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狐平轉過臉去笑道:「閣下是嫌杯子小?還是另外想到什麼助興的新花樣?」
葫蘆叟翻著那雙水泡子眼道:「他歐陽穀雖是丐幫中的七結長老,但對你令狐老弟來說,也不見得就比我葫蘆叟樂九公的分量重多少,你老弟能為他們丐幫如此賣力,難道就不能替我葫蘆叟樂九公出個主意嗎?」
令狐平道:「你的主意我早就想好了。」
葫蘆叟道:「什麼主意?」
令狐平笑道:「這主意只有四個字。」
葫蘆叟道:「哪四個字?」
令狐平道:「飲食小心!」
葫蘆叟聽得跳了起來道:「咦!小子,你,你,這不是反了嗎?想當年,我樂九公在你們那座奇士堡作客的時候……」
令狐平雙手連搖,笑著打斷他的話頭道:「夠了,夠了!」
葫蘆叟坐下去板著臉說道:「那你小子就得規規矩矩的,替老夫拿個主意!」
令狐平又笑了笑,正容說道:「這是正經話,請您老馬上灌滿酒葫蘆,星夜趕去洛陽,為適才離去的那位金鏢儒俠助一臂之力;因為洛陽的那位神彈金烈星,既敢窩藏這批黃金,想來當非泛泛之輩,我們這位孫大俠,不一定就是他的對手。這批黃金到手,可救活不少性命,完成了是件大功德,希望您老不要推卻才好!」
葫蘆曳眨著眼皮道:「這是什麼話?」
令狐平道:「怎麼呢?是晚輩說得不夠清楚?還是什麼地方說錯了?」
葫蘆叟道:「你小子想想,我要你小子替老夫出個主意,你小子卻倒打一耙,反派給老夫一個差使……」
令狐平手一搖道:「那就不妨再聽小子說一句:你要小子出主意,這便是小子惟一能夠想到的好主意。因為我就是能為您抓到那個小瘟神胡五,我也不會逼他說出主使之人!」
葫蘆叟大奇道:「為什麼?」
令狐平望向奔雷丐道:「你可以問問歐陽長老,歐陽長老也許能夠告訴您其中道理何在。」
葫蘆叟果然轉向奔雷丐問道:「喂!老化子,你可知道這小子葫蘆叟究竟賣什麼藥?」
奔雷丐想了一下,抬頭猶豫地道:「老弟言下之意,是不是說,這次指使小瘟神胡五下毒之人,老弟不問也知道他是誰?」
令狐平頭一點道:「是的。」
葫蘆叟又差點跳了起來道:「那你小子為什麼不肯幹脆地說出來?」
令狐平平靜地道:「要能說出來,我早說出來了!」
奔雷丐注目接著道:「弟臺不肯明言,是否這位主使之人,他的武功太高,或是聲勢顯赫,說出來也對他奈何不了?」
令狐平微微搖頭道:「不是!在目下武林中,要說連‘葫蘆叟’加‘奔雷丐’,再加一個‘浪蕩公子’都奈何不了,晚輩一時還想不出哪裡去找這樣一名人物!」
奔雷丐惑然道:「然則……」
令狐平一字字說道:「為了丐幫那位侯丐的安全!」
奔雷丐和葫蘆叟,聞言全是一呆。
後者張目訥訥地道:「你,你,你老弟是說,這兩件事竟是同一個人的傑作?」
令狐平苦笑著,再度舉起杯子道:「來,來,大家喝酒,喝完了這一杯,大家分道揚鑣,來日能否重聚,就看個人的運氣了!」
兩天後,令狐平帶著一身風塵之色回到舒府。
閒雲客徐逸樵和浮萍生方誌硯兩人聞訊迎出,連忙吩咐家丁擺宴為他洗塵,令狐平向兩人問道:「舒老前輩回來沒有?」
閒雲客徐逸樵道:「還沒有,不過也快了。」
浮萍生方誌硯道:「老徐,你在這裡,先陪公子坐一會兒,我去後面看看,好叫他們早一點弄出來……」
浮萍生方誌硯來到後院密室,向風雲劍請示道:「那小子回來了,護座打算如何處置?」
風雲劍沉吟了片刻道:「葫蘆叟那老兒這兩天忽然失去蹤影,事情似乎愈來愈不妙,留下這小子,總是個麻煩,我看……」
浮萍生低聲接著道:「要不要去將小瘟神胡老五找來?」
風雲劍點點頭道:「是的,不過行動要小心點,這小子精靈得很,要被他看出破綻,就不好收拾了。這樣天氣,小子最喜歡的一樣菜,據說是乾絲燙蒜,你不妨交待胡老五,就在這上菜上動動腦筋。」
浮萍生應了一聲是,轉身即擬退出。
風雲劍目光微轉,忽然擺手止住道:「且慢!」
浮萍生回過身來道:「護座還有什麼吩咐?」
風雲劍思索了一下道:「等會兒這種乾絲燙蒜不妨多做幾份,待小子有了五六分酒意之後,再相機添上一份下了毒的,這樣比較不露痕跡。」
浮萍生連連點頭道:「還是護座心思細密,這樣確實穩當多了。」
暖閣中,閒雲客和浮萍生兩人陪著令狐平,一邊喝酒,一邊閒談。大家聊了一會兒天氣,最後兩人試探著問道:「公子這次去藍田,關於七義遇害之經過,有沒有聽到什麼訊息?」
令狐平搖搖頭道:「毫無跡象可循。」
兩人聽了,如服定心丸,均為之放落心頭上一塊石頭。
令狐平皺了皺眉頭又說道:「只風聞七兄弟似是死於一批身份不明的藍衣蒙面人之手,也不知道此說是否確實……」
他輕描淡寫地加上這些個尾巴,可將閒雲客和浮萍生兩人嚇壞了。
因為這次向藍田七義下手的,正是該幫的一批藍衣護法,藍衣護法在幫中地位不低,一個個均具有非凡之身手,照理應該不會在事後留下痕跡才對,小子這訊息是打那兒聽來的呢?
