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無害道:「幫主必須參加?」
老漢道:「是的。」
申無害點點頭,現在他總算解開了那位神秘僱主何以知道半個月後,十方羅漢一定會於潼關出現的謎團。
他稍稍思索了一下,從懷中取出一枚金錢道:「認識這枚金錢嗎?」
老漢躬身道:「認識!」
申無害遞出那枚金錢道:「請火速傳給它的原主,今年的護法大會,請他特別小心!」
老漢恭恭敬敬地接了過去道:「謝謝公子,小人一定遵囑照辦!」
申無害轉身走出那間破屋,深深噓了口氣,心頭如釋重負。
目前,他能做的,只有這麼多。
因為他知道即使他說得再清楚明白些,十方羅漢也絕不會因而取消這種例行大典,同時他也不願意對方這樣做。
十方羅漢不是一個容易受人威脅的人,他也不是。
※※※※※
巫瞎子直到敲過了三更,方才返回長生糧行。
但這亥組死士領導人,好像在什麼地方喝了不少酒,臉紅紅的,兩眼發亮亮得就像小丁帶回來的那袋貓眼玉。
小丁已經醉倒。
申無害終於又發現了另一個秘密。
小丁隨時都會醉倒,哪怕只喝一杯,也會醉爛如泥。
而且醉得很像。
他不知道這小丁的師父是何等樣人,有一件事,他卻知道,他知道小丁從他師父那裡學來的,絕不僅僅只是一身武功。
申無害每做一件事,想做就做,很少後悔,但這一次卻非常後悔自己打錯了算盤。
因為他在巫瞎子身上沒有嗅到一絲酒氣。
是什麼事情,使這個假瞎子興奮得面孔通紅兩眼發亮呢?
他覺得自己剛才實在應該跟蹤這個假瞎子,而不該先去找那個丐幫弟子,如果他能先弄清誰是那位金長老,對他今後的行動,必然有利得多。
失去這樣一個機會,想想真是可惜。
廂房中備有現成的床鋪,本組的每一名死土,都可以隨時住進來,也可以隨時走出去,小丁已經裝醉上床。
巫瞎子探進頭來,看看,笑笑,一句話沒說,又縮回頭走了。
他顯然只是想讓丁、申兩人知道,他已從外面回來,如果兩人想走,現在可以走了。
巫瞎子一走,小丁嘻嘻一笑,馬上就從床上坐了起來。
他望著申無害,扮了個鬼臉,笑道:「要不要再拿出來過過癮?」
申無害道:「不用了。」
小丁道:「就照剛才說的,完全交給我處理?」
申無害道:「是的,只望羅芳能憑良心,出個好價錢。」
小丁道:「那麼咱們明天打算什麼地方見面?」
申無害道:「清風茶樓。」
小丁道:「什麼時候?」
申無害道:「黃昏時分。」
小丁微微一怔道:「為什麼要等到那麼晚?」
申無害道:「因為這幾天我一直沒有睡好覺,明天吃過午飯,我想好好地去洗個澡。」
澡堂裡還是老樣子,空氣渾濁,光線暗淡,但申無害已比第一次進來時心情愉快得多。
因為他如今已是一名死士。
他已不必再擔心老吳會突然從他背後一刀戳下。
老吳見到他進來,滿臉堆笑,顯得親熱異常,與上次他跟賈二虎來,完全是另一種態度。
他佔用的當然是雅座,洗過了澡,走出池子,老吳親自過來替他抹身捶背。
他儘量忍住不說一句話。
他知道他不開口,老吳一定會先開口,因為老吳身份比他低,對方為了巴結他這位教中的新貴,就是明明無話可說,也會找出話來,敷衍他幾句。
他果然料對了!
