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開口,但心底下卻暗忖:這魔頭好勝之心好強!
七星堡主見我沒有開口,朝我望了幾眼,又道:‘天青,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我嚇了一跳。
‘你一定會奇怪,老夫怎會如此難於滿足是不是?’尚幸他接下去這樣說:
‘唉,天青!’他又嘆了一口氣,這才說道:‘在你,最高的願望,可能只想哪一天能達到了老夫目前這樣的功力,我想,天青,你一定滿足了。可是,孩子你知道在今天武林中,老夫是處在何種地位?如果說今天武林中同時有好幾個人跟我功力相近,老夫怎能安心?」
事後想來也很奇怪,我在當時竟毫不考慮地冒出那樣兩句話:
‘那有什麼辦法呢,堡主?能練到您老這種地步,在一般武人來說,已是不可思議的了,這是人類天賦的極限啊!」
‘天賦的極限?’他幾乎叫了起來:‘唉唉,你真是個井底之蛙,你可知道老夫的功夫本可以增加一倍甚至更多?」
我不禁大奇道:‘那麼堡主為什麼不想法儘量增加呢。」
七星堡主突然哈哈大笑起來。
七星堡主大笑了好一陣,突然又好像給什麼一下刺痛了似的驟然止住笑臉,喃喃自語道:‘一元大法最忌的是色、破了身的人,最多隻能練至五成火候,何況尚要先行坐關三年,唉唉,老夫業已這麼大把年紀,三年之關,如何忍受得了?」
從此,我知道了這個秘密。
七星堡主有一本一元經,一元經就在七星堡中。
當時,我為了避諱,假裝並未聽清他的自語,故意顧左右而言他地安慰了老魔幾句,說天山游龍老人和劍聖的武功一定都比他老人家差得很遠,不然的話,大家都是三奇之一,他老人家被武林中尊為武林第一人,他倆為什麼不敢表示異詞?
老魔經此一岔,也就轉愁為喜。
這一來,我也明白了白夫人所要公佈的秘密是什麼。
老實說,在聽到家師遭遇不幸之前,我對一元經一事,並未起過什麼雜念,我施天青的為人,你兄弟是最為清楚不過的,非分之想,永遠不會在我們這種人心中生根。可是,自老魔帶回那個不幸的訊息之後,大哥我的想法改變了,無論如何,我施天青一定要得到那本武學秘笈!」
司徒烈皺眉道:「大哥可知道那本一元經放在堡中何處?」
施天青苦笑道:「兄弟,你這話問得有道理麼?假如大哥知道它的藏放之處,以大哥今天在七星堡中的權力和地位,只要趁著堡主不在家,豈不如探囊取物,哪還會一熬就是這麼多年?」
這時,天時已近三更。
那時候,繁榮衝要如華陰那樣的重鎮,任何客店,均是通宵有人看守,有人伺候,隨時接應夜半投宿的客人,以及接受已落店的客人使喚。
司徒烈先走到客店前面,在兩把茶壺內加了茶葉和滾水,並帶了一點點心,送進房,然後悄悄上房在各處巡視了一遍,確定無甚異狀,這才重新回到房中。
司徒烈二次回房,施天青抬臉向他笑道:「兄弟,你現在看起來很像個大人呢。」
司徒烈也笑道:「將有很多大人做的事等我去做,不失學做大人怎行?」
施天青微微一怔。
這句話,似乎啟發了他的思緒,不禁笑道:「兄弟,下半夜到了,輪到你啦。」
司徒烈笑道:「先吃點心。」
施天青笑道:「你怕大哥聽了你的身世之後連點心也吃不下去?」
司徒烈笑笑沒有開口。
二人慢慢地將點心吃完。
吃完點心,施天青催促道:「說呀,兄弟。」
司徒烈眼圈立時一紅,強笑道:「大哥,別催了,準備著鎮定你自己吧,我所要告訴你的,全是你做夢也想不到的一些事。」
