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無害道:「白大爺。」
巫老大道:「別開玩笑了。」
申無害道:「這些銀票不是假的。」
巫老大道:「你怎可以這樣做?」
申無害道:「為什麼不可以?你老大交代我的話,我一句句都記得清清楚楚,我覺得我這樣做並不觸犯本教的禁律。」
屋子裡忽又靜了下來。坐在巫老大身旁的,是一個像公子哥兒模樣的年輕人。
這年輕人就是小丁。
這個小丁在見面之初,就引起申無害很大的注意,也深深弓;起了他很大的好奇心,因為這個小丁的年紀實在太輕了。
小子人長得很帥,看上去似乎才不過十八九歲光景。像這樣年紀輕輕的一個小夥子,究竟是憑什麼能耐,才被擇人條件奇嚴的萬應教羅致入門的呢?
小丁一直在盯著他瞧,瞧得申無害很不舒服。
沉默維持了很久,最後小丁開口了,他掃了桌上那一疊銀票一眼,點點頭自語似的說道:
「這個主意不錯。」
巫老大帶著一臉不高興的神氣,轉過頭去道:「什麼主意不錯?」
小丁笑笑道:「我對本教為僱主服務的方式始終感覺不夠妥善,但又一直指不出缺點何在,如今我總算忽然想通了。」
巫老大道:「你想通了什麼?」
小丁笑著道:「就拿這次華陰姓白的夫婦做例子,我認為我們這位張兄處置得非常恰當,當我們接受了某一位僱主的委託之後,我們的確應該同時也為另一方保留一個機會。」
巫老大道:「胡說!這樣一來,以後還有誰敢上門?」
小丁笑道:「以後當然不會有人上門像這次那位白大爺,難道我們還擔心他找上門來,向我們討回公道不成?」
他望著申無害,又道:「再說,我們接受他的定銀時,只答應替他去殺人,而並沒有保證他自己不被人殺,你說是嗎,張兄?」
申無害報以微笑。
巫老大皺著眉頭,欲言又止,因為他看到小丁的話好像還沒有說完。
小丁笑了一下,接著道:「如果一定要說我們有什麼不對,也許只有一件事,想想不無遺憾。」
巫老大道:「什麼事?」
小丁笑著道:「那就是我們已無法依照當初的約定,找這位白大爺加倍退還他的定銀!」
這一次連仇天成和另外一名外號百寶盒的老餘,也忍不住跟著笑了起來。
但巫老大的眉頭卻皺得更緊了。
他揮揮手道:「好了,好了,事情過去了就算,以後遇上這種事,可不許自己作主,你們先出去找個地方玩玩,我跟老餘還有事要商量。」
※※※※※
和風緩緩移走天空中一片浮雲,煦陽又綻開了微笑。
申無害心頭的一片浮雲也隨之消失。
殺百爪鷹高如雲的代價是紋銀二萬兩正,再加上那一萬五千兩尾款,以及那女人付的六萬兩,他這次華陰之行,總收入是絞銀九萬五千兩。
他報賬四萬五千兩,淨落五萬!
這五萬兩紋銀,全是洛陽大通的銀票,如今就在他的身上。由於小六子的前車之鑑,他這一次不得不加倍小心。
雖然十方羅漢百里窮已教給他與各地丐幫弟子聯絡的方式,同時他也知道丐幫弟子均堪信任,但他經過一番考慮之後,他還是帶著這些銀票回來了。
天殺星的身價也不過是五萬兩銀子,他不必要冒這個險,他必須時時刻刻提防著巫瞎子這個成精的老狐狸。
他不相信這個假瞎子已完全信任他。
所以他也不敢斷定,這次去華陰,是不是真的只有他一個人。
在一個以殺人為業的組織里,最好的保命方法,除了處處小心之外,你還得多做幾件事,你必須叫對方知道你的拳頭比他重,你的刀子比他快,你的心腸比他更硬、更辣、更毒!
你絕不能輕易相信別人的微笑。
你當然也不能相信你已交上了一個朋友,這裡每一個人看來都是你的朋友,甚至比朋友還要親切些,因為他們隨時都會拍拍你的肩膀,和你稱兄道弟。
但你必須記住,他們一邊拍著肩膀喊你兄弟,一邊很可能就會把刀尖送進你的胸膛!所以他此刻跟小丁走在一起,他並不以為是跟一個朋友走在一起。
但小丁看來顯然也不是一個敵人。
至少目前還不是。
申無害他們在一家小酒店前面停下。
申無害感覺很意外。
因為小丁在出門時,曾說要帶他去一個很有趣的地方。
那地方不但有最好的酒,而且還有最好的女人。
有酒有女人的地方,當然有趣。
申無害喝過很多種酒,所以他對酒很內行,他知道什麼樣的酒是最好的酒。
但是,什麼樣的女人,才算是最好的女人?
