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有一件事,絕錯不了,樹大好遮蔭,跟著這老魔跑,總是有利無弊。
如今,無情金劍遇事都要看看他們二人的臉色,便是一個最好的例證。
而聽老魔講笑話,只要懂得訣竅,實際上也不是一件苦事。
因為老魔說至精彩處,總是自己先笑。所以,你聽著時,一雙眼望著他,心裡儘管去想別的事,只須記住一聽到他笑,馬上配合著發出笑聲就行了。
那些沒有被點中的姑娘已經散去。
只剩下羅芳還在屋子裡不斷地進進出出,幫著招呼。
招待這樣一席,別的都不指望,只指望別出岔子,辛苦一點,倒是小事。
但是,最後還是出了岔子。
※※※※※
當天絕老魔正開始要說第五個笑話時,一個院子裡的姑娘,忽然跌跌絆絆的從外面奔了進來。
奔進來的這個姑娘是金妮。
羅芳臉色變了。
因為金妮頭髮散亂,胸口衣服已被撕破,臉頰上還留有好幾條紅紅的手指印,大家用不著問,也知道出了什麼事。
羅芳沉下面孔道:「是不是東廂剛來的那三個客人鬧事?」
金妮喘著氣,兩眼發紅,要不是當著許多客人,眼淚可能早就流下來了。
她哽咽著點了一下頭。
羅芳接著道:「你什麼地方得罪了他們,他們竟敢出手打人?」
金妮拭了拭眼角道:「他們……要……叫兩……兩個姑娘……我告訴他們……這兩個姑娘已經有了客人,他們就突然發起脾氣來,說這裡瞧不起他們哥兒幾個。」
羅芳道:「他們要叫的姑娘是誰?」
金妮道:「豔秋姐和香荷姐。」
追魂蜂吳德全和兩頭蛇冒大勇兩人,臉色也不禁微微一變,眼光中已露出躍躍欲試之色。
羅芳一哦道:「他們過去來過?」
金妮道:「沒有。」
羅芳道:「那麼他們怎知道這裡有兩個姑娘?」
金妮道:「他們說是聽朋友說的。」
羅芳道:「你有沒有告訴他們,豔秋和香荷現在陪的是什麼人?」
金妮道:「我說過了。」
羅芳道:「他們如何表示?」
金妮道:「他們一聽兩個姑娘陪的是劍王宮的劍士,火氣更大,其中一個立即問我,這兩名劍士有沒有長尾巴?」
羅芳道:「這話是什麼意思?」
金妮道:「他們說,長了尾巴的,他們惹不起,如果沒有長尾巴,就叫他們快快把兩個姑娘讓出來。」
冒大勇忍不住一拍桌子,罵道:「渾蛋!」
吳德全站了起來,冷冷道:「這是哪一路的朋友,吳某人倒想會會,走!」
天絕老魔也跟著站了起來,呷呷怪笑道:「對,走,咱們也出去瞧瞧熱鬧,說起為爭姑娘大打出手,不禁使老夫又想起過去一個笑話……」
這個時候當然沒有人去聽他的笑話。
所以他也沒有說下去。
不過,有一件事,他倒是始終沒有忘記摟著那個吳姐。
吳姐已在發抖。
但老魔卻不放過她,拉著她笑道:「別怕,你也去看看,看這種熱鬧比看什麼熱鬧都過癮。」
※※※※※
院子裡已經站著三個人。
當然就是那鬧事的三個客人。
兩人並肩而立,站在院心,一個年紀看上去不大,卻長了滿臉鬍子的漢子,則遠遠倚在一株梧桐樹幹上,手上拿著一把柳葉刀,正捏著刀尖,以刀柄輕輕地敲著指節骨,神色至為悠閒。
他彷彿也是看熱鬧的。
這三個人,羅芳果然一個都不認識。
並肩站在院心的兩人,一個看來很斯文,只是一張面孔青得可怕,好像已有幾年沒有見過陽光。
這人手上沒拿兵刃。
另一個,手上拿著一把短鐵尺,正在衝著第一個走出西廂房的追魂蜂吳德全微笑。
一種只有在殭屍臉上才會有的笑容。
這人當然不是在笑。
追魂蜂吳德全停住腳步,冷冷問道:「朋友是那條道兒上的?」
拿短尺的漢子道:「豐都道!」
吳德全道:「咱們之間,無怨無仇,朋友為何出口傷人?」
拿短尺的漢子道:「大爺們高興!」
吳德全嘿了一聲道:「那就沒有什麼話好說的了。」
拿短尺的漢子道:「本來就沒有話說,先開口的是你。」
吳德全緩緩抽出佩劍。
青臉漢子向一邊走了開去。
那個滿臉鬍子的年輕漢子,仍在玩弄著那柄柳葉刀,一雙眼光則在西廂門的幾個姑娘身上打轉。
一場惡鬥即將展開,他似乎一點也不關心。
院子裡地方很寬。
兩頭蛇不是一個歡喜閒著的人,吳德全長劍出鞘,他的手也伸向劍把。
青臉漢子站住了。
冒大勇大步走了過來道:「朋友是不是也想玩玩?」
青臉漢子道:「想得很。」
冒大勇道:「朋友不用兵刃?」
青臉漢子道:「用。」
冒大勇道:「什麼兵刃?」
青臉漢子道:「鏟子。」
冒大通道:「為什麼不亮出來?」
青臉漢子道:「我亮出來的時候,你也不會看到它。」
冒大勇道:「為什麼?」
青臉漢子道:「沒有一個人能看到替他掘墳的鏟子!」
這道理冒大勇當然懂得。
他過去也聽過這一類的俏皮話,而他回答這種俏皮話的方法只有一個。
用他的劍。
劍王宮的錦衣劍士,在與敵人交手時,經常都保持著一種良好的傳統風度,就是除非萬不得已,絕不先行出手。
但是,這一次先出手的,卻是兩頭蛇冒大勇。
這位兩頭蛇什麼都忍受得了,就是忍受不了別人話中帶刺,同時他也不是錦衣劍士中,那些始終堅持在對敵時必須保持良好風度的劍士之一。
所以,青臉漢子的話還沒有說完,他的劍尖已如飛點出。
點向青臉漢子的咽喉!
