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狐平忍住笑,問道:「這就怪了!壯士……你怎知道我去過張四爛眼那裡?以及離開那裡之後尚未回過客棧?」
毒太歲一怔,知道露了馬腳,索性刀尖一撥,冷笑道:「你轉過身來,且看看老子是誰!」
令狐平轉過身去,佯驚道:「是……是遊大爺!」
毒太歲揚了揚刀子道:「如何?現在你小子該知道,贏了我姓遊的銀子,是什麼滋味了吧?」
令狐平故作惶恐之狀道:「這怎麼辦?我那幾百兩銀子剛才全給了那個為我看莊的湯宏吉,不信你可以搜,遊爺……你……你怎不早說?」
毒太歲道:「鬼話!」
令狐平道:「在下說的句句是實情。」
毒太歲上下打量了一眼,發現令狐平身上果然是不像帶著幾百兩銀子的樣子,幾百兩銀子,分量不輕,剛才令狐平是以青布打包。提在手裡,如今那包裹已經不見,要將這麼多的銀子藏在身上,當然是不可能的事。
毒太歲似甚詫異,瞪眼問道:「慷慨的人,我姓遊的也曾見過不少,像你這樣、無緣無故的,一送就是幾百兩,尚是第一次看到。我問你,你為什麼要將幾百兩銀子一下全送給那個姓湯的?」
令狐平道:「當然有原因。」
毒太歲道:「什麼原因?」
令狐平道:「是……是……一個……不足為外人知道的原因,在下……實在……無法啟口。」
毒太歲道:「那你要不要命?」
令狐平道:「是……是……這樣的……請遊爺別見笑。我……是想以這筆銀子……拜託……他打聽……那位花大娘的住處。」
毒太歲道:「他答應了你沒有?」
令狐平道:「答應了。」
毒太歲哈哈大笑!
令狐平佯赧道:「我知道說出來遊爺一定會見笑,不過,在下這個毛病,總是改不過來,在下住處,囊資尚豐,如果遊爺願意成全……」
毒太歲笑聲一收,打斷他的話頭道:「你住那家客棧?」
令狐平道:「請遊爺先說出這位花大娘的住處,在下決不食言。」
毒太歲哼道:「你做夢!」
令狐平道:「這樣說來,你遊爺也不知道她住哪裡了?」
毒太歲道:「我問你的話,你聽到沒有?」
令狐平道:「遊爺問什麼?」
毒太歲道:「我問你住城中那家客棧?」
令狐平不答,輕輕嘆了口氣道:「想不想到憑我這樣一個名公子,居然也有追一個女人,追不到手的一天!」
毒太歲嘿嘿冷笑道:「死到臨頭,尚且不覺,竟還有這份心情胡思亂想!你算是哪號的‘名公子’?」
令狐平道:「天字第一號!」
毒太歲道:「你再這樣瘋瘋癲癲的,看老子不先賞你一刀才怪。」
令狐平道:「真的嗎?」
毒太歲怒道:「你以為老子在跟你開玩笑?」
令狐平搖頭道:「奇聞,奇聞,就是換了令師,那位什麼談笑書生,諒他也不敢在我浪蕩公子面前這樣說話,你這位毒太歲,真是青出於藍……可敬……可佩……」
毒太歲一呆道:「你……你就是那位浪蕩公子?」
可憐這位毒太歲,在這一瞬間,一身武功似乎消失淨盡,他忘了身後有門,也忘了手上有刀,呆在那裡,就像一座泥偶。
令狐平緩緩說道:「你想跑是跑不了的,想活大概也活不成,不過本公子仍願給你一個機會,這是本公子的一貫作風,務使對方口服心服,死而無怨。」
毒太歲還有什麼選擇呢?驀一矮身,銀光閃處一刀猛向令狐平雙膝劃去!
這是他聰明的地方,他自知不是這位浪蕩公子的敵手,如果一刀攻向咽喉要害,絕無得手之可能,像這樣退而求其次,或能僥倖,亦未可知,只要這一刀有了交代,就不難取得脫身機會。
令狐平頭一點道:「這樣就對了!」
口中說著,單掌一揮,一股無形的勁氣,迎向來刀,撞擊過去!
雙方的功力,實在差得太遠了,結果毒太歲的那支匕首由右而左,在身前虛劃了一圈,終於在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道下,刀尖迴轉,唰的一聲,一切插入自己心窩!
分舵中的那些幫徒見令狐平空著雙手回來,以為他是輸光了回來搬本,不待吩咐便去後面抬出一隻小銀箱。
一名錦衣護法,就是輸光了分舵的全部財產,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區區千百兩銀子,能算什麼?