施天青情不自禁地挺直了上身。
「首先,大哥,我得告訴你,白夫人沒有死!」
「啊,天哪,好兄弟,你說什麼?」
「白夫人不但沒有死,而且,救我出七星堡的,就是她老人家!」
「啊啊,天哪。」
「救我出堡的是她老人家,帶走七星堡主獨生女冷小秋的,也是她老人家!」
「天哪,天哪。」
一代魔魔儒俠,連受三重擊,雙手十指,深深插入堅實無比的檜木桌面之內而不自知,神情激動得有如陷於一個可怕的夢魘。
司徒烈看了他一眼,怨道:「大哥,你再這樣不能自持,我可不說下去了。」
魔魔儒俠,深深地噓出一口大氣,閉上眼皮,不住地搖頭,什麼話也不說,是的,他倒過頭來聽司徒烈的吩咐了,他在儘量鎮定自己。片刻之後,他睜開那雙精光閃射的雙目,註定司徒烈之面,懇切地道:「兄弟,我好了,你說吧。」
「她老人家活得很好。」
「不,兄弟讓我先問一句,你在七星堡曾說過這樣的話,你說:‘我自有辦法出堡’!你又說:‘一點不錯,我正等待著那位曾從七星堡主手上帶走冷小秋的異人前來帶走我’!難道,兄弟,你早在陷入七星堡之前就認識了白夫人?」
「是的,見過一次,在長安杏園,但那時我尚不知她就是白夫人。」
司徒烈又將在杏園中遇見哀娘母女的經過說了一遍。
施天青不禁奇怪道:「憑什麼你能由‘哀娘’猜到‘白夫人’?」
「憑你!」
「憑我?」
「不錯,憑你魔魔俠施天青,施大哥。」
「別取笑,兄弟,做正經說吧。」
司徒烈正色地道:「大哥,不是開玩笑,事實的確如此。當時,在杏園中見過哀娘之後,因見她留字問候家師游龍老人的語氣那樣平淡親切,我就異常納悶不解,我想:哀娘既能和武林三奇平輩論交,她一定是個不平凡的女子!不過,我當時對哀娘除了好奇之外,其他的,根本一無所知,哪裡會知道什麼白夫人?
後來,二進七星堡,你為我詳述白夫人身世,說她是三白老人之後,系當年武聖移繼給白家的一支,我因早知家師游龍老人為武聖五世玄孫,略加推算,便猜想到,那位哀娘。可能便是和家師游龍老人有著血親的白夫人!
而且,大哥將堡主女兒冷小秋的失蹤描述得那樣神秘0白夫人死得那樣離奇
自己奔向後退無路的落魂崖我就想到,白夫人如果有意今七星堡主上當,那麼,在杏園所見的那位十三四歲,模樣跟哀娘一樣的小姑娘,很可能就是冷小秋了。
後來我知道,白夫人如不冒此奇險,決難令機詐多智,手狠心辣的七星堡主死心。
當時,我聽大哥說完有關白夫人的一切,我就告訴自己道:有希望了,除了白夫人,誰也不能帶我走出七星堡,以她和家師游龍老人的淵源,她老人家一定會來,而且來得很快。
大哥,經過這一解釋,你大概完全明白了吧。」
施天青儘量裝得平靜地點點頭。
但他仍然禁不住問道:「既然這只是你一人的片面推斷,你和白夫人之間並無聯絡,你又怎知道她會在堡主回來的那一夜入堡救你的呢?」
司徒烈又將那夜因內急如廁時,遇見一個作十三鷹裝束的人傳遞‘今夜注意’的條子,後來知道那人即為白夫人所扮的一段始末,詳細地說了一遍。
施天青感激地道:「因此你巧妙地要求堡主令人代替我那夜的總巡之職?」
司徒烈微笑道:「我能由你步上‘神手飛猿’的後塵麼?」
施天青默默地咬了一下下唇。
司徒烈問道:「那一夜,我走了,代你總巡的魔心彌陀有無受到處分?」