老吳替他輕輕捶著背脊骨,趁著無人注意,忽然勾下身子,低聲道:「馬爺怎麼好久沒來?」
這正是申無害最高興聽到的一句話。
因為這句話可以得到證明,這個老吳只是萬應教中一名外圍人物,對死士小組內發生的大事,他顯然並不清楚。
他不動聲色,淡淡地道:「他不會再來了。」
老吳道:「為什麼?」
申無害道:「調走了。」
老吳點點頭,沒有再問下去。
這又證明了另一件事:
巫瞎子當初告訴他的話果然一點不假,教中各組死士,確是經常調動,因為老吳對血掌馬騏被調走一事並未感覺驚訝。
老吳捶好了背,伺候他躺下,問道:「要不要修修腳?」
申無害道:「不用了,替我把那根腰帶拿下來。」
老吳依言用木叉取下那根腰帶。
申無害從腰帶中摸出一個小紙卷,悄悄塞了過去道:「巫老大吩咐你馬上把這個送給蔡大爺,小心路上別給人看到。」
老吳道:「馬上去?」
申無害道:「越快越好!」
老吳道:「要是現在去找不到蔡大爺本人怎麼辦?」
申無害道:「那你就留下來等,一直等到看見他本人為止。」
老吳點頭道:「好!」
申無害道:「還有一件事,你可千萬記住。」
老吳道:「哦?」
申無害道:「絕不能讓這裡的人知道你去了那裡!」
老吳道:「這個我知道。」
望著老吳那一把瘦骨頭故作從容地走出房間,申無害深深呼一口氣,這一步棋他總算又走對了。
申無害到達清風茶樓時,比他跟小丁約定見面的時間,足足早了一個時辰。
午後的茶樓,是一天中生意最好的時候。
今天的清風樓,也不例外。
這時樓上雖然上足了九成座,但是卻意外得一點也不顯得嘈雜,因為這時所有的茶客,目光都集中在一個人身上,正在聆聽那人講話。
說話的人,是個青衣勁裝大漢。
在這大漢的身旁,放著一個長條形青布包裹,誰都可以看出這大漢吃的是江湖飯。
申無害上樓,選了個靠近樓梯口的座位坐下,他一坐下來,那大漢的話,也剛好說完。
「這下就全看那位天殺星的了!」
這是那大漢最後的一句話,也是申無害惟一聽入耳的一句話。
聽到有人將天殺星三個字掛在嘴邊,申無害一點也不感覺奇怪,令他感覺奇怪的,是這人最後一句話的語氣。
他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以這種語氣談論天殺星。
「這下就全看那位天殺星的了!」
誰也不難聽得出來,這句話中隱隱充滿了以英雄相許的意味。
天殺星是什麼時候由「殺人魔王」變成「英雄」的呢?
申無害真想重聽一遍那大漢的話,可惜他來遲了一步,那大漢已端起了面前的茶壺。
不過,他並不如何感到遺憾。
他知道來得還並不算太遲,他還有機會可以弄清這是怎麼回事。
到茶樓來的人,時間都很充裕,那大漢的話雖已說完,但並不表示事情已經結束,因為聽的人還有他們對這件事意見。
茶樓對一個人所以具有吸引力,原因之一,便是因為它是一個人人都可以自由發表意見的地方。
在這裡你的意見不一定就會受到尊重,但也絕不會像在老婆或上司面前那樣使你受到難堪。
那大漢最後的一句話,雖然不是一個詢問句,但卻比一般詢問句更具誘發力量。
「這下就全看那位天殺星的了!」
這句話無疑留向每一個人發出了很多不同的問題。
「天殺星會忍受得了?」
「天殺星會一笑置之?」
「你以為天殺星在聽到這個訊息之後,會採取什麼樣的態度?」
「如果換了你是天殺星,你又準備怎樣做?」
果然被他猜對了!那大漢話一說完,樓上頓時響起一片嗡嗡竊議之聲。
只聽有人嘆了口氣道:「這也未免太不公平了。」
另一人介面道:「那也不見得,>我的看法就正好跟你老石的看法相反。」
申無害的精神來了。
這是一個好的開始。
無論在什麼場合,你只要聽到有兩個人以這種語氣作開場白,你便不難接著聽到一場滔滔不絕的辯論!
那個被喊作老石的茶客,果然帶著幾分不服問道:「那麼,依你的看法……」
另一人道:「我覺得劍王宮這種做法十分正確。」
老石道:「換句話道:你也認為潼關羅七爺去年那件竊案,一定是天殺星下的手?」
那人道:「不無可能。」
老石道:「同時你也認為,天殺星在得手之後,已將全部財物轉手送給了鎮江信義鏢局?」
那人道:「這可以想像得到!」
老石道:「根據什麼?」
那人道:「鎮江信義鏢局三四年前失了一趟鏢,賠過事主之後,幾乎關門大吉。幾年來,這宗鏢貨一直未能追回,如今該局卻又突然活躍起來,究竟是誰幫他們度過難關的,不能不說是一大疑問。你老石應該知道,四千兩黃金,不是一個小數目!」
老石道:「就算信義鏢局真的受了天殺星的好處,這事也跟信義鏢局沒有關係,劍王宮憑什麼要將金鞭趙中元,先押起來?」
申無害心頭撲通一跳,差點把剛送上來的一壺茶打翻。
自從麻金甲告訴他上次那個假天殺星是一名叫尚三郎的錦衣劍士所偽裝之後,他心中便一直擔憂著這件事。
深怕那位劍王奈何他不了,也許會根據尚三郎的報告,把主意打到信義鏢局頭上去。
如今果然不幸成為事實!
那兩名茶客又說了些什麼,他已無心聽下去,他如今只想知道一件事:金鞭趙中元刻下被扣押在什麼地方?
但是,他也知道,誰也無法回答他這個問題。
他端起茶來喝了一口,這裡的茶葉本來就不好,如今喝在口裡更是又澀又苦。
他轉頭望去樓梯口,只希望他等候的人,快點出現。
一個人慢慢地從樓梯上走了上來。
一個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