好在兩人都知道小子再無生出這座府門之望,所以心中雖然吃驚,尚還能勉強維持聲色不露。
閒雲客故意哦了一聲道:「一批藍衣蒙面人?」
令狐平聳聳肩胛道:「這又有什麼分別?黑道人物於行事之際,其所著之夜行衣物,不外黃、藍、青、黑這幾種顏色,所謂錦衣夜行,只是一個笑話當然不會有誰穿錦衣去幹這種下作勾當。所以說,這個訊息,根本沒有一點價值。來!來!不談這些了,咱們喝酒!」
說著,端起面前的杯子,仰頭一飲而盡。
徐、方兩人雖然陪著幹了一杯,心頭滋味,卻不怎麼好受。
他們總覺得令狐平的這番引諭,不可能是出於一時之巧合!‘黃」、「藍」、「青」、「黑」一口氣提全了不算,最後還加上了「錦衣」這兩個字,五級護法,無一遺漏,要說是語出無心,誰能相信?
如果不是隨口弓問之比方,為什麼不說「灰」、「紫」、「橙」。「綠」?夜行衣色中,灰色會比黃色少?
趁那家丁為令狐平篩酒,身軀遮住令狐平視線的一剎那,閒雲客向浮萍生迅速飛去一道眼色。
意思是問:剛才請示的結果如何?要動手得快點才好!
浮萍生方誌硯微微頷首,眼色中彷彿在說「放心」,護座已有妥善安排:「馬上就有這小子好看的!」
閒雲客徐逸樵得著這道眼色,膽子登時一壯,當下裝作好奇地又問道:「公子這訊息是哪兒聽來的?」
他滿以為令狐平一定不會再回答這個問題,沒想到令狐平不假思索地接著道:「昨天晚上,在渭南一家小酒鋪子裡,應了一句俗語:冤家路狹。竟又遇上了那老酒鬼,這訊息便是從老酒鬼口中聽來的!」
閒雲客一怔道:「葫蘆叟?」
令狐平點頭道:「是的。這老酒鬼食髓知味,這次又想在本公子頭上發筆小洋財,結果本公子使他非常失望,一個子兒的便宜,也沒有讓他撿到!」
閒雲客故意顯出很有趣的樣子,笑了笑道:「老鬼怎麼說?」
令狐平喝了口酒道:「他還是那一套老方法,問本公子願不願化幾十兩銀子買個與本身有著重大利害關係的訊息,本公子的答覆是:閣下的訊息,閣下不妨留著,本公子的銀子,本公子會自己留下喝酒!」
徐、方兩人,哈哈大笑!
在兩人來說,這的確是值得開心一笑的事。
因為兩人知道,葫蘆叟從洞庭五煞口中,必已逼去不少有關龍虎幫之秘密,這次這位浪蕩公子不肯向老酒鬼低頭,真是不幸中之大幸。
同時,兩人此刻全恨不得能夠分出一個人來馬上去向風雲劍報告葫蘆叟在渭南出現的訊息。這老酒鬼人員貪杯,人並不糊塗,他跟奇士堡那位老堡主,交情不惡,如不設法防止,這些秘密,遲早會傳到奇士堡去,那時候,一著錯,滿盤輸,再想挽救,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了!
可是,找一個什麼藉口離席呢?
