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頭怕他又說錯話,攔著介面道:「楊隊長剛剛還在這裡喝了幾杯酒,這會兒大概去了幫主那裡也不一定。」
方姓漢子見兩個傢伙面孔紅通通的,全有了幾分酒意,也懶得再兜搭下去,當下轉向黑心書生一甩頭道:「等見了幫主再說,我們走吧!」
黑心書生自是求之不得,連忙上前領路,朝石首第二道暗門中走去。
裡面的寢宮中,顯然也經過一番匠心佈置。
最特殊的一點,便是燈火明亮。
這也是黑心書生的主意;在這些地方,他比三郎要懂得多。
他知道充滿光明的地方,往往會使人發生錯覺;以為凡是充滿光明的地方,就不可能會有不可告人的事情發生。
因為光明經常會為人帶來一種安全感。
但很多人就是死於這種感覺。
※※※※※
今天,為了迎接這重要的一刻,不僅是寢宮中的佈置煥然一新,就連三郎的服裝,都有了很大的改變。
他的儀表本來就不錯,如今由長衫改著勁裝,看上去更顯得英氣勃勃,瀟灑脫俗。
寢宮中也生著一個火盆。
方姓漢子這已是第二次晤見他們這位幫主,所以並用不著黑心書生介紹。
三郎看見兩人走進來,只緩緩向前跨出一步,微笑著道:「這些日子辛苦方兄了。」
這也是黑心書生教給他的。
客氣,要有個限度。這個姓方的自視甚高,他一定要比這姓方的表現得還要高傲,只有這樣才像是傳說中的天殺星。
因為只有在對方認定了他是天殺星,才能使這姓方的乖乖的走進他們安排的陷阱。方姓漢子果然不以為忤,雙拳一抱道:「幫主好說。」
黑心書生想起剛才大熊的教訓,決定索性由他先開口。儘管三郎聽到百步鏢楊全達的名字總免不了要吃驚,但比由這姓方的提出來,總要好得多。
於是,他趁方姓漢子不注意,飛快的朝三郎遞了一道眼色,然後裝作漫不經意地問道:
「楊隊長呢?」
三郎臉色微變,但很快的就恢復鎮定,淡淡的笑了一下道:「我吩咐他帶幾個人,到後山去了。什麼事?」
黑心書生笑著道:「我們來的時候,天字組統領說,楊隊長有東西存放在他那裡,要楊隊長有空,去他那裡拿回來。」
三郎點頭道:「好,待會兒等他回來,我再告訴他一聲就是了。」
方姓漢子從四壁那些裝飾上收回目光,轉過身來道:「我們這位楊隊長表現如何?」
三郎笑笑道:「還不錯。」
方姓漢子稍稍思索了一下,忽然舉頭道:「楊家莊那邊的情形,羊護法想必已向幫主報告過了,幫主對這件事打算如何處理?」
火盆上溫著一壺酒。
火盆旁邊,放著一張八仙桌,桌上擺著四副杯筷,和四色冷盤。四冷盤是:鳳雞、燙蒜、魚凍和火腿片。
盤子排得整整齊齊,菜餚看來乾乾淨淨。
菜餚不算豐富,但如果在這種天氣拿來下酒,誰也不能否認它是四道最好的菜色。
三郎指著那張桌子,笑道:「我們坐下來,邊吃邊談怎麼樣?」
方姓漢子道:「不等楊隊長?」
三郎笑道:「我叫他到後山各處看看,還有一會才能回來,我們先吃我們的。」
方姓漢子不再客氣,就在身邊一副座位上,坐了下來,三郎也坐下了。
桌上有四副杯筷,當然也有黑心書生的座位,但是,別人能坐他卻不能,因為酒還溫在火盆上,他得先為兩位添酒。
黑心書生拿起酒壺,一雙手不禁微微發抖。
藥是不是下在酒裡?
他不知道。
這並不是三郎不讓他知道,而是這件事昨天一直到他離開,他們都還沒有作成最後決定。
沒有作成決定的原因,是為了安全。
因為這姓方的非泛泛之輩可比,事先絕不能露出一絲一毫的破綻,必須臨時相機行事,方能穩保萬無一失。
那麼,藥下在哪裡呢?
菜裡?
也許。
不過,在目前來說,這都不是他最關心的事。
他目前最關心的,是藥的效力。
他們都不是用毒的行家,他們現有的毒藥,也不是他們自己配製的;雖然三郎對這種毒藥充滿了信心,然而,就他所知,天底下還沒有一種毒藥,藥效已神奇到一進口就能令人嚥氣,或是能使人昏迷不省人事的程度。
這對別人還無所謂,但是,對這個姓方的,情形就不一樣了。
換了別人,哪怕就是無情金劍艾一飛那個老鬼,相信憑他和三郎聯起手來,也不難在對方藥力發作之前,來個落井下石,將對方制服。
這姓方的呢?
關於這個姓方的,他看得太多了,只要這廝還有一口氣在,只要他的手臂還舉得起來,他的手臂就能置人於死命!
