葫蘆叟張目訥訥道:「什麼?這廝就是你小子上次說的,三名總管中的那名藍衣總管?」
令狐平平靜地接著道:「由這裡到龍門遮馬谷往返一次,約需四天工夫,如不是遇上本公子,明天這個時候,你老兒大概可以準備上路了!」
葫蘆叟愣了一陣,方才說道:「這樣說來,你小子已經去過龍門了?那位侯丐有沒有下落?」
令狐平道:「這原是一段很好的下酒話題,可惜時間上已不容為你老兒細說,本公子如今只能扼要告訴你老兒,那位上官侯丐已經脫險。四天前,武當三老帶人去找風雲劍,結果吃了大虧。風雲老鬼自知潼關無法存身,已攜帶家小,向這邊趕來,同行者有華山金龍劍客師徒六人。禹門渡為去遮馬谷必經之途,丐幫那位六結法丐,刻正守在禹門渡附近,如果不予通知,這批要飯的屆時一定要吃苦頭。所以,請你老兒留下這桌酒菜,馬上趕去禹門渡,要那批化子迴避迴避,咱們中條丐幫總舵,見面之後,再商大計。至於金龍劍客何以會跟風雲老鬼走在一起,那位九鼎丐自會告訴你。倘若你老兒不以為本公子是危言聳聽,敢請立刻起程!」
葫蘆叟尚想再問什麼,看看令狐平臉色不對,只好嘆了口氣,自言自語地道:「命苦就是命苦,唉!」
抓起酒葫蘆,沒精打采地出門而去。
令狐平了去一樁心事,心頭放寬不少,葫蘆叟離去後,他一邊喝著酒,一邊思索著下一步應該採取的行動。
他這次前來禹門渡,原先只是想將九鼎丐救出危境,如今無意中遇上葫蘆叟,九鼎丐那邊有了安排,他不由得雄心再起,覺得一身無牽無掛,正是繼續執行當初那番計劃的大好機會。
因為如果聽任金龍劍客和風雲劍回到遮馬谷龍虎幫總舵,說出前此那位侯丐上官樹人不是正牌貨之經過,該幫得知奸謀受阻,很可能另起爐灶,重新加以部署。那時,此一剛剛由暗化明的邪惡組織,勢必又要化明為暗;再想著手剿滅,就不太容易了!
他從行程上計算,知道金龍劍客和風雲劍等一行,最快也得後天才能抵達此地;所以,關於這一方面,他儘可從容籌劃,而不必忙在一時。
如今,倒是另外有兩件事,他卻不能不先有個預防。
第一件事是:適才那名藍衣婦人究竟是何來路?她會不會也是龍虎幫中的一名護法?
假如是的,她為什麼起先想跟他打招呼,最後卻又像受了驚嚇似的倉皇逸去?
假如不是,當初兩下照面之際,她那種愣然發怔,欲言還休的態度,又代表著什麼意義?
第二件事是:魔幫總舵一旦接得藍衣護法馮佳運之報告,知道葫蘆叟樂九公突於河津地面出現,一定會派出高手前來圍捕,這批人馬明天即將到達,他怎樣方能避免與這批魔頭碰面,並能設法將這批魔頭遺開,而不致影響他清除金龍劍客和風雲劍之計劃。
關於這一點,他無法獲得答案。同時,在時間上,也不容許他去追根問底;只好暫且不想,禍福任其自然。
至於第二點,他已有成算在胸,決定馬上付諸行動。
他匆匆用完酒菜,喊來夥計,結了店賬,然後牽著坐騎出棧而去。
他準備去哪裡呢?
哪裡他也沒有去!
他走過兩條街,看清身後無人跟蹤,將坐騎寄在一家車行中,另換了一身行頭,再以一名普通商旅之面目,仍然住進原先那家客棧。
他第二次走進那家客棧,已是掌燈時分。棧中恰巧新來了一批販棉布的商人,到處一片喊茶討水之聲,幾個夥計忙得團團轉,對一名不起眼的單身客,自然抽不出工夫來招呼。
令狐平覺已睡足,飯也吃飽了,並不急著要人伺候。
他四下裡打量了一眼,看見屋角一副坐頭上,兩名戴著大風帽的漢子在那裡揹著燈光,在陰影中竊竊私語,心頭不禁微微一動。
他看出兩人身上衣著整齊,不像趕過長路的樣子,身邊又沒有行李捲兒,顯系本城人氏無疑。
本城人氏有事不上茶樓酒館,跑來一家鬧鬨鬨的客棧幹什麼呢?
