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門丁面相雖然不錯,頭腦卻似乎不怎麼靈光,趕車的漢子已經告訴他是領賞來的,他仁兄居然還沒有能會過意來。
這時兩隻豹眼一翻,正待接著喝問時,後面那群好事的閒人,已七嘴八舌搶著說出了關帝廟口的一段經過。
兩名門丁大吃一驚,慌忙派出一人入內通報,不上一會兒工夫,羅七爺親自領著一批護院和清客出現。
趕車的漢子,已自車篷中提出那個上了綁的跛子。
他不等羅七爺開口,便指著那跛子道:「羅七爺出五千兩銀子賞格,要拿的是不是這個人?」
緊靠著羅七爺身後站立的黑心書生,搶著低聲說道:「是的,七爺,就是這個人!」
羅七爺一哦,趕緊抱拳道:「是!是!請問壯士貴姓大名?」
趕車的漢子道:「敝姓要。」
羅七爺微微一愣道:「要?」
趕車的漢子道:「是的,姓要,名銀子,連名帶姓就叫要銀子。」
羅七爺眨眨眼皮,旋即賠笑道:「噢,是的,是的,我懂了。」
他接著掉過頭去,向一名清客道:「到錢師爺那裡去把那張票子拿來。」
不消片刻,銀票取到,趕車的漢子驗明無誤,小心摺好,納入懷中。
羅七爺道:「這位壯士要不要下來喝杯茶?」
趕車的漢子一聲不響,突然提起那個跛子,出其不意地驀向羅七爺拋擲過去,羅七爺防不及此,雖然勉強伸手接住,身子卻止不住向後連退好幾步。
趕車的漢子抄起馬韁,回頭一笑道:「七爺,您的身子荒疏得太久了!」
羅七爺老臉飛紅,氣得直翻眼睛,卻又說不出一句話來。
趕車的漢子韁繩一抖,蹄聲得得,揚長而去。
羅七爺帶人回到大廳,一肚子怒火仍未消退,他在太師椅上坐定,連抽兩袋旱菸,又喝了一大口茶,才瞪著地上那個假冒喬三公子的兇徒厲聲喝道:「你是哪裡人?叫什麼名字?
你跟我們尚總管,有什麼怨仇?」
羅七爺生氣的時候並不多,因為很少有人敢惹他生氣;假如羅七爺生了氣,那就一定非有人倒霉不可。
這一點很多人都知道得非常清楚。
所以,當羅七爺對某一個人發脾氣的時候,那人若想少吃一點苦頭,最好百依百順,多賠小心,少說硬話。
只可藉此刻地上那個兇徒並不清楚這一點。
羅七爺問他的話,他連理也不理,一雙眼睛盡在大廳中轉來轉去,好像正在品評廳中那些陳設,是否放對了位置一般。
黑心書生忍不住吆喝了一聲,說道:「喂!七爺問你的話,你他媽的聽到了沒有?」
尚三郎一死,首先得到好處的,便是這位黑心書生。
因為以尚三郎為人之陰險狠毒,他知道早晚總有這麼一天,他會步上馬老大等人的後塵。
如今,尚三郎一死,他就再沒有什麼好擔憂的了。
不過,什麼事都有正反兩面,尚三郎一死,他雖然去了一樁心事,但也失去一個有力的靠山。
羅府的生活舒服而自由,他已不想再回劍王宮。
但是,羅府的護院,多為來自劍王宮的紅衣劍士或錦衣劍士,而他,卻只是一名藍衣劍士。
尚三郎在時,當然沒有什麼問題,如今尚三郎死了,他是不是還能保得住這個金飯碗呢?