這一劍出手既快又準,劍光一閃閃,如蟒吐信,辛辣無比。
青臉漢子沒有馬上還手。
他一閃身,冷冷道:「少在這裡耀武揚威,夥計,仗著有人撐腰,算不了英雄。你夥計如果真的有種,咱們不妨去園子外面,另外找個地方比劃比劃!」
說完冷冷一笑,雙肩一晃,領先長身往園外掠去!
兩頭蛇自然不甘示弱。
足尖一點,飛身追出!
天絕老魔點點頭,輕輕嘆了口氣道:「好一個聰明的傢伙!」
另外那個正以一支短尺與追魂蜂吳德全殺成一團的漢子,好像被同伴提醒了似的,突然一尺格開劍鋒,大喝道:「對了,夥計,咱們也到外面去,別在這裡嚇壞了這些娘兒們。」
追魂蜂嘿嘿一笑道:「老子沒有長尾巴,你也沒有長翅膀,隨你耍什麼花招,老子陪你到底就是了!」
兩人身形分開,然後雙雙騰身,如流星趕月般,也跟著先後出園而去。
只是這一次卻改了方向。
青臉漢子和兩頭蛇冒大勇,是從西北角出去的,如今這個拿短尺的漢子,卻領著追魂蜂吳德全去了相反的東南方。
天絕老魔忍不住又嘆了口氣道:「原來這個傢伙也不笨。」
現在園子裡就只剩下那個長滿鬍子,在玩著一把小刀子的漢子。
這漢子顯然不及他的兩個夥伴聰明。
因為他眼看著他的兩個夥伴已先後離去,居然仍像沒事人兒一樣,倚在那株梧桐幹上,以刀柄輕輕敲著指節骨。
天絕老魔不禁露出好奇之色,望著那漢子道:「你老弟怎麼不學學你那兩個夥伴,也找個藉日離去?」
那漢子沒有開口,腳下已在開始移動,不是走向園外,而是向老魔站立的地方走過去。
天絕老魔輕輕一哦,眼中的好奇之色,登時轉變為一片欽佩之色。
他不斷點著頭,自語似的喃喃道:「唔,有種,有種,老夫已好多年沒有見過這等角色了!」
那漢子忽然停下腳步。
停在兩丈開外。
一個安全而又能使飛刀發揮最大威力的距離!
他停下來,低頭瞧瞧手上那口小刀,然後緩緩抬頭,雙睛不稍一瞬地盯著老魔的胸和咽喉。」
彷彿在選擇落刀的位置。
老魔只是莞爾而笑。
吳姐戰慄著顫聲道:「刀……刀……留心他……手上的那把刀!」
老魔微笑道:「那不是一把刀。」
吳姐聲音發抖地道:「是……是……是刀!」
老魔輕輕拍著她的肩頭道:「別怕,那隻不過是小孩的玩具而已,能殺人的才叫刀!」
那個來自鄉間的吳姐當然無法領會他說這番話的道理,這時已拼命掙脫老魔的手臂,瑟縮著躲在老魔的身後。
天絕老魔顧不得再理那女人,抬頭輕輕咳了一聲道:「你老弟身子就只這麼一把?」
那漢子冷冷地道:「帶是帶了很多把,只是並不一定用得著。」
天絕老魔笑道:「那麼你為什麼還不出手?」
那漢子道:「我是在等你那個娘兒們離開。」
天絕老魔笑道:「她現在已經走開了,你還等什麼?」
那漢子道:「我沒說還要等。」
他果然沒有再等。刀光一閃,那口柳葉刀脫手飛出,如銀鏈般直奔老魔胸口七坎要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