開口。
黑心書生又笑了一下道:「雖說事隔三年,多多少少,不免要被這廝用掉一部分。不過一個人不管如何會揮霍,我想一年有個三五十兩金子,總該儘夠了,剩下來的數目,還是夠瞧的!」
藍衣蒙面人翻了一頁。
黑心書生接著說道:「至於竹葉青蔡三的這一部分,這廝雖然沒有說出一個確實的數字來,但依我猜想,必然也很可觀的。」
藍衣蒙面人輕輕一哦,抬頭注目道:「何以見得?」
黑心書生指著那本花名冊笑道:「這上面的記錄,可說一字不易,全是那廝親口招供出來的。根據我們這位蔡大仁兄自己的說法,他所以要殺掉他那位活命恩人,一共為了兩件事,一是女人,一是財富!不過在我看來,所謂女人,顯然只是一種藉口,對方的龐大財富,無疑才是這廝下毒手的真正動機!」
藍衣蒙面人道:「你這種猜測,可有什麼根據?」
黑心書生微笑道:「根據非常簡單,如果只是為了女人,他儘可與那女人共謀私奔,而根本用不著為了一個女人而殺人。我黑心書生的一顆心,已經算是夠黑的了,這種事就是換了我,恐怕也無法做得出來!」
他頓了一下。又笑道:「而最重要的是,那個女人在哪裡?」
藍衣蒙面人微感意外道:「那個女人沒有一起跟來?」
黑心書生笑道:「什麼女人?除了那天晚上在酒店裡,聽他提了一下之外,根本就沒有看到什麼女人的影子!」
藍衣蒙面人道:「那麼那筆財富呢?他並沒有說出那是一筆多大的財富,萬一只是有限的幾千兩銀子,豈非有點犯不著?」
黑心書生笑著又指了一下花名冊道:「那上面不是已經說得很明白麼?‘一筆驚人的財富’!驚人兩字,可不是我為了誇張故意加上去的。至於這筆財富,是否真如這廝所說,已經達到了驚人的程度,這一點我敢說我完全相信。」
藍衣蒙面人道:「你憑什麼相信?」
黑心書生笑了笑道:「憑這廝過去在黑道上的身份!我們都知道,人有好幾等,在一名以乞討為生的叫化來說,三五兩銀子也許就不失為一筆驚人的財富,但如果是一位大富豪,即使是三萬五萬,說不定也不會放在眼裡。竹葉青蔡三這廝雖說不上是什麼大富豪,但如以這廝在今天黑道上的地位來說,他既能為了對方的財富,而忍心下手謀害一名活命恩人,這筆財富就絕不會是個小數目!」
藍衣蒙面人聽著不住點頭,但卻顯得有點遲疑不決地道:「可是」
黑心書生道:「幫主是不是擔心這兩個傢伙不肯說出藏金的所在?」
藍衣蒙面人搖了搖頭道:「這個我倒不擔心。」
黑心書生道:「否則幫主還有什麼好猶豫的?」
他見藍衣蒙面人沉吟不語,緊接著又道:「如果能將這兩個傢伙的藏金統統硬逼出來,以白銀計算,就是少說點,也該有十萬兩左右,有了這一筆錢,目前幫中的困難,不是都解決了嗎?」
藍衣蒙面人皺了皺眉頭,緩緩說道:」話是不錯,只是他們兩個,如今都已是本幫的人,同時天殺兩組之中,一定也有不少人知道他們身懷巨金,一旦兩人突然一起失蹤,必然會引起別人的疑心,再說……」
黑心書生截口笑道:「為什麼一定要兩人一起失蹤呢?一個一個的來,分成兩次進行,難道這就不行嗎?」
藍衣蒙面人道:「那麼,依你看來,兩人之中,先從哪一個開始比較妥當?」
黑心書生說道:「當然是百步鏢楊全達!」
藍衣蒙面人道:「用什麼方法?」
黑心書生笑道:「我已在姓方的面前透露過了,說幫中亟待物色一名護衛隊長,在天字組中,除了人屠張弓和粉樓怪客嚴太乙兩人,這廝的武功,可說是相當出眾的一個,如果幫主同意,我明天就可以護衛隊長的名義將這廝傳進宮來。」
他又笑了一下道:「只要這廝進了宮,我想他就是鐵打的金剛,也不愁他不乖乖就範!」
藍衣蒙面人說道:「以後呢?別人可以不去管它,在姓方的面前,又將如何交代?」