只有一個辦法,儘量討羅七爺的歡心。
說也奇怪,假冒喬三公子的百寶盒老餘,也好像有心要成全這位黑心書生,羅七爺問他的話,他裝作沒有聽到,如今經黑心書生這一吆喝,他反而開了口。
他瞟了黑心書生一眼,點點頭道:「是的,我聽到了!」
黑心書生板著面孔道:「你既然聽到了,為什麼不回七爺的話?」
老餘道:「這是我的習慣。」
黑心書生道:「什麼習慣?」
老餘道:「當我手腳被人綁住時,我從不回答別人的問題。」
羅七爺嘿了一聲道:「好個不知死活的狂徒!」
老餘緩緩接著道:「我雖不願在這種情形之下回答別人的問題,卻經常會在這種情形之下向別人提出忠告。」
羅七爺又嘿了一聲,沒有開口。
黑心書生也沒有開口。
他最大的長處,便是善於察言辨色,他已看出,羅七爺正在等待對方繼續說下去。
老餘稍稍頓了一下,又道:「我的忠告一向非常簡單,這一次也只有一句:「那就是——
你們最好馬上放了我。」」
羅七爺仍然沒有開口。
他不是一個喜歡受人威脅的人,但數十年來的江湖經驗,使他知道一個人在這種情形之下還能口出大言,必然多少有點仗恃。
他對別人的生命雖然不當一回事,但對自己的生命,卻很愛惜。
對方言下之意,無異是說:你們如不馬上放了我,我保證你們將來一定會後悔。
他雖然不喜歡受人威脅,但也不願因一時意氣用事,而造成無可彌補的遺憾,一個人一生之中,有些事可以做錯了重來,有些事則一次也錯不得,因為一個人無論貴賤貧富,都只有一條性命。
他不希望為了區區一名總管,而讓自己去冒這種不必要的風險。
所以,他只有耐著性子,靜候對方說下去。
老餘見始終無人打岔,這才露出滿意之色,慢慢地接下去道:「我是哪裡人,以及我的姓名,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為什麼要殺這個姓尚的,我為什麼要殺這姓尚的,你們有人知道嗎?」
當然沒有人知道。
老餘道:「我不妨老實告訴你們,這是別人的主意,我只是奉命行事,至於這個人是誰,我想我還是不說的好。」
羅七爺忍不住脫口道:「這個人為什麼不能說出來?」
老餘道:「因為這個人也有一個很不好的習慣。」
羅七爺道:「什麼習慣?」
老餘道:「誰要是知道了他的秘密,知道秘密的這個人一定活不了三天。」
大廳中登時靜了下來。
一名錦衣劍士出身的護院武師,突然大喝道:「鬼話!你說!老子偏不信這個邪!」
老餘望向羅七爺,微微一笑道:「七爺的意思怎麼樣?」
羅七爺臉上紅白不定,欲言又止。
黑心書生忽然俯下身子,不知在羅七爺耳邊低低地說了幾句什麼話,羅七爺聽得不斷地點頭,最後揮了揮手道:「好,你去請艾總管馬上來一趟!」
申無害一個人坐在小酒店的角落裡,一口又一口地喝著問酒。
此刻酒店裡只有兩個人在喝,一個是申無害,另一個便是這間小酒店的主人。
兩個人都很少說話,各人喝著自己的酒,默默地想著自己的心事。
兩人喝的是相同的酒,卻在想著不同的心事。
小酒店的主人是為了生意清淡而煩惱,像這樣一天到晚只有三兩個客人,一家大小六口,將拿什麼養活?
他賣的酒並不壞,價錢也很公道,但就是沒有客人上門。
他也知道生意清淡的主要原因,是因為門面太窄,酒具太舊,陳設太亂,可是,他有什麼辦法呢?
老婆病了,兒女又小,他只有一個人,只有一雙手,他怎麼照顧得來?
請人幫忙,要錢,改裝門面,要錢,換置酒具,要錢,樣樣離不開錢,動一動就是錢,他的錢在哪裡?
而申無害此刻的心情,恰與這個倒霉的店主人完全相反。
店主人喝酒是因為事事不如意,他喝酒則是因為近來每一件事都太如意;如意得使他自己無法相信;無法相信自己怎麼會有這一連串的好運氣。
他想去掉血掌馬騏,馬騏去掉了。
他冒險殺了大煙杆子蔡火陽,滿以為一定要出毛病,但結果非但沒出毛病,他反而因此更提高了在萬應教中的地位。
這種事你能相信嗎?
而最令他大惑不解的,則莫過於目前跟百寶盒老餘的這宗交易。
他可以暫時不殺馬騏和蔡火陽,但對於金鞭趙中元落入劍王宮之手,他無論如何也不能坐視不救。
如何才能救出這位無辜受累的金鞭趙中元呢?對這件事,他簡直一籌莫展。
在這件事上惟一可以幫他忙的人,只有一個麻金甲,然而事有湊巧,麻金甲竟偏偏又在這要命時刻搬了家。
就在他無計可施之際,百寶金老餘突然出現了。
這真的只是一時之巧合?
他知道不是。
因為他已從尚三郎口中證實了這一點老餘自稱是尚三郎的大舅子,而尚三郎卻根本就不認識百寶盒老餘是何許人!
這也就是說:百寶盒老餘與尚三郎根本無怨無仇,百寶盒老餘根本就沒有一定得殺死尚三郎的必要!
而百寶盒老餘居然以此作為交換救出趙中元的條件〕你說怪不怪?
這種事你怎麼解釋?
你又怎能相信?
可是,不管它如何荒謬不經,這種事畢竟發生了,無論你信與不信,它就擺在你的眼前。
你若想獲得答案,只有一步一步往前走。
即使通向死亡,你也無法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