施天青搖搖頭道:「沒有。第一,掌斃神手飛猿之事,事後堡主異常懊悔,他知道錯不出在總巡身上,如總巡之人該死,他自己又該如何?不過,堡主個性極強,做錯了不肯認錯罷了。第二,他以為處罰了魔心彌陀,實在不夠公平,因為,那一夜輪到的不是他。當然,魔心彌陀對堡主的忠心也不無關係。……兄弟,你的身世,現在可以告訴大哥了麼?」
司徒烈注視著施天青之面,目不轉睛地道:「首先,我要告訴大哥的,我的真名叫做司徒烈。」
「司徒烈?」
「司徒烈!」
「司徒,複姓,像,像……家師的一樣?」
「是的,烈就是轟轟烈烈的烈!」
「太巧了,」施天青不禁喃喃地道:「真是太巧了。」
「太巧了?還有更巧的事呢,大哥。」
「你,你說什麼?」
「大哥,你到現在尚未明白?」
「難道?」
「是的,大哥!」司徒烈靜靜地道:「現在跟你大哥說話的,正是劍聖司徒望的兒子!」
「天哪!」
施天青驚叫一聲,撲地向司徒烈跪倒,雙手緊抱著司徒烈的雙膝,像一個孩子似地,埋臉哭泣起來。
司徒烈陪著流了好一陣眼淚。
好半晌之後,司徒烈先擦於了自己的眼淚,然後雙手扶起施天青,安慰地道:
「大哥,別傷心,也許一切並不如我們所想象的那般可伯呢。」
「弟弟,大哥實在太高興了!弟弟你今年多大?」
「十八。」
「對了,弟弟是大哥離開以後出生的。」
「我因為沒留意你說你離開師父的時間,故當你說到你師父無兒無女的一節,一直是個疑團,而現在,我想到了,你說你是十八年前離開你師父的,可能我是在大哥離開不久出的世s」
「弟弟,你是怎生逃得出來的?」
司徒烈將大火之夜的逃亡情形述說了一遍。
「那麼,」施天青道:「那一夜放火的,不是一個人嘍?」
「很多,很多。」
「弟弟可曾聽到師父他老人家一點訊息?」
「沒有!不過恩師游龍老人和白夫人那一致判定家父尚在人間。他們認為,當今之世,誰也沒有通天本領能取得劍聖司徒望的命」
施天青啼噓著道:「我這個劣徒將來有何面目再見他老人家?」
「大哥,你並沒有做錯什麼。」
「弟弟,這只是你偏愛大哥的看法。」
司徒烈慨然地道:「大哥,假如家父還信任他的獨子。他老人家就得信任他的愛徒!弟弟為你大哥解釋清楚。大哥今天不顧本身名節,忍辱偷生,其志全在誓報師仇,大哥,到聖何人?他有了你這樣的徒弟,他還不該引以為榮麼?」
施天青低頭想了好一會兒,然後抬起頭來道:「這樣說來,那夜在逍遙村,也是我們兩個了?」
「除了我們兩個還會有誰?」
「看樣子,我對鬼臉婆是誤會了。」
「就是擔心你們之間的誤會愈來愈深!我才冒險出頭的啊。」
「那麼,全是我自己在疑心生暗鬼了,我一直以為七星堡主對我起了疑。」
「所以你在逍遙村責罵‘老賊’?」
施天青微微一笑道:「還用問得?」
司徒烈道:「大哥,我還有幾個問題不明白,你能為我解釋麼?」
「你說吧。」
「你跟家父習藝之事,為什麼武林中無人知道?」
「我剛才不是說過了?」
「噢,對了。」
「恩師他老人家對我的期望相當高,在我武功沒有趕上他老人家十之八九以前,他老人家不希望有人知道他有徒弟。他老人家的意思是,一旦向武林公佈出來,他就希望我能在任何場合中都不會丟他老人家的臉!」
「家父的一套劍術何名?」
「一元劍。
「一元劍?」
「弟弟是不是覺得一元劍三字和一元經有點牽連?」
「是啊!」
「弟弟沒有獵錯。」
「一元劍淵源何來?」
施天青為難地道:「弟弟,這話說起來,也真像笑話,你是司徒望之子,我是司徒望之徒,而我,司徒望的徒弟,竟不能將他師父的武功源流告訴他師父的兒子,弟弟,你說這事笑話不笑話?」
「其故安在?」