令狐平心中明白,這兩個傢伙,八成準是他要等的人。
於是,他退向門旁,從懷中摸出一頂破舊的小皮帽,往頭上一套;再將一撮衣角,向上翻起,塞人腰帶;然後悄悄走過去,以棧中夥計之口氣,抹著桌角,朝兩人哈腰賠笑道:
「對不起兩位大爺,今天店裡,實在太忙,沒有能好好的招呼兩位大爺。兩位大爺是先看房間?還是先來點酒萊?削麵、饅頭、羊肉湯,應有盡有;紅燒、清燉,式式齊全;但憑兩位大爺吩咐!」
那兩名漢子將他周身上下打量了一番,其中一名漢子點頭道:「好的,夥計,酒菜慢慢再說,你先坐下來,大爺有話問你,你們這裡昨天住進來的那個老頭兒,如今哪裡去了?」
令狐平輕輕一哦道:「大爺是問那個邋邋遢遢,帶著一隻紅漆大葫蘆,害著一雙陳年火眼兒的老傢伙麼?」
另外的兩名漢子介面道:「是的,老傢伙哪裡去了?」
令狐平故作為難之狀道:「這個就難說了。」
那漢子忙問道:「為什麼難說?」
令狐平蹙額道:「老傢伙在這裡住了兩天,除了吃喝別無他事,手面既緊脾氣又大,難伺候得要命,不是嫌萊不好,就是嫌酒不好……」
先前那名漢子攔著道:「後來呢?」
「後來,我們掌櫃的實在無法忍受,便告訴他,河津這兒是小地方,要吃好萊喝好酒,只有去曲沃或汾城……」
兩名漢子輕輕啊了一聲,不等說完,丟下吊青錢,搶著站起身來,匆匆出門而去。
令狐平微微一笑,除了那頂小皮帽,拉平衣角,即席坐下。
不一會,一個夥計走過來,哈腰賠笑道:「對不起這位大爺,今天店裡實在太忙沒有好好的招呼您老,您老是先看房間?還是先來點酒菜?」
令狐平忍笑指著那吊青錢道:「來一份乾絲燙蒜,半斤汾酒。如果酒中不滲水,多下來的便算小賞!」
一夜太平無事。
第二天,令狐平在東門附近一家酒肆中,要了一份酒菜,一邊細細品嚐,一邊靜心守候。
結果,不出他之所料,約莫近午時分,一陣急蹄過處,六匹驃健快騎,旋風似的從店中大街上,向東門方面飛馳而去。
為首一騎,上面坐著的,正是那位錦衣護法,花臉閻羅宰父檜!
最使令狐平感到意外的是,昨天那名佩著一口名劍的藍衣美婦,竟亦赫然雜在後面五騎之中。
令狐平這下算是完全放了心,不管這名藍衣美婦是何來路,去汾城打個來回,最少也得三天,而風雲劍和金龍劍客等一行,明天便可到達,兩下里河水不犯井水,他辦他的事,將可篤定定的,不會受到干擾了。
第三天,令狐平重新恢復神彈子金烈星之外貌、從站行裡取出寄存之馬匹,策騎走出南城門,沿著官道,緩緩前行。
假如他在行程方面的計算沒有錯誤,風雲劍和金龍劍客等一行,昨晚應該已經抵達萊河縣城。
現在,他從河津出發,對方一行,按說也該自榮河起程上路。
如果雙方路上均不耽擱,中午前後,他將不難和對方一行,在榮河與河津之間,那個名叫通化的小鎮上會合。
換言之,他這一路過去,只需稍為走慢一點,他就可以逸待勞,在通化過來的那片荒野上,等上對方之車隊!
結果,完全被他料中了!
約莫未初時分,在離通化不到三里處,極目一片銀白的官道上,一隊馬車,遙遙出現。
出現的馬車,共有四輛。
在車隊後面,另外跟著十多名頭戴護耳皮套帽,身披裹肩風衣,青布綁腿,足登釘靴,騎著健馬的壯漢。
遠看上去,就像哪家鏢局在趕運一宗鏢貨。
令狐平見了這等情景,眉頭不禁緊緊皺起。
他之所以皺眉,倒不是為了對方刻下這種浩浩蕩蕩的行列,因為他並沒有將那十多名構成這派威壯場面的大漢放在心上。
使他感到頭痛的是,四輛馬車的車簾,全拉得密不通風,叫他根本無從知道,究竟哪一輛車上,坐的才是風雲老鬼和那位金龍劍客!因為他如今不發動則已,一旦出手,便不能再蹈搏浪一錐之覆轍!