令狐平搖搖頭笑道:「今天手氣不佳,改天再說吧!」
接著又向那些幫徒問道:「錢護法和閔護法呢?」
一名幫徒搶著回答道:「也去了北門一家賭場,說是護座如果有事,派人叫一聲他們就回來。」
令狐平點頭道:「好,去叫他們回來。」
那名幫徒離去後,令狐平又向餘下的那些幫徒問道:「蘇分舵主在不在?」
一個叫吳正雄的幫徒答道:「在後面睡覺。」
令狐平目光微轉道:「你們之中,過去有沒有人在張四爛眼那裡賭過錢?」
一名幫徒笑道:「老吳去過。」
令狐平望向那個叫吳正雄的幫徒道:「你去過?」
吳正雄點頭道:「往年去過,不過跟護座一樣,手氣都不怎麼好,差不多每次總要送掉幾個月的俸銀……」
令狐平道:「在那邊你有沒有見過一個稱作花大娘的女人?」
吳正雄微怔道:「花大娘!」
令狐平道:「怎麼樣?見過沒有?」
一聽提到花大娘這個名字,吳正雄那張本來顯得憔悴無神的臉孔上,登時浮現出一片異樣的光彩。他忘了自己的身份,竟向令狐平反問道:「這女人今天也去了?」
令狐平好氣又好笑,只得耐著性,點了一下頭道:「是的……這裡分舵上,有沒有人曉得這女人是何來路?」
吳正雄似因今年未能趕去張四爛眼那裡,感覺很遺憾,深深嘆了口氣,方才搖著頭說道:「不清楚,這女人小的只見過一次,聽說一身武功相當了得,連過去這裡的關家兄弟,都在這女人手上吃過虧。」
令狐平又問道:「那麼,可有人知道,這女人住在城中什麼地方?」
吳正雄連連搖頭,「不知道,這件事誰也不敢打聽。」
令狐平道:「為什麼?」
吳正雄道:「過去有個姓馬的和姓薛的,仗著一身武功不弱,曾在張四爛眼那裡誇下海口,說一定要找出這女人的身世秘密,結果兩人均是有去無回,從這以後,大家都死了心,誰也不敢再提……」
令狐平見問不出個所以然來,便將話題岔開,改口問道:「今天大家是不是感覺好一點?」
這樣一問,眾幫徒立即相繼打起呵欠來,一個個唉聲嘆氣,搖頭苦笑不已。
不一會,回春郎中錢山濤和三才刀閔全壽雙雙返回分舵。
令狐平屏退眾幫徒,向兩人說道:「本座今天在張四爛眼那裡推牌九,遇見一個叫花大娘的女人,聽說這女人不但人生得標緻,一身武功,亦極高明,這女人或與本舵兄弟中毒事件有關,看來亦非全無可能。」
三才刀道:「這女人住在什麼地方?」
令狐平道:「請你們兩位回來,便是為了這件事,你們不妨立即分頭去找,打聽出這女人的住所,有訊息快向本座報告。」
錢、閔兩人聞言精神大振,頷首領命而去。
令狐平無事可做,跟著也走了出來,他於僻靜處改了容貌,然後悄悄去到北門外的丐幫分舵。
丙寅奇士上官亮和葫蘆叟樂九公均不在舵中。
前者系下鄉去為一名貧姐治病,後者則以小扁鵲那五十兩黃金,兌成散碎銀兩,在四鄉尋找貧戶,視人口多寡,加以濟施。
那位丐幫分主聽令狐平問起花大娘這樣一個女人,想了想說道:「這個女人的確像謎一樣,很少有人知道她的來歷,以及落腳城中何處,本幫有幾名弟子,也產生出好奇之心,想跟蹤打聽究竟,但結果均未能如願,不是半路跟丟了人,便是接到警告……」
令狐平插口道:「什麼警告?」
那位分舵主道:「當那女人走在前面時,有時是一片樹葉,有時一根野草,這些東西往往像具有靈性一樣,會突然無風迎面撲至,觸膚生痛,利如刀刮,這樣經過幾次,大家有了戒心,便不敢再輕易嘗試了。」
令狐平點頭道:「她對你們丐幫,還算客氣的。」
那位分舵主道:「是啊,過去聽說有個姓馬的和一個姓薛的,便因跟蹤這女人送了性命,所以後來我便叫他們不必多事,就是能打聽出來,也沒有什麼好處,何苦自找麻煩?」
令狐平沉吟了片刻道:「他們二位回來之後,請代轉達,就說毒太歲的那支鬼參,已落入一個叫花大娘的女人手裡,我正在設法探聽這女人的身世,明天我再跟他們二位聯絡。」
那位分舵主道:「少俠坐一會兒,喝一杯再走怎麼樣?」
令狐平笑道:「不,謝謝,今天喝得夠多了。」
令狐平回到龍虎分舵時,天色業已昏暗,不久,回春郎中錢山濤,也跟著回來了。
令狐平問道:「有沒有一點訊息?」
回春郎中擺頭道:「無從打聽起,就好像城中沒有這個女人一樣。」
令狐平道:「閔護法呢?」
回春郎中道:「沒有看到,我們系以令公坊為界,他訪西城,我訪東城,分手之後就沒有再見面。」
開飯時刻到了,酒席排開,大夥兒坐下來吃喝。
那些幫徒因為精神萎靡,胃口欠佳,一個個只喝問酒,對滿桌餚撰,很少動筷子,回春郎中因為未能盡到責任,看見這種情形,心頭也很沉重,這一頓飯可說吃得相當不愉快。
一頓飯吃完,三才刀閔全壽仍然未見回來。
大家正在廳中品茗閒聊之際,一名幫徒忽然從院外捧進一隻蓋著木蓋的大海缽。
分舵主瞎眼判官蘇光祖問道:「那是什麼東西?」
那名幫徒回答道:「不知道里面盛的什麼東西,是閔護法剛剛差人送回來的。」
瞎眼判官道:「開啟看看!」
那名幫徒伸手去揭缽蓋,竟然未能揭開。
瞎眼判官道:「飯桶!」
跟著扭頭手一擺道:「吳正雄,你去幫幫他的忙。」
吳正雄走過去,兩人合力,一個緊緊抱住體身,一個雙手去拔那木蓋,方才「通」」的一聲,將蓋子開啟來。
瞎眼判官問道:「裡面什麼東西?」
吳正雄和那名幫徒,你望著我,我望著你,就像未曾聽得一般,兩人臉上的神情,比死人還要難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