令狐平跟著笑了一陣,又說道:「老酒鬼見本公子不肯人套,一再發狠說本公子將來一定會後悔,我令狐平想來想去,始終想不出後悔是什麼。嘻嘻,碰上這等人物,真是妙不可言!」
浮萍生笑著應和道:「的確有趣……」
說著,抓起筷子,向那碟乾絲燙蒜伸去。
這是他目前唯一能夠想到的辦法,早點吃光這碟乾絲燙蒜,另外再添一碟上來,乾脆將小子做翻,一了百了!
只聽令狐平又笑了一聲,接著說道:「這老酒鬼遊戲風塵,專以整人為樂,這次上了本公子一個大當,他老鬼卻不知道!」
閒雲客微微一怔道:「這話怎麼說?」
令狐平也扶了一筷乾絲燙蒜,邊吃邊笑道:「這次,本公子無端背上藍田這件公案的黑鍋,可說有口難辯,這老鬼想將這訊息賣給我,當知老鬼他一定清楚事情不是我乾的,老鬼天生一副直腸子,肚子裡留不得半句話,下一步,不難想象,這老鬼準會帶著這個秘密,去奇士堡換一頓酒喝。試問這事一旦驚動了本堡那四位奇士,本公子還愁還不了一身清白。二位現在明白了吧?本公子當時不理這老鬼,正是想老鬼一怒之下,將訊息報去奇士堡!」
閒雲客不住點頭道:「這主意不錯。只要貴堡那四位奇士出面,自然不愁案子破不了!」
令狐平忽向兩人問道:「敝堡那四位奇士,徐、方二兄大概都還沒見過吧?」
徐、方二人聽了,心頭不禁微微一震。兩人早從尚元陽、馮佳運、詹世光等三人口中知道,這位浪蕩公子最大的忌諱,便是不許有人在他面前提及有關奇士堡的一切。如今,這位浪蕩公子竟然主動談起這一方面,這叫兩人怎不喜出望外?
浮萍生方誌硯的一雙筷子,不期而然又從碟子上縮了回來,他發覺如照這樣發展下去,原計劃勢必又得修改一下了!
閒雲客露出滿臉謅諛之色道:「公子別說笑話了,貴堡那四位奇士,徐某人等連姓名都不知道,哪有榮幸談得上見面……」
令狐平點點頭道:「這一點倒是實情,對敝堡這四位奇士,一般人差不多都有這種感覺,雖然大名早仰,卻苦無識荊之機緣!」
閒雲客趁機接著道:「這四位奇士,怎麼稱呼?」
令狐平道:「四人依甲子、乙丑、丙寅、丁卯之順序,姓名是:司徒鼎、孫子明、上官亮、高廣軒!」
徐、方兩人眼色一使,忙將四個名字牢牢記下。
令狐平接著道:「至於這四位奇士的出身和武功,說起來話可長了,他們這四位大爺,幾乎沒有一個是……」
徐、方兩人,屏息凝神,誰也不敢插口。
誰知令狐平話鋒一轉,忽又端起杯子道:「來未來,喝酒!這幾天東奔西走,未能痛痛快快地喝一頓。關於敝堡這四位奇士,異聞軼史,改天找個清靜所在,再作竟日之談不遲。
現在喝酒,我敬二位,幹!」
徐、方兩人雖然甚感失望,但亦無可奈何,只得又陪著幹了一杯。
令狐平跟著又舉起筷子道:「來,來,這碟乾絲燙蒜還不錯。」
浮萍生方誌硯見碟中之乾絲燙蒜業已所剩無幾,深恐那家丁自告奮勇,去添上一碟下了毒的,因而連忙站起身來道:「待小弟去後面叫他們再做一份來。」
令狐平抱拳稱謝道:「勞駕,勞駕!」
浮萍生離開暖閣,一口氣奔來裡院,向風雲劍喘息著報告:「事情有了變化,那小子……得……得……暫時留下來,我跟老徐,怎麼也沒想到……小子……忽然……」
風雲劍陡地坐直身子道:「忽然怎樣?」
浮萍生興奮地道:「小子……乘著酒興……已說出四奇士之姓名,並且……再過兩天……他還答應……說是要告訴……」
風雲劍迫不及待地追問道:「告訴什麼?」
浮萍生低聲一字字說道:「告訴我們四奇士之出身和武功!」
風雲劍將信將疑道:「真有這等事?」
浮萍生壓著嗓門道:「千真萬確!」
風雲劍沉吟道:「既是這樣,自然不必忙在一時。你仍然回到前面去,好好穩住這小子,切記不可操之過急!」
浮萍生接著道:「小子於無意中,還說出一件事。」
風雲劍微微愕道:「一件什麼事?」
浮萍生悄聲道:「小子說他昨晚在渭南一家小酒鋪中,曾經看到葫蘆叟樂九公那個老酒鬼!」
風雲劍吃了一驚道:「老鬼在渭南出現,難道想去奇士堡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