小丁笑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現在,這個地方到了,申無害才發覺原來是小丁開了他一次玩笑。
這家小酒店,無論從哪一個角度看,都不能說是一個有趣的地方。
店堂很狹窄,而且很髒。
店中僅有的幾張破桌椅,幾乎沒有一張上面不是滿積灰塵。
這些,都叫人無法忍受。不過,最叫人無法忍受的,還是那個兼老闆與夥計於一身的獨眼漢子。
這漢子不僅人長得醜,態度也惡劣異常,他見兩人走進店中,只拿那隻獨眼瞟了兩人一下,竟然連招呼也沒有打一個。
申無害暗暗納罕。
不過他並不在意,他這次出來,原不是為了酒和女人,他主要的目的,只是想藉此機會多多認識一下這個小丁。
比這更小更髒的酒店,他也進去過。
所以他已走向一張桌子,已經準備拂去椅子上的灰塵坐下去。
但他馬上就發覺小丁腳步並未停下。
小丁穿過店堂,掀開幅布慢,正回頭朝他招手。
他明白了,小丁原來並沒有騙他。
布幔後面是一條甬道,南道走完,眼前一亮,視線突然開朗。
呈現眼前的竟是一座花園。
一座很不俗氣的花園。
花園兩邊是兩排有長廊迴護的精舍,迎面有小徑穿林而過,小徑盡端,是幢紅樓。
樓下臺階上,這時正含笑站著一個頗不俗氣的女人。
那女人正在望著兩人,親切地微笑,她似乎已經獲得通報,知道又來了兩位貴客。
小丁加快腳步走過去,摟住那女人便想親嘴,但被那女人一把推開了。
那女人笑著狠狠打了他一下,接著扭頭喊道:「紅紅,小丁來啦!」
這說明小丁是這裡的常客,同時也無異說明了這女人的身份。
小丁笑道:「來,我為你們介紹一下,這位是張公子,洛陽來的家客。」
那女人含笑一福道:「張公子!」
申無害道:「不敢當。」
小丁又指著那女人,笑道:「這位便是我們長安城中有名的萬花總管,羅芳羅大姐,我們這位羅大姐神通廣大,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不論你喜歡什麼口味,只要拜託我們這位羅大姐,包管都能叫你稱心如意。」
他嘻笑著又道:「不過,有一件事你可要記著。」
申無害尚未及開口,羅芳已搶著瞪眼道:「什麼事?」
小丁笑道:「就是誰也別想在我們這位羅大姐本人身上打主意。」
羅芳又想趕上去打。
小丁已在等著。
但羅芳只是擺了一下姿態,並沒有真的趕過去。
她眼眸一轉,忽又瞪著小丁道:「是誰告訴你,說我的主意打不得?」
小丁笑道:「我的經驗。」
羅芳道:「你的經驗並不可靠。」
她盈盈移步,忽然走了過來,輕輕挽起申無害一條手臂,以親密的語氣,微笑道:「別理他,我們進去。」
小丁先是微微一愣,旋即哈哈大笑起來。
他大笑著道:「好,好,我們的萬花總管,今天總算開葷了!」
羅芳已挽著申無害上了臺階,忽然停下腳步,仰臉嗅了嗅道:「這是哪兒來的一股酸味?」
小丁跟著走上臺階,笑道:「這下你可錯了,我小丁什麼都吃,就是從不吃味兒。」
羅芳回頭白了他一眼道:「真的?」
小丁笑道:「我只覺得光榮。」
羅芳道:「你感覺哪一點光榮?」
小丁笑道:「因為這位張兄是我帶來的,而且我已說過,我們這位張兄是個豪客。」
羅芳道:「你也錯了。」
小丁笑道:「我哪點錯了?」
羅芳道:「今天這位張公子完全由我招待,不論吃的喝的,我絕不要他破費一文!」
小丁笑道:「說了算數?」
羅芳道:「羅大姐說話一向算數。」
小丁笑道:「我呢?」
羅芳道:「你一文不能少!」
小丁再度哈哈大笑,笑得很開心。
他本來還想開口,但這時花廳中已走出一名紅衣女子,他不得不停止說話,而改以雙臂將那投送過來的紅衣女子一把抱住。
這紅衣女子當然就是紅紅。
紅紅依在他懷裡,道:「我在樓上,只聽你一個人在笑,你今天什麼事這樣高興?」
小丁笑笑道:「到樓上去再說。」
四人相繼登樓,進入一個小房間。
房間裡一張八仙桌上,已用一塊紅布鋪得整整齊齊。
羅芳等大家坐定後,向小丁道:「這裡的姑娘,你差不多全認識,你打算把哪個姑娘介紹給張公子?」
小丁道:「這張桌子只有四個座位,再喊一個姑娘來,叫她坐在哪裡?」
羅芳笑道:「坐在我現在坐的這個位置上。」
小丁道:「你呢?」
羅芳笑道:「我當然要讓開。」
小丁道:「你剛才怎麼說?」
羅芳笑道:「我沒有忘記。」
小丁道:「那麼為什麼還要再叫一個姑娘?」
羅芳笑道:「這是規矩。」
小丁道:「也是一個很好的藉口。」
羅芳笑道:「不是。」
小丁道:「哦?」
羅芳笑道:「我說過我願意陪伴這位張公子,但我沒有說陪他喝酒,他喝酒的時候,可以另叫姑娘,我陪他並不一定要在桌子上。」
小丁忍不住又是一陣哈哈大笑。
這家萬花館的姑娘,個個都很漂亮,只要來過的人,人人都不否認。
但這並不是這家萬花館經營成功的主要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