黑心書生笑道:「這個更簡單,無情金劍那個老小子這次受挫之後,一定不會就此甘心,等該宮第二批劍士趕到,必然還有一場血戰,到時候在我方傷亡的人手中,多添上一具護衛隊長的屍體,該算不了什麼吧?」
藍衣蒙面人點點頭道:「就這樣辦好了!」
黑心書生羊百城離去不久,寢宮後面的地道中,忽然傳來一陣咳嗽聲。
咳嗽聲由遠而近,接著從暗門中出現一老一少。
走在前面的,是一個面帶病容、腰背佝僂的老人,跟在老人身後的,則是一名年約十七八歲,面目端正老實,揹著一隻工具袋的少年人。
這一老一少,正是神手魯班師徒。
師徒進入這座寢宮,算起來快有三個月了。
在過去的三個月中,師徒二人除了吃飯睡覺,幾乎沒有一刻停過手。
宮中的地道和石室都是原有的,師徒二人的工作,是為寢宮後面的這一部分,安置門戶和機關,以及在原有的地道之外,另闢一條秘密通路,以備發生緊急情況時,可由這條秘密通路,於人不知鬼不覺中,悄悄逸出宮外。
這三個月來,藍衣蒙面人為了補償師徒二人工作的辛勞,一日三餐都供應師徒二人最好的伙食。
老人喜歡喝茶,藍衣蒙面人甚至還特地差人去城中茶莊,為他買來三錢銀子一兩好茶葉。
總之,師徒二人無論需要什麼,都並不立即照辦。
但儘管如此,三個月下來,這位神手魯班看上去還是足足像老了十多歲。
當這對師徒自暗門中走出之後,藍衣蒙面人竟破例下榻,含笑上前,摻著老人,扶到黑心書生剛才坐過的那張太師椅上坐下。
絳衣少婦也去親手為老人倒來一杯熱茶。
藍衣蒙面人帶著幾分歉意道:「姜師父,這些日子,辛苦你們師徒了!」
神手魯班忙道:「幫主好說……」
話還沒完,忽然引起一陣劇烈咳嗽。
咳嗽在一名上了年紀的老人來說,雖算不上是什麼大毛病,但如果咳得太厲害了,還是相當怕人的。
絳衣少婦忙示意那兩名小婢過來為老人捶背,在兩名小婢輕輕捶了一陣之後,老人的咳嗽這才慢慢平息下來。
藍衣蒙面人道:「姜師父,您先喝點茶。」
神手魯班沒有伸手去端茶碗,卻從懷中取出一個又黑又髒,已經皺成一團的紙招子,顫巍巍地遞了過來。
藍衣蒙面人接下之後,也沒有開啟來看,便順手轉交給絳衣少婦。
神手魯班又咳嗽了一陣,才微喘著說道:「後面的那些石室,門戶如何啟閉,樞紐如何發動,老朽……都……都……已經……跟夫人……詳細……講……講……過了。」
他停了一下,指指絳衣少婦手上那個紙摺子又道:「這……這……這是密道的草圖,圖中的黑點,便是密道內臨時藏身的密窟,每座密窟相隔約七步光景,在密道的盡端,共有三個出口,幫主有暇,只要試走一次,就不難領略到這條富道的奧妙了。」
藍衣蒙面人含笑點頭道:「當然當然,姜師父的手藝,還有什麼話說。」
他接著轉過身去,向絳衣少婦道:「你喊大熊進來一下。」
絳衣少婦掀幔走出寢宮,不一會兒領進一名黑衣大漢。
這黑衣大漢不愧大熊的外號,個兒雖不如何高大,但雙肩卻出奇的寬闊,是天生有著一身超人臂力的那種型別,他正是這座寢宮的三名守衛之一。
藍衣蒙面人道:「大熊,你領著這位姜師父,先去賬房取五百兩銀子,然後叫吳堂主派兩個得力的弟兄,護送他們師徒回南陽。姜師父人不怎麼舒適,吩咐他們一路上小心點。」
大熊躬身道:「是!」
神手魯班不勝感激,向藍衣蒙面人和絳衣少婦連連打躬,謝了又謝,然後才帶著他那個小徒弟,跟在那叫大熊的黑衣壯漢身後,朝寢宮外面走去。
一行三人走出宮門不久,外面通道上便傳來一聲悶哼和一聲狼嚎似的慘呼。
藍衣蒙面人緊皺著眉頭,深深嘆了口氣道:「大熊這笨手笨腳的毛病,真不知道哪一天才改得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