「師父他老人家曾在告訴了我本門武功淵源之後,慎重地再三告誡,此事絕不可說與任何第三者知悉。我當時還曾追問了一句,我道;‘師父,任何人面前都說不得麼?’師父他老人家聲色俱厲地道:‘是的,任何人!’弟弟,你一定要知道麼?」
司徒烈忙道:「大哥,不必了,我尊敬守信的人。」
「那麼謝謝弟弟的成全了。」
司徒烈道:「我尊敬家父,就必須尊敬他老人家的每「項命令,你我情形相同,何謝之有?」
「弟弟將來總會知道的,假如弟弟急於知道,儘可先向游龍老人或白夫人打聽,他倆也許知道,他們不受誓言約束,自然會告訴你的。」
「我想那定是徒勞無功。」
「為什麼?」
「這很簡單,家父行事,很多地方非常人所及。你看,大哥你跟他老人家習藝多年,他不希望有人知道,結果就沒有一個人知道。而現在,他約束你守密,一定是此事只有你和他兩人知道,才有此舉,不然的話,你不說別人也會說,他老人家單單約束你一個,又有何用?」
施天青不勝歎服地道:「有弟弟如你,此生可以無憾了。」
司徒烈道:「大哥,現在我問你第二個問題。」
「說吧,弟弟。」
「當今武林,以何派劍術最為有名?」
「除了一元劍,便數華山派的‘金龍劍法’和青城派的‘風雲九式’!」
「迷娘在劍術上的成就如何?」
「為青城派百年來僅見的人材。」
「鬼臉婆所說的‘青城糊塗叟’是何許人?」
「是青城派自九派除名後,最出色的一名劍手。」
「迷娘是他什麼人?」
「不是後裔,便可能是嫡系傳人。」
「為什麼這樣說呢?」
「因為‘青城糊塗叟’的姓氏無人能知。」
「迷娘在劍術上的成就既然如此之高,你怎敢和她比劍的?」
「在弦之箭,不得不發爾。……什麼?那夜你也在?」
司徒烈點點頭,笑著又道:「你不怕她識破你的真正身份?」
「我並沒有使用整套一元劍法。」
「如此怎能保持不敗?」
「我完全在模仿她的招術。」
「高手相持,全在一先,你既失去先機,又是拿的一段樹枝,大哥,難道你自信在劍術上高出迷娘很多?」
施天有含笑道:「起初以為如此,動手後方發覺估計錯誤。」
「最後是什麼解的圍?」
「迷孃的自尊心。」
二人相對,會心地一笑。
這時,天已四鼓有零,司徒烈又將巧遇神機怪乞,夜得迷娘示警,途逢比劍的經過說了一遍。司徒烈在敘述這些經過的時候,施天青一直停留在一種沉思狀態之中,等司徒烈說完,他道:「弟弟,明天以後,你準備到哪兒去。」
「今天是什麼日子?」
「天亮了是三月廿五。」
「這兒趕到洛陽要幾天?」
「最快也要十天。」
「大哥,你到哪兒去?」
「回七星堡會。」
臨別,施天青執著司徒烈雙手,含淚叮嚀道:「弟弟,一個人的成就,隨天賦而定。以弟弟你的資質,及一元劍法之奇絕,一年之內,必有小成,若干年後,劍聖之榮譽,將不出司徒氏之門,一切均望吾弟好自為之。大哥限於天賦,可能已經到此為止,並不足弟弟取法。
另外,大哥尚有兩事交代:第一、大哥的身世,請弟弟暫時守密,直到恩師重現武林為止。第二、弟弟可向游龍老人及白夫人探聽武聖當年使用的那柄盤龍劍的下落,如能將盤龍劍得到手,弟弟便可立執劍術方面之牛耳了。假使游龍老人和白夫人問起你從何處習得一元劍法,你可以老實告訴他倆,就說傳授之人不願他人知道,以他們兩老之曠達,一定不以為怪。
好了,弟弟,珍重了,後會有期。
司徒烈失眠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