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為什麼那樣富有?
她為什麼那樣好賭?
而令狐平,較一般人更多一個疑問,那便是昨天在張四爛眼處,她正賭到興頭上,為何會突然離去?
一件什麼重要的事,竟使她離去得那麼匆促?
這一切的一切,馬上都要揭開了!
令狐平雖然膽大,卻並不魯莽。他知道這個女人決不能等閒視之。
過去那個馬姓漢子和薛姓漢子都不算什麼,甚至關家三兄弟向這女人低頭,都算不了一回事。
但是,連三才刀閔全壽,以藍衣護法之身份,都死得這般無聲無息,情形就不同了。
不說別的,就是換了他這位浪蕩公子,要想收拾三才刀這樣的人物,也得大費一番手腳,那說法像拍蒼蠅一樣,前後不過一眨眼工夫,便將人頭送去分舵?
所以,他只約略一打量,便循著石級,繼續升向第二層。
他現在的外形,是一名十足冬烘先生:一名冬烘,尋幽訪勝,憑弔古蹟,乃常見之事,就是被發現了,也好有個藉口。
他人雖升向第二層,注意力卻仍放在底層的地面上;只要下面有一點點動靜,決逃不過他的耳目。
可是,儘管他將腳步放得很重,同時像個上了年紀的老人那樣,向上走不到幾級,便停下來咳嗽一樣,但下面仍然平靜如常,一點異樣也沒有。
令狐平心底漸漸升起一種不自在的感覺。
在這種情形之下,他不相信住在底層中的人,對古塔中已來了不速之客,仍然一無所知。
那麼,下面的那位花大娘,為什麼還不採取行動呢?」
是湊巧碰上這女人因事外出,尚未迴轉呢?
還是這女人因為他只是個無害的老人,根本沒有放在心上呢?
令狐平一邊思忖著,一邊繼續向上升登。
古塔共計七層,每層約十餘級,他雖然升登得異常緩慢,但最後還是到達了古塔的頂層。這最上面的一層,佔地極窄。
四壁結滿了蜘蛛網,地面上亦較其他各層髒亂,果皮紙屑,隨處可見,令人不難想象到的是若干年前,遊客絡繹登臨的盛況。
從視窗望去,整座大原城,半數盡收眼底。
令狐平眺望了片刻,無心繼續欣賞,決定再回到底層,主動展開搜尋。
不意就在這瞬間,怪事突然發生。
一聲令人汗毛直豎的呻吟忽從塔底傳了上來,那很明顯的屬於一個女人的聲音。就像是一個女人遇了暴徒,被暴徒強有力的手腕扼住脖子,在失去知覺之前,所發出的一聲哀呼。
若是平常的時候,令狐平自然會毫不遲疑地衝下去。
但是,此時此地,忽然傳來這一聲呻吟,他就不能不稍為斟酌一下了。
一個女人幹嘛會跑到這座古塔中來?
如系強人擄來,為何尚能出聲呻吟?
同時,有兩件事,他知道一定錯不了!
第一件可以確定的事是:剛才這一聲呻吟,的確發自一個女人。也許還是一個相當年輕的女人!
其次便是,這一聲呻吟,顯系因他而發!
不過,不論怎樣,在聽到這一聲呻吟之後,他總得下去看看,而且不能耽擱過久。
世上巧事多的是,萬一真是女人遭強徒擄來此地,寧可身份暴露,他也得先救下這女人再說。
令狐平主意一定,立即飛身快步而下。
上面的五層,他跑得很快;到第二層時,他才放慢腳步,回覆一個老人走路姿態。
就在他到達第二層時,第二聲呻吟,又告入耳。
這第二聲呻吟,較第一聲清晰,也較第一聲更令人脊骨發涼。
令狐平身不由主的又將腳步加快。
可是,當他來到底層時,就像昨天他被毒太歲游志宏誑進這座古塔一樣,底層中空空如也,鬼影子也沒有半個!
令狐平先是微微一怔,但馬上就想到了這是怎回事。
那女人在希望他儘速離去!