另外,還有一點,也使他不能不加以考慮。
這些舒府上的莊丁,不一定就會認出他是誰,假如等會兒於道中相遇,對方竟沒有一個人跟他招呼怎麼辦?
所以,最後他毅然決定,良機不容錯過,還是由自己先採取主動比較妥當。
好在,在這一方面,他有的是機智。這時心念微微一轉,便被他想出一條一舉兩得之計!
此際,雙方距離,愈來愈近……
他趕緊閉上眼皮,坐在馬背上的身軀,也跟著不住前後顛幌,就像疲累過度,業已悠然進入睡鄉。
胯下坐騎,則任其向迎面駛來的第一輛馬車直衝過去。……
對面拖車的那兩匹馬,不及他這匹馬的品種優良,受驚之餘,四蹄並舉,同時發出一陣希聿聿長嘶。
後面的三輛馬車,亦遭波及。
一時之間,叱喝聲,怒罵聲,以及緊急剎車時,車輛受到摩擦,所發出的那種刺耳聲音,亂鬨鬨的,鬧成一片。
第一輛馬車上那名駕車的漢子,好不容易將兩匹踢騰不已的牲口穩住。
他喘息著抬頭向令狐平(目真)目大吼道:「你他媽的!是不是瞎了眼?」
令狐平打著阿欠,睜開眼皮,佯作失驚之狀道:「嗯?啊!噢噢……對不起……不,且慢,你老大剛才口帶草字,罵誰瞎了眼?」
那漢子道:「罵你,怎麼樣?」
令狐平道:「好得很,再罵一聲試試看!」
那漢子眼珠一翻道:「罵就罵,老子難道還怕了誰不成?我×你祖……!×你祖宗八代!」
令狐平輕輕一嘿道:「算你朋友有種!」
手腕一揚,一顆鐵彈子,挾著銳嘯,電射而出!
那漢子發出一聲痛呼,手掩臉頰,身子一歪,悶哼著滾翻落地!
後面那些莊丁,果然全不認識令狐平刻下這副面目所代表的是什麼人。
他們見令狐平間道在先,復又傷人於後,登時鼓譟起來。
不過,這些莊丁一個個雖然兵刃拿出了手,最後卻沒有獲得發威報復的機會。因為這時候風雲劍和金龍劍客師徒,已先後聞聲自第一輛和第三輛長車中,相繼縱身而出!
風雲劍和金龍劍客幾乎同時脫口訝然叫道:「原來是金家老弟!」
令狐平見風雲劍和金龍劍客師徒現身之際,寶劍均已出鞘,知道偷襲無望,只得暫時息念。
他目前惟一能夠發揮威力的武器,僅是扣在掌心中的幾顆鐵彈子,用來收拾華山五客,自是綽有餘裕,但若欲憑以一舉打中風雲劍和金龍劍客這樣兩名高手之要害,則顯無如願之可能。
他暗忖:「既然無法速戰速決,只好先混去對方行列中,慢慢再找下手的機會了!」
主意打定,立即裝出同樣不勝意外的神情叫道:「我的老天爺!大水衝到龍王廟,一家人不識一家人,原來是舒老護法和盛護座?小弟如此莽撞,真是罪該萬死!」
說著,跳下馬背,便想向那名被他打了一鐵彈的莊丁走過去。
風雲劍擺手道:「由他去吧!」
金龍劍接著道:「金龍弟可是剛從總舵出來?」
令狐平點頭道:「正是。」
金龍劍又道:「老弟經手的那批黃金,有沒有一點眉目?」
令狐平故意嘆了口氣道:「說來一言難盡,小弟上次離開總舵之後,經過這十多天來不斷奔走,最後託天之幸,總算有了頭緒,不過……」
風雲劍插口接著道:「是不是那個令狐小子乾的好事?」
令狐平含笑了一下,揮揮手道:「此地非談話之所,大家請先上車,到下一站,落定了腳,慢慢再說不遲。這件事要細細說起來,你們二位聽了,準會活活氣死!」
金龍劍客頷首表示同意道:「這樣冷的天氣,站在風頭裡吹風,總不是辦法。」
風雲劍轉身去,用手一指道:「第二輛馬車上,還空得很,請老弟不妨暫且委屈一下,橫豎再有個把個時辰,河津也到了。」
跟著,一名莊丁跳下馬背,走過來從令狐平手上牽去馬匹。
令狐平衡情度勢,知道絕沒有跟風雲劍和金龍劍兩人共乘一車之可能,只得抱拳稱謝,依言登上馬車。
第二輛馬車上,果然空得很。
除了一名上了年紀的老家人,整個車廂內,只放著七八隻大木箱。
這些木箱裡面,不消問得,自是盛裝的金玉珠寶之屬無疑!
