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大夥兒縱酒高論的結果,都認為這一次未能放手一拼,實在便宜對方。
不過,以後機會還多的是,人人心裡明白,對方提出的兩個條件,便是一條導火線,到哪裡再找一個活的魚龍單交給對方?
如果交不出一個活的魚龍掌呢?
所以,大家都知道,好戲還在後頭。三天之後,那種熱鬧的場面,一定夠瞧的,如今只不過剛剛開始而已。
只有申無害心裡清楚。
這並不是一場好戲的開始,而是一場好戲的結束,從黑心書生回來宣佈:天殺幫主將於明晚召方姓漢子進宮面議大計的那一刻,他就知道,這個烏合的幫會,已到了曲終人散的時候了。
他沒有遺憾。
這一次他雖然因走錯一步路而虛耗了不少的時間,不過,他想除去魚龍掌的目的,最後還是達到了。
如今只有一件事使他感到困惑。
他知道,姓方的漢子明晚進了那座天殺總宮,一定不會再活著走出來。
這個姓方的雖然兩手血腥,留下來早晚也是武林中的一大禍患,但是,直到目前為止,就他親眼所看到的,這廝似乎還不應該死在那個叫三郎以及黑心書生這幾個小人的手上。
這是他品評一個人善惡的標準。
他認為絕不應該憑預感去決斷一個人該殺與否,俗雲: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惡人也有回頭的時候至少也該讓他有個回頭的機會。
所以,他很想設法救下這姓方的一條性命。
要救這姓方的,在他來說實在太容易了。如今使他為難的是,這姓方的性烈如火,若是被他知道了真象,那個三郎和黑心書生等人,一定會立即成為這廝掌底遊魂。這樣一來,他的另一計劃,就會被破壞了。那個三郎一死,四千兩黃金必將隨之付諸東流,四千兩黃金,不是一個小數目,在這不景氣的年代裡,這筆財富無疑可使千萬人免於飢寒之苦。
他該如何取捨呢?
※※※※※
第二天是個好天氣。
但對楊家莊大多數的天殺幫徒來說,天氣好壞,並無兩樣,不到日上三竿,別想有人起床。
每天起得最早的,只有一個神棍吳能。
吳能起得早、是因為他睡得早,他睡得早,則是因為他除了睡覺,別無他事可做。談天說地,沒他的份兒,就是他想插嘴,也沒有人理他。
酒呢?他倒是著著實實能喝幾斤,但是,他能喝卻不敢喝,他知道自己有毛病,喝了酒話多,話一多就難免得罪人,而他又什麼人都得罪不起。因此,每天晚上他只有一件事可做:
提前睡覺。
但今天的吳能,卻例外的起身得也很遲,那是因為昨夜他睡得太晚的緣故。
昨夜,申無害忽然動了談興,拉著他在廚房裡聊天,談的都是天殺兩組中人,過去在江湖上的種種行跡,一直聊到四更將近,兩人才分別就寢。
不過,今天的吳能起身雖遲,算起來還是起得最早的一個。
接著,申無害也起了床。
兩人碰頭,又是在廚房裡,申無害衝著他微微一笑,然後交給一個紙封兒,笑著道:
「到城裡去替我買幾樣東西。」
吳能接過紙封道:「馬上就去?」
申無害點頭道:「是的,馬上就去。要買的東西,都寫在裡面。不過,你可得記住,這個紙封兒要到了城裡才許開啟,而且不能讓別人看見。」
吳能連聲稱是,匆匆出門而去。
申無害望著吳能背影遠去,輕輕嘆了口氣。這位神棍到城裡開啟紙封之後,大概是永遠也不會再回來的了。他不知道他這樣做是否能使這位神棍從此改過向善,不過,對一個本性不惡的人,他總算盡了心意,收穫如何他就管不了那許多了。
吳能走後,申無害又回到了西廂,取出天殺兩組幫徒的花名冊,從頭至尾翻了一遍,牢牢記下三個名字。
一直等到午夜,他才將竹葉青蔡三喊過來道:「老蔡,帶幾個人,我們去城裡走走。」
竹葉青蔡三道:「帶哪個去?」
申無害想了想,說道:「帶黑刀徐逞,屍狼胡文豪,和喪門鉤丁六他們三個人好了。」
竹葉青蔡三說道:「喪門鉤丁六是殺字組的人,要不要跟嚴統領講一聲。」
申無害說道:「講不講都沒有什麼關係。」
竹葉青蔡三說道:「好,我去喊他們來。」
不一會兒,黑刀徐逞,屍狼胡文豪,喪門鉤丁六等三人相繼應召而至。
三人昨晚都喝了不少酒,臉上都還帶著宿酒未醒的惺忪之態。
不過,從神情上看,這三個傢伙似乎都很高興,天字組統領有事選中他們,這無疑是他們的光榮。
申無害帶人進城,已成了家常便飯,所以當一行五人離開這座四合院時,誰也沒有多予注意。
申無害和竹葉青蔡三並肩走在前面,徐、胡、丁等三人,則隔著一箭之遙,遠遠跟在兩人身後。
在快要進入半路上那座樹林之際,申無害語氣一轉,忽然擺出嚴肅的神色,向竹葉青蔡三道:「老蔡,有一件事,我想告訴你,不知你自己知道不知道。」