三個杯子都斟滿了。
三郎舉杯道:「來我敬方兄一杯!」
方姓漢子也舉起杯子道:「不,不,這一杯應該算是我敬幫主。」
三郎笑道:「同樣都是一杯酒,你敬我與我敬你,還不都是一樣。」
方姓漢子道:「不一樣。」
三郎笑道:「為什麼不一樣。」
方姓漢子道:「因為你是幫主。」
三郎哈哈大笑道:「我是幫主?哈哈!你方兄不是在罵人吧?本幫今天這點局面,靠誰在支撐?好了,就算你敬我吧!來!幹!」
笑聲中,仰起脖子,一飲而幹。
方姓漢子也跟著乾了杯。
黑心書生拿起酒壺,準備為兩人將空杯斟滿,方姓漢子忽然用手攔著道:「用不著了!」
三郎一怔道:「方兄」
方姓漢子道:「這正是方某人搶著要敬幫主的原因,因為方某人今天只打算就喝這一杯。」
三郎注目道:「方兄有事待辦?」
方姓漢子道:「沒有。」
三郎道:「那麼」
方姓漢子道:「因為方某人得騰出時間來,告訴幫主一件事。」
三郎道:「這件事很重要?」
方姓漢子道:「也許很重要,也許並不重要,這得看各人的看法。」
三郎拿起筷子,笑道:「行,行,有這句話就夠了!酒不喝可以,菜總得嘗一點。這是鯽魚凍,味道還不錯!」
黑心書生找到答案了。
藥下在魚凍裡!
這個辦法不錯。
非但不錯,簡直太妙了!藥凝在凍裡,有固定的地方,為了不使對方起疑,儘可同時下筷子,只要隨便安上一個標記,就不愁筷子落錯方向,甚至還可以在對方筷子落錯方向時,輕輕撥動一下,把有毒的一邊送過去。
黑心書生一顆心跳得很厲害,他已準備好了,只要方姓漢子一動筷子,他就找個藉口,暫時離開一下。
但是,方姓漢子並沒有動筷子。
方姓漢子道:「話,方某人必須說出來,只要幫主認為不重要,那我們的時間就寬裕了,到時候方某人儘可陪幫主開懷暢飲,喝個痛快。」
三郎輕輕一哦,放下筷子道:「那麼方兄就請先說吧!」
方姓漢子望了黑心書生一眼道:「適才在來路上,羊護法提醒本座,他說,宋巧巧那丫頭曾經來過這座總宮,如今這座總宮已無秘密可言。羊護法言下之意,是認為對方寬限三天,也許是對方的一個陰謀。」
三郎道:「什麼陰謀?」
方姓漢子道:「什麼陰謀羊護法並沒有說出來,那是因為本座沒讓他繼續說下去。不過,羊護法的意思,本座可以猜想得到。」
三郎道:「哦?」
方姓漢子道:「本座猜想,羊護法要說的也許是,對方如有意要將咱們哥倆一網打盡,只有這麼一著妙棋。因為在這三天內,對方無疑已料定方某人必然會來這裡向幫主請示,正好藉此機會於這座總宮四周,設下埋伏,張網以待!」
黑心書生瞪著眼未說話。
三郎微微一笑道:「我們這位羊護法樣樣都好,就是有時候未免想得太多。」
方姓漢子道:「但本座卻認為這種地方也許正是我們這位羊護法惟一的一項優點。俗語說得好:畫龍畫虎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多疑有時也有多疑好處!」
三郎笑道:「好處在哪裡?害得咱們哥兒連喝一頓酒都喝不痛快!」
方姓漢子道:「以後痛快的日子也許還長得很,不過那是以後的事,今天晚上,我想咱們哥倆大概是註定痛快不成。」
三郎臉色微微一變,但仍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道:「為什麼?」
方姓漢子抬起面孔道:「你說我們那位楊隊長哪裡去了?帶人去了後山?」
三郎臉色又是一變道:「是的,怎麼樣?」
方姓漢子輕輕嘆了口氣道:「可憐的楊隊長!」
三郎臉色全變了。
他已將全身的氣力,暗暗運聚雙腿,他的身後,就是通向宮後的密道,密道的門,一直敞開在那裡,這是他預留的退路,萬一事出意外,他隨時可以將桌子往前一推,同時藉一推之力,騰縱倒身,退入密道中。
只要一進入密道,他就安全了。
黑心書生也變了臉色,變得比三郎還要厲害。因為這位黑心書生一聽方姓漢子口風不對,就在偷偷留意三郎的一舉一動,三郎此刻在打什麼主意,自然逃不過他的一雙眼睛。
三郎佔地利之便,一旦發生變故,也許逃生有望,他呢?
方姓漢子又嘆了口氣道:「要不是我們這位羊護法一語提醒,本座差點就給疏忽過去,無情金劍那老鬼果然不是個好東西……」
三郎全身一軟,像突然虛脫了似的,幾乎從座位上一頭栽了下去。
原來是他聽錯了話!
黑心書生臉上,也突然有了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