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猴頭和大熊兩人做夢也想不到的。
他們兩人居然有這麼一天,會跟副幫主坐在同一張桌子上。
桌子上仍然是那四樣菜:鳳雞、燙蒜、魚凍、火腿片。
四樣菜都還沒有人動過筷子。
黑心書生道:「來來來,不要客氣,幫主有事進城去了,今晚大概不會回來,副座念你們值班辛勞,要你們進來一起喝一杯,你們只管享用就是了。來來來,「大家嚐嚐看,這盤魚凍,看樣子味道還很不錯!」
他叫別人吃魚凍,自己挾的卻是一片火腿,而那片火腿也只是挾在筷子上,並沒有馬上送進嘴裡去。
猴頭和大熊一人吃了一塊魚凍。
黑心書生道:「味道如何?」
猴頭道:「不錯。」
大熊也道:「好,好,味道好極!」
黑心書生道:「那就多吃一點。」
兩人果然又分別捱了一塊,放進嘴裡,津津有味地吃將起來。
黑心書生舉杯道:「喝酒!」
兩人連忙嚥下魚凍,去端自己面前的酒杯。
猴頭手才體出,忽然臉色一變道:「不好」
大熊也跟著變了臉色,叫道:「這……這……魚凍裡面有鬼……哎唷……媽呀……我……
我的肚子!」
接著,撲通的一聲,猴頭倒下了,然後是大熊。
兩人一倒下去,面孔立即漲成了一片可怕的紫黑色,只呻吟著打了兩個滾,便告兩腿一蹬,絕氣了。
黑心書生望向方姓漢子道:「副座看到沒有?這便是我們那位冒牌天殺星要副座品嚐的魚凍!」
方姓漢子注目道:「你早就知道魚凍有毒?」
黑心書生點點頭,說道:「是的,一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再隱瞞什麼了,適才小弟已經說過了,如果副座不稀罕那四千兩黃金……」
方姓漢子道:「那四千兩黃金在什麼地方?」
黑心書生道:「那四千兩黃金如今在什麼地方,只有一個人知道。」
方姓漢子道:「姓尚的?」
黑心書生點頭道:「是的!只要找著這個傢伙,那四千兩黃金,便可馬上到手,小弟絕無一字虛言,足足的四千兩,只多不少。」
他見方姓漢子臉上,仍帶著幾分懷疑之色,緊接著又道:「關於這批黃金的來路,你方兄其實應該清楚才對,因為,它便是三年前鎮江信義鏢局失去的那一宗鏢貨。」
方姓漢子輕輕一哦道:「原來」
黑心書生道:「不,不,這批黃金並不是姓尚的直接截下的,它是我們那位百步鏢楊全達楊大仁兄的傑作。姓尚的當初要他進宮當隊長,便是為了想從他口中逼取那批黃金的下落,其實,我們這位可憐的楊隊長,早在好幾天之前,就給解決掉了。」
方姓漢子點點頭,好像已經漸漸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他思索了一下,抬頭問道:「這批黃金到手之後,你打算分多少?」
黑心書生苦笑著嘆了口氣道:「小弟已蒙方兄兩次手下留情,哪裡還敢再存奢望?只要能從今以後,你方兄不記前嫌,就夠小弟感激的了。」
方姓漢子不禁頭一點道:「很好,你能曉得這樣說,足證你多少還有一點良心,到時候如果真能弄到這個數字,橫豎我一個人花也花不完,我姓方的說話算話,絕不叫你空手就是了。」
現在,黑心書生的一顆心,完全放下來了。
他等的就是這幾句話。
這個姓方的脾氣雖然暴烈得怕人,但也有個值得稱道的優點,便是一向言而有信。
他人像鐵一樣的硬,話也像鐵一樣的硬。
話從他的口裡說出來,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從不更改。
他要一個人死,那人絕跑不了,同樣的,他如果答應不殺某一個人,除非這個人欺騙了他,他將絕不會再動這個人一根汗毛。
所以,方姓漢子如今這樣一說,黑心書生便等於吃了一顆定心丸。
姓方的到時候會不會分他一份黃金,他並不放在心上。
俗語說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只要留得一條命在,憑他一身還不算太差的武功,以及一份人所不及的心計,他不愁找不到銀子花。
最要緊的,至少在目前,他的一條命總算保住了。只要保住性命,他相信慢慢的自有求全之道。
方姓漢子望著他又道:「如今要去什麼地方能找得著這個姓尚的?」
去什麼地方才能找得著三郎呢?黑心書生知道一個地方。
兵書寶劍峽。
老馬回來得太快,如果依日程計算,老馬一定不可能已將那批黃金從埋藏處運回。
如果那批黃金仍在原處,三郎就只有一個地方可去。
但是,他並沒有把這個地方說出來。
他不願冒險。
因為三郎一開始就沒安好心眼兒,只告訴他黃金藏在兵書寶劍峽一株古樹樹洞裡,而沒有告訴他詳細的方位,以及那是一株什麼樣的古樹。
三郎也是一頭狐狸。
他不一定馬上就會趕去,而且,從這裡前往兵書寶劍峽,路也不止一條。
如果將姓方的帶去兵書寶劍峽,雙方湊巧碰上了固然好,萬一白跑一趟,撲一個空,又怎麼辦呢?
那時候姓方的還會饒過他嗎?