竹葉青蔡三吃一驚道:「什麼事?」
申無害故意轉身後望了一眼,才壓著嗓門道:「你可知道最近上面已對你起了疑心?」
竹葉青蔡三一呆道:「對……對……我起了疑心?這……從哪裡說起?我……我……蔡三……做錯了什麼事?」
申無害嘆了口氣道:「這事我也是偶爾聽來的,大前天晚上,當你跟老戚他們在堂屋中推牌九的時候,姓羊的那小子跟孫老頭忽然談起了你」
竹葉青蔡三急不可待地道:「談起我什麼?」
申無害道:「姓羊的那小子非常懷疑你入幫時說的話,很可能會是一片謊話。」
竹葉青蔡三又氣又急道:「謊話?這小子憑什麼認為我說的是謊話?等下我回去,一定得找這小子,非得好好弄個清楚不可。」
申無害緩緩搖頭道:「我看這不是個辦法。」
竹葉青蔡三堅持道。「不,我定要找這小子把事情弄個明白,他不能閉起眼來血口噴人,我得請教他有什麼證據……」
他發現申無害還在搖頭,忙又加了一句道:「不過,統座放心,我一定不提是從統座這裡聽來的就是了!」
申無害搖了搖頭,說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竹葉青蔡三惑然道:「那麼」
申無害緩緩說道:「我是因為關心你,才告訴你這個訊息,我並不在乎那小子知道是我傳的話,不過為了你蔡兄本身著想,在你找那小子理論之前,你蔡兄最好還是多多考慮一下比較妥當。」
竹葉青蔡三瞪大了眼睛道:「難道連統座也不相信我蔡某人?」
申無害皺了皺眉頭道:「你說你要那小子拿出證據來,依我的看法,恰好相反,拿出證據的其實應該是你蔡兄!」
竹葉青蔡三一愣道:「我?」
申無害道:「據說你蔡兄在入幫時聲稱:你蔡兄之所以投入本幫,是因為殺了一個人,這個人曾有恩於你,你殺他的動機,是因為垂涎這人的財富,和他妻子的美色,是不是這樣的?」
竹葉青蔡三道:「是啊!這有什麼不對?」
申無害道:「好,就算你蔡兄說的都是實話,可是,證據呢?那個女人在哪裡,那筆財富又在哪裡?」
竹葉青蔡三忙道:「那女人姿色雖然不惡,但一張嘴巴卻嚕嗦得怕人,有一天我喝醉了酒,她又在我耳邊絮聒,被我一怒之下,失手殺了,如果有人不信,我可以指出那女人埋屍的地方。」
「申無害道:「還有那筆財富呢?那小子說,在推牌九時,你為了一兩吊錢,都會跟人爭得面紅耳赤,根本就不像發了財的樣子,這一點也許正是那小子心生懷疑的主要原因。」」
竹葉青蔡三沒有再加分辯,忽然探手入懷,取出一個皮夾子,伸手遞了過來道:「你統座自己看吧!」
申無害接過來開啟一看,裡面赫然是四張鉅額銀票,每張面額白銀一千五百兩,共計六千兩整,全是金陵最有名的天興錢莊出的票子,這種票子無論拿到哪裡,隨時都可以兌成白花花的銀子,天興錢莊歷史悠久,各地都有分號,在銀錢業,信用之佳,無出其右!
申無害約略看了一下,將四張銀票仍然放回皮夾,不過他並沒有把這個皮夾再交還竹葉青蔡三。
他將皮夾揣進了自己的懷中。
竹葉青蔡三驚愕地道:「統座……這……是……什麼意思?」
申無害倚在一株樹幹上,微微一笑道:「黑吃黑!」
竹葉青蔡三似乎仍然難以相信,期期地道:「統座……別取笑了……如果統座有急用,不妨拿一點去,以後小弟仰仗統座的地方還多得很……」
申無害微笑說道:「不是一點,是全部!」
竹葉青蔡三臉色漸漸難看起來,眨著眼皮道:「統座不是開玩笑?」
申無害也斂起笑容,輕輕咳了一聲道:「由於你蔡兄對本座一向還算忠心,本座如今也不妨給你蔡兄一片忠告:你蔡兄最好馬上離開洛陽,離得越遠越好,下次咱們哥兒再遇上,我也許就不認識你蔡兄是誰了!」
竹葉青蔡三呆在那裡,氣得張口結舌,半晌說不出話來。
這是什麼話?
他為了這六千兩銀子,也不知耗去多少心機,如今對方不費吹灰之力,僅憑輕描淡寫兩句話,就想加以吞沒,天底下會有這便宜事?
別說對方是幫中一名統領,就是換上他的親孃,親老子,他竹葉青蔡三也不能就這樣窩窩囊囊地聽任對方擺佈!
就在這時候,來路上一陣笑語傳來,跟在後面的黑刀徐逞和屍狼胡文豪以及喪門鉤丁六等三名幫徒,也相繼進入林中。
竹葉青蔡三一眼瞥及三人入林,膽子登時一壯,當下忙向三人招手高喊說道:「你們三位來得正好,請你們三位來評個理」
徐、胡、丁等三名幫徒聽得這陣呼喊,曉得這邊一定出了什麼事,連忙加快腳步,向這邊跑了過來。
申無害忽然站直了身子道:「你慢慢說給他們聽吧,我可不陪了!」
口中說著,身子一轉舉步便待離去。
竹葉青蔡三眼看連轉圜的餘地都沒有,心中一急,殺機陡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