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寡婦屋裡燈還沒熄。
她已約好老高,因為她知道仇天成去了華陰,今晚不會回來。
老高怎麼還不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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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高其實早就該來了,只怪他不該聽娟娟那個小妖精的慫恿,一時把持不定,在臨出門之前,又多擲了那一把短命的骰子。
三顆骰子滾定,房間裡登時爆起一片歡呼。
「麼二三!」
「麼二三!」
「好!」
「好!」
「通賠,哈哈哈哈」
老高的一張面孔,馬上變了顏色。
海碗四周下了十來注,每一注押的都是雙份,因為大家都知道這是老高今晚的最後一莊。
但歡笑即變成一片可怕的沉默,十幾雙眼睛都像釘子一樣,牢牢地釘在老高臉上。
老高臉色蒼白,額頭上已冒出一大片發光的汗珠。
因為他已無錢可賠。
他已有很久沒去白寡婦那裡走動一,手頭本來就很桔據,沒想到今晚這幾顆骰子又偏偏跟他作對,任他使盡各種符法。點子總是大不起來。
他原以為這最後一把,運氣也許會好轉,不料他奶奶的竟又是短命的麼二三!
一個黑臉漢子翻著眼皮叫道:「賠呀!盡瞧,瞧個什麼勁兒?你他媽的,曉不曉得老子今天已經輸了多少?」
老高擦了一把汗,結結巴巴地說道:「誰說不賠?當……當然……要……要賠……
要……」
黑臉漢子瞪眼道:「你是賠銀子?還是賠嘴巴?點子早亮出來了,你還在等什麼?等‘麼二三’變‘四五六’?」
大夥兒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老高擦著汗道:「我」
黑臉漢子道:「你怎麼樣?」
老高臉色由白泛紅道:「我身上帶的錢恐怕不夠,一共幾注,請大家點個數兒,我央娟娟擔保,放心好了,我老高絕不會少掉你們一個子兒……」
那黑臉漢子突然奔過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領,破口大罵道:「我操你祖宗十八代,你他媽的,算老幾,居然跟我黑頭老李也想要這一套,沒有銀子賠,就要你的命!」
左手抓住衣領,右手一反一正,就是又脆又響的兩個大耳光。
打完了,五指一緊,厲聲又道:「你賠不賠?說!」
老高喘著氣哀求道:「賠,賠,當然賠,都是老朋友了,這又何必?你放開手,我來想法子。」
黑頭老李氣咻咻的放開了手,冷笑著道:「不賠老子的注子,看你小子走不走得出這個房門!」
老高摸著發燒的臉頰,四下望了一眼道:「娟娟呢?」
娟娟已經躲到隔壁去了。
老高她不願得罪。
老李她得罪不起。
這種場面她見得多了,她知道不會鬧出什麼事來,這樣鬧一鬧,對她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她只須記住一點,鬧起來的時候,她最好不在場,這樣鬧到最後,由她出面排解時,才會顯出她這個女主人的重要性。
沒有這些臭男人,她吃什麼?
「娟娟!」
「娟娟!」
大家幫著喊娟娟。
娟娟出現了。
老高連忙走過去,跟娟娟低低地咬著耳朵。
娟娟露出將信將疑之色道:「她真的叫你今晚去?」
老高道:「我幾時騙過你?」
娟娟道:「那我們怎麼說?」
老高道:「老規矩。」
娟娟道:「大一分?」
老高道:「當然。」
娟娟道:「明天一早就送來?」
老高道:「絕不誤事。」
娟娟嘆口氣,像是受了無限委屈似的道:「你瞧,你哪一次的爛攤子,不是我娟娟替你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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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寡婦已經不願再等下去了。
她並不一定非等老高不可。
老高如果再不來,她決定打發丫頭去喊小陳。
老高二十三,小陳三十二,若是按年齡說,其實應該顛倒一下,喊作小高、老陳才對。
但是,她知道這樣顛倒一下,只有使兩個男人更歡喜。
她從不做男人不歡喜的事。
小陳雖然不及老高年輕,但小陳也有小陳的好處。
老高嘴甜。
小陳手勤。
雖然小陳看上去有點油滑,但比起那個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仇老頭來,總叫人舒服得多。
她並不知道仇天成是幹什麼的。
但是,她知道另一件更重要的事,姓仇的銀子多。
姓仇的銀子好像永遠用不完。
她無論什麼時候向他伸手,他都沒有拒絕過。
他付給她的,經常比她開口討的還要多得多。他曾經很老實的說過,像他這樣的年紀和長相,如果有女人真心歡喜他,他只有一個報答的方式。
所以,他替她買下房子,並且告訴她,只要她對他好一點,他樣樣都可以依從她。
言下之意就是說:她可以吃最好的,穿最好的,用最好的,什麼都可以,就是最好別揹著他偷漢子。
白寡婦心底下忍不住暗暗冷笑:我白寡婦如果能熬得住不偷漢子,我會找上你這麼一號人物?
窗戶上有人輕輕叩了三下。
啊,來了。
白寡婦一口吹熄油燈。
「誰?」
「我。」
「死人,你怎麼到這時才來?」
「沒有空啊。」
「你忙什麼?」
「唉,還不是為了我爺爺的病,人參一天就要吃好幾錢,弄得我是茶飯無心,東奔西走,到處張羅……」
「你為何不來找我?」
「哎呀,我的好姐姐,你叫我好意思嘛,上次拿你的,一個子兒沒還,唉唉……」
「死東西,我就是討厭你這張嘴巴,看你一雙手都凍僵了,還不快點脫了衣服上床,讓姐姐替你暖和暖和。」
老高很快地上了床。
床上很暖和。
兩人都沒有浪費時間。
可是正當雲濃雨密,好事漸漸進入緊要關頭之際,白寡婦突然一下子滑開了身子。
老高喘著氣道:「怎麼啦,你?」
白寡婦道:「你聽!」
老高一凝神,馬上就聽到了。
冷風中遙遙傳來一陣歌聲。
歌聲很刺耳。
就像琴絃拉在沒有敷松香的琴筒上,又粗又澀,叫人聽了直冒雞皮疙瘩。
老高打了個寒噤,熱情登時消失。
他抖著聲音道:「老傢伙回來了?」
白寡婦也慌了手腳,促聲道:「是的,快穿衣服,躲在床底下去!」
老高牙齒打戰道:「躲到隔壁丫頭房裡去怎麼樣?」
白寡婦道:「來不及了。」
的確來不及了,因為腳步聲由遠而近,這時已在門外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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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天成今晚好像在什麼地方喝了不少酒。
「鳳嬌,開門。」
他喊得很輕,字音也很模糊,舌頭似乎已經有點不聽指使。
鳳嬌是白寡婦的小名。
知道她這個名的人很少,夠資格喊她這個小名的人更少。
他夠資格。
所以每當他以親切聲調喊著這個名字時,心頭便會油然泛起一種甜甜的感覺。
這雖然不是一個正式的家,但它一樣能令人獲得家庭的溫暖。
這樣就已經夠了。
他對男人很殘忍,對女人卻一向都很厚道。
尤其是對這個女人。
雖然他花在這個女人身上的金錢,足夠養十個女人而綽綽有餘,但他對這個女人的要求卻並不太多。
如果一個人總免不了會有弱點,這也許便是他的弱點。
房間裡沒有回應。
當他將耳朵貼上視窗,聽到房中那一聲聲均勻而輕微的呼吸時,他幾乎鼓不起勇氣來再敲第二次門。
他回來得實在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