方姓漢子似乎也明白這不是一個容易回答的問題,當黑心書生思考時,他本人也在對著燈花,默默凝眸出神。
黑心書生思索了片刻,忽然神色一動道:「要找這廝,我想並不太難。」
方姓漢子惑然抬頭,沉聲說道:「不難」
黑心書生道:「是的!這廝人雖狡猾,但卻有著一個很大的弱點。」
方姓漢子道:「什麼弱點?」
黑心書生道:「好色!」
方姓漢子一皺眉,說道:「這是私人的品德問題,跟我們要想找到他,又有什麼關係?」
黑心書生道:「關係大得很!」
方姓漢子道:「什麼關係?」
黑心書生說道:「這廝成天離不開女人,如今他的身邊,就帶著一個。你方兄想想,一個人如果帶著四千兩黃金,又帶著一個女人,他的行動,會不會受到牽制呢?」
方姓漢子點點頭。
這是不容否認的。
四千兩黃金帶在身邊,絕不會像帶一把雨傘那樣方便,尤其還有一個女人,女人的麻煩更多。
黑心書生接著道:「帶著四千兩黃金和一個女人,無論想到哪裡去,都只有一個辦法。」
方姓漢子道:「乘車?」
黑心書生道:「是的,乘車,但乘車也有乘車的麻煩!」
方姓漢子道:「什麼麻煩?」
黑心書生道:「他們如果不想惹人注目,便只有乘坐普通的馬車,而且要越舊越好;一輛普通的舊馬車,最多隻能搭載四個人,四千兩黃金,大約相當於兩個大男人的體重,在重量上來說,應該沒有什麼問題。」
方姓漢子道:「除此而外,還有什麼問題?」
黑心書生說道:「但是,黃金是死的,人是活的。一輛載著四個活人的馬車,跟一輛只載了兩個活人外加四千兩死黃金的馬車行駛起來,區別卻是很大,這一點我想用不著小弟解釋,方兄也應該很清楚。」
方姓漢子不禁又點了一下頭。
這一點也不容否認。
四千兩相當於二百五十斤。人是活的,當馬車顛簸時,人可以隨著車身擺動,或藉著把手之物,以穩定身體的重心,而死的黃金則不能!
黑心書生道:「沒有一輛馬車的底板能承受得了二百五十斤的重量不斷的衝擊,如果不能加以固定,馬車會失去平衡,反之,它愈貼緣底板,一旦顛簸起來,它的衝擊力,也就愈大。不管一個多熟練的車伕,也不能將這樣一輛馬車駕馭得盡如人意,如果有這樣一輛馬車走在官道上,即使不會引起一般行人的注意,也絕逃不過行家的眼光!」
方姓漢子說道:「那麼,你的意思是說」
黑心書生一字字接著道:「所以,小弟敢肯定,這廝從這裡脫身之後,一定會在城裡先找一處地方,暫時躲藏起來,不敢遽爾離去!」
方姓漢子說道:「洛陽不是一個小地方,就算他躲在洛陽城裡,我們又去哪裡找他?」
黑心書生忽然露出了笑容,道:「小弟說不難,正是指此而言!」
方姓漢子不禁雙目一亮,說道:「你是不是已經想到這廝可能落腳在城裡什麼地方?」
黑心書生點一點頭,說道:「可以這樣說。」
方姓漢子道:「城裡什麼地方?」
黑心書生沉吟一陣,道:「這要進城打聽一下才知道,因為小弟來洛陽也沒有多久,並不完全全清楚這城裡每一家客棧的名字。」
方姓漢子站起身來道:「好,那就走罷!」
黑心書生苦著臉道:「此刻谷外到處都是劍士,如何走法?」
方姓漢子嘿嘿冷笑,說道:「劍士?哼!區區幾十名劍士,又算什麼東西?老子不去找他們的晦氣;就算是對他們客氣的了!」
黑心書生苦笑道:「你方兄還有什麼話說,可是,小弟呢?」
方姓漢子愣住了,他顯然一直都沒有想到這一點。
儘管他本人不把那些劍士放在心上,但是一旦混戰發生,如果要他在應付強敵之餘,還得同時保住另一個人的安全,他就沒有多大把握了。
他愣了一會兒,眨著眼皮問道:「否則怎辦?」
黑心書生只是苦笑搖頭。
怎辦?他什麼辦法也沒有!如果他有辦法,他早用不著在這裡提心吊膽,像狗一樣的向別人搖尾乞憐了。
方姓漢子忽然眼珠子一轉道:「姓尚的那小子不是跑掉了嗎?他是從宮後溜出去的,我們也可以抄老路出去呀!難道你跟他跟了這麼久,連宮中門路,都沒有摸熟?」
黑心書生指著那座已經關閉的石門道:「這道門已經封死,如何出去?要沒有這道門擋著,我當然知道出去的走法。」
方姓漢子朝那座石門上下打量了幾眼,轉過頭來問道:「這門有多厚?」
黑心書生道:「大約五寸左右,堅實無比!」
方姓漢子道:「你早不說!」
口中說著,緩步走到門前,先用手在門上輕輕試推了一下,然後往後退出一步,凝神吸氣,暗暗運勁,待全身真力聚足,掌心猝然一翻,猛向石門拍去,只聽得轟然一聲巨響,五寸多厚的石門,竟然應聲裂開一個大洞。
黑心書生兩眼發直,就像呆了一樣。
怪不得這廝殺人不費吹灰之力,就是練有金鐘罩鐵布衫一類功夫的高手,也受不了這樣一擊。
方姓漢子轉過身來,臉上雖然帶著一股充滿傲意的笑容,但神態中已止不住有疲色露出,他笑著點了點頭道:「上前帶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