黃昏時分,一行進入河津縣城。
進城之後,馬車直駛北城腳,最後歐去的地方,竟是葫蘆叟樂九公口中的那座「正氣武館」。
令狐平已經下定決心,他這一次的風險算是冒定了,要下手就得將風雲劍和金龍劍客兩人一舉除去!
因為暗中策反丐幫之陰謀,風雲老鬼以錦衣護法之身份,不會不知道。
此番金龍劍客跑去潼關,為減輕本身的過失起見,必然已將事變之始末,在這位錦衣護法面前和盤托出。他如果只除去其中一人,訊息最後仍然難免會傳去魔幫總舵!
所以,他召集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如何才能將風雲劍和金龍劍客兩人,在對方毫無防範的情況下,單獨召集一處?
這座正氣武館,雖比不上風雲老鬼在潼關的那片宅第具有氣派,但前前後後,卻也有著三進院落之多。
從風雲劍和金龍劍客跟館中下人說話時口氣聽來,兩人住進這座武館,顯然已經不止一次。
由此可知,這座正氣武館,並不單是魔幫訓練爪牙的場所,它無疑也是幫中高階護法出入總舵之行舍。
館方負責出面招待的,是一黑瘦精悍的中年漢子。
這名黑瘦而精悍的漢子,非但對風雲劍和金龍劍客兩人極盡奉承之能事,就是對令狐平,也顯得甚為熱情。
這使令狐平的警覺之心大大提高。
他告訴自己,在言行舉止方面,千萬不能忽略,他不是一名客人。
他必須表現出,他也不是第一次住進這座正氣武館。
據那漢子報告,葫蘆典樂九公曾來館中鬧事,總舵已派花臉閻羅率人前來擒拿,昨天中午時分趕去曲沃,預計要三、四天之後,才能趕回來。
使令狐平微感失望的是,那漢子沒提藍衣護法馮佳運被打兩個耳光的經過,也沒有提到那名藍衣美婦之來路!
然後,風雲劍便起身走向裡院,與妻女住在一起。
令狐平與金龍劍客師徒,則被安置在第二進院落的東西兩廂。
由於天氣嚴寒,吃過晚飯不久,各人便告各自回房安歇。
對於那三千二百兩黃金已有著落之經過,竟沒有一個人繼續加以追問。
令狐平本想入夜之後立即動手,唯苦於地形不熟,深恐摸錯門戶,打草驚蛇,壞了大事。
正猶豫間,一名下人走進來檢視炭灰和燈油。
令狐平乃將這名下人叫住,東拉西扯地瞎聊了一陣,結果居然被他從對方口中獲悉一個意外的訊息。
小魔女舒美鳳,和她那位打得一手梅花針的繼母蝕骨娘子溫玉婷,全因為熬不住旅途勞頓之苦,已決計要在這裡歇上幾天,等天氣好轉一些,再起程前去這馬谷,據說風雲老鬼業已答應下來。
令狐平聽了大為高興。
只要大夥兒明天仍然住在這裡,他就不愁沒有下手的機會!
明天,他將慢慢細說這次探得那三千二百兩黃金如今落在何人之手的經過,約兩人前去城中的古風酒樓,他相信兩人應該不會拒絕。
這樣,首先可以撇開溫玉婷和舒美鳳母女。
即使華山五劍客也會跟去,他覺得五人對他的行動,並無多大妨礙。
他分從「甲子」、「乙丑」、「丙寅」、「丁卯」四奇士處習得之「如意玄功」、「無相神掌」、「九宮身法」、「七絕劍法」,已使他具有應付任何艱鉅處境之能力。
雖然他在這種種武學上,尚不足與四奇士相提並論,但如果在出其不意的情形下,用來收拾兩個以劍法知名,卻沒有寶劍在手的敵人,他自信應該不是一件為難的事!
那時候,剩下來的五劍客,如何打發,主動權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