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絕老魔雖然練成一身如意玄功,連刀劍也奈何不得,但這老魔的五臟六俯,並不見得比常人堅強到那裡去。
他用以代師行道的武功,既不是刀,也不是劍,而是恩師窮一生心血,精研出來的一種專門剋制各種玄功的玄功。
這種玄功在發出時,只是一股無形而巨大的壓迫力,除非對方功力遠超過了他,否則便難逃臟腑移位之厄。
這正是每一個死在他手底下的人,死去時臉上雖然佈滿了驚駭的神情,但是周身上下卻無法找出一絲傷痕的原因。
這也是他個人的秘密。
當今武林中除了劍王薛老兒,還沒有人知道這種武功,就連劍王薛老兒,對這種武功知道得也很有限。愈少人知道的武功,便是愈能收到克敵致勝的武功,所以他還不想要太多人知道這個秘密。
瀰漫在屋子裡的,是一片沉寂。
四雙眼睛仍在默默地望著他,大家似乎都有著一份很好的耐性。
申無害只好輕輕的嘆了口氣,說道:「可惜時間太迫促,否則我倒是想起了一個人。」
巫瞎子道:「誰?」
申無害道:「就是我剛才提到過的那位方副幫主。」
巫瞎子道:「這位方副幫主怎樣?」
申無害道:「此人名叫方介塵,練的武功據說叫什麼‘驚天三式’,威力之猛,令人咋舌,劍王宮好多錦衣劍士,就是死在他的手裡,如果有時間,能將此人請到……」
巫瞎子搖頭道:「就是請到了,也無濟於事。」
申無害微微一怔道:「為什麼?」
巫瞎子道:「這姓方的我也知道是個難得的人才,但他的武功,充其量也只能與天絕老魔平分秋色,兩人一旦交上了手,瞧是的確夠瞧的,但這種人才並不合乎我們的需要。」
申無害露出迷惑之色道:「但他比我跟老嚴,總強得多啊!」
巫瞎子道:「是的,他比你和老嚴,是強些,但我們現在受僱對付天絕老魔,需要的並不是一場流傳武林的佳話,而是要怎樣設法使這老魔由活人變成一具屍體。」
他頓了頓,又說道:「同時,我們也很清楚這位兄臺的脾氣,他若是進了本教,本教這個小廟,無疑也養不起這位大和尚!」
申無害點點頭,接著皺眉道:「然則怎辦?」
巫瞎子轉向百寶盒老餘道:「老餘,你看怎麼辦?」
百寶盒老餘道:「我正在想。」
巫瞎子道:「你最好能快點想出一個辦法來,我們的時間已經差不多了。」
老餘道:「我們還有多少時間?」
巫瞎子道:「兩天。後天十八,就是指定下手的日子,我們總不能一直等到動手之前,才想出辦法。」
老餘道:「夠了!如果你把這兩天的時間,全部交給我,我擔保可以想出殺死十個天絕叟的方法來!」
巫瞎子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他笑了笑,說道:「如果你認為時間還有很多,那麼你就不妨再替我多想一件事。」
老餘道:「什麼事?」
巫瞎子道:「想想我們那位僱主,告訴我他是誰!」
※※※※※
今天又是一個難得的好天氣。
羅芳一早就叫幾個老媽子將花園打掃得乾乾淨淨,冬青樹修剪過了,各式盆栽,也澆了水,重新排列整齊。
然後,她便走進屋子,換上一套出客的衣服,站在林徑間等候。
等候雙鞭盧六爺。
雙鞭盧六爺,是萬花館的常客之一,也是萬花館少數肯花大錢的豪客之一。
只要這位盧六爺來一次,萬花館的姑娘,包括下人在內,無不笑逐顏開。
雙鞭盧六爺出手雖然闊氣,但在長安城裡的名氣並不大。
在江湖上也是一樣。
在關洛道上,大家只知道有個羅七爺,知道盧六爺的人卻沒有幾個。
正因為他不是一個出名的人物,所以他能太太平平的積下了一筆驚人的財富,太太平平的在三年前度過他的七十壽辰。
這是盧六爺強過羅七爺的地方。
他懂得明哲保身之道,同時,他也懂得一個人在年輕時拼命賺錢,就是為了來日退隱林泉時能好好享受一番。
他時常告訴別人,任你是一等一的英雄好漢,一旦兩眼一翻兩腿一蹬,半個子兒你也休想能帶到棺材裡去。
就連能不能落一副好棺材,也得由旁人來決定。
所以,盧六爺很看得開。
正由於他心情開朗,這位盧六爺雖已七十出頭,但看上去仍然年輕得很,最多也只像一個五十來歲的人。
盧六爺的嗜好不多,所以他常來這座萬花館。
經常只是一個人來。
他不歡喜帶隨從,一般人帶隨從,目的是為了有人保護,盧六爺認為這是最蠢不過的事,如果有人要害你,隨從也不見得可靠。
加害於你最方便的人,往往就是你的隨從。
盧六爺還有一個與人不同的見解。
就是絕不湊熱鬧。
他到萬花館來的時候,多半都選在颳風下雨,一般人懶得出門的日子。
他認為只有在這種日子裡,姑娘招待起你來才會更親切,同時也可以隨心所欲,多叫幾個姑娘。
他喜歡很多姑娘團團圍著他,聽他述說以前江湖上的種種經歷,這會帶給他很大的樂趣,因為這會使他想起自己也曾經是個年輕的英雄。
很多姑娘曾問他如今還練不練了仗以成名的雙鞭?盧六爺只是微笑,而從不回答這個問題。
這是他的一段秘辛。
雙鞭盧六爺其實並不使用兵刃,他喜歡用雙鞭,也沒有錯。但那並不是兵器譜中的雙鞭,而是「鹿鞭」和「虎鞭」。
這件事很少有人知道,如今知道的人當然更沒有幾個。
當年他也有過很多夥伴,這個外號就是那些夥伴替他取的,但那些夥伴誰也沒有他壽命長。
其中年紀最大的一個,也只活到六十四歲,七八年前就死去了。
盧六爺很少交朋友。
所以,他的朋友死掉一個,就少一個,他認為這是他比別人活得長久的主要原因。
只有人跡罕至之處,才會發現千年古木,不是嗎?
但出人意外的是,昨天傍晚時分,這位盧六爺竟著人前來萬花館預定一桌酒席,並指定只須排四個座位。
這就是說,他今天要在這裡宴請三個客人。
誰是盧六爺的這三位客人呢?
客人來了。
三個。
一個不多,一個不少。
走在前面的,是滿面紅光的主人盧六爺。
和盧六爺並肩走在一起的,是個身材瘦小,長相怪異的老人。
在這老人身後,是兩名佩劍的錦衣漢子。
羅芳連忙含笑迎上去。
主客四人之中,她一眼就認出了三個,除了盧六爺,那兩個錦衣漢子,她也認得。
兩人都是劍王宮的錦衣劍士,一個叫追魂蜂吳德全,一個叫兩頭蛇冒大勇,她記得兩人在四個月前曾經來過萬花館。
只要是來過萬花館的客人,哪怕只來一次,她就不會忘記,有時甚至連對方叫的是哪個姑娘,她都能記得清清楚楚。
她迎上去,淺淺福了一福,含笑道:「盧爺好!」
盧六爺手一指,向那個瘦小的老人介紹道:「這娘兒們就是我剛才說的羅大姐,另外有個渾號,叫做萬花總管。」
瘦小老人將羅芳上下打量一眼,點頭當當怪笑道:「萬花總管?有意思,有意思,這使老夫不禁又想起以前的一個笑話……一個很好笑的笑話……等會兒我再說給你們聽。」
盧六爺等他笑完了,才向羅芳接著道:「這位」
羅芳含笑截口道:「這位用不著你六爺介紹。」
盧六爺一哦道:「為什麼?」
羅芳笑道:「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聶老爺子,對嗎?」
天絕老魔也不由得輕輕哦了一聲道:「你以前見過老夫?」
羅芳笑道:「沒有。」
天絕老魔道:「那麼你怎知道老夫姓聶?」
羅芳笑道:「人的名字,樹的影子。您老爺子人還沒有到長安,長安就幾乎給震塌了半邊天,如今又是盧六爺請客,這位貴賓是誰,自是不問可知。」
她笑了笑,又說道:「小女子若是連這點眼光見識也沒有,還配稱作萬花總管嗎?」
天絕老魔大樂,轉臉望著盧六爺笑道:「這娘兒們果然有趣得緊。」
盧六爺道:「有趣是有趣,緊則未必。」
天絕老魔大笑,連追魂蜂吳德全和兩頭蛇冒大勇兩人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羅芳作勢便要去揪他的鬍子,一面笑罵道:「你又沒有試過,你怎知道?」
天絕老魔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輕輕拍著道:「沒有關係,等會兒我試,等會兒我試!」
大夥兒又笑了一陣,盧六爺才問道:「酒席擺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