令狐平暗暗笑道:「這種方法用來對付一個普通冬烘先生也許有效,用來對付我這樣一個冬烘先生只怕沒有那麼容易吧?」
他心中轉著念頭,一面裝出惶惑的樣子,四顧喃喃道:「怪啊!老朽明明聽到……」
口中自語著,轉身又向塔梯走去,表示他並無離去之意。
他心想:「且看你這女人還有什麼手段使出來?」
就這時候,他突然看到一雙繡花鞋。
那是一雙繡工很精緻的花鞋,不過它不是踏在地面上,而是搖搖晃晃的飄蕩在半空中……
沿著這雙繡花鞋而上,是一套水綠色的鑲邊夾襖褲,以及一條白綾香巾,一頭烏黑的秀髮,一張發紫的面孔,和一根長長拖在口腔之外的血舌!
令狐平向後倒退一步,驚叫了一聲,兩眼翻白往後便倒。
只聽得咭咭一笑,那女屍突然飄落下地。
同一時候,塔梯底下的石板,輕輕一響,露出洞孔,一個年約十五、六歲的少女,探頭笑問道:「那老傢伙走了沒有?」
偽裝上吊的少女揭去臉上的面具,掠了掠秀髮,笑道:「想不到這老傢伙一點也經不起嚇,你快去請示娘娘,就說老傢伙嚇得昏過去了,問娘娘如何處理?」
那少女去了一會兒,回來笑著道:「娘娘吩咐先抬下去再說。」
外面的少女道:「你來幫幫忙。」
於是,兩名少女一個抬頭,一個抬腳,將令狐平一路抬下石洞。
石沿入口處很狹,但下降不及丈許,便告豁然開朗。
七層高的寶塔,地基之牢,自不必說。
眼前這片地下秘室,便是以原來奠基之石塊為支柱,斜斜盤旋而下,每挖出一方泥土,便墊上一方石塊,以巧妙之方式所築成,不但牢固嚴密,而且潔淨異常。
令狐平一身如意玄功已具七成火候,佯作道氣昏厥,並無多大困難,但是,他很清楚,不管他裝得多像,也難逃過行家的眼光。
所以,當他聞到一陣細細的醉人香氣,知道已快到達那女人的臥室時,立即蓄勢以待。
只聽花大娘問道:「這老傢伙進塔時,你們看到他有沒有四處張望?」
一名少女答道:「沒有。只定了一下神,便上了頂層。」
花大娘又問道:「是個多大年紀的人?鬍子白了沒有?」
另外那名少女答道:「看來大約六十多歲,鬍子已經白了一大半。」
花大娘道:「衣著呢?」
那少女道:「寒酸極了,一件竹布套袍,已舊得變了顏色,像塊抹布。」
花大娘沉吟了片刻,忽然嘆了口氣道:「這麼大年紀了,又不是我輩中人,要在平常時候,真叫人不忍心……唉唉……從後面抬出去吧!」
那少女道:「跟毒太歲和三才刀他們埋在一起?還是另外掘個洞?」
花大娘道:「另外掘個洞也好。不過,得快一點,你爹快來了,要讓他知道了,又會發脾氣。」
令狐平聽了,不禁暗暗一愣。
什麼?這女人居然也有她怕的人?
能令花大娘這樣一個女人服帖的男人,他會是什麼樣的一個男人呢?
令狐平不由得再度生出好奇之心。
於是,他決定暫緩出手。
他寧可得不到那支鬼參,也得先行見識一下那個即將來到的男人,究竟是個什麼樣了不起的人物,竟然能使花大娘這女人也會如此慎重小心!
兩名少女領得吩咐之後,應了一聲是,腳下繼續向前移動。
甬道中吹來一陣輕微的涼風,顯然後面另有秘密出口。
向前走了一段之後,走在前面的那名少女忽然回過頭來低聲問道:「小鈴,爹上一次來,氣色似乎不怎麼好,來了不上一會兒,又匆匆走了,你看不看得出是為了什麼事?」
叫小鈴的少女道:「他每一次來,氣色什麼時候好過?」
輕輕一哼,又道:「我真奇怪娘為什麼這樣死心塌地,一定要選上這樣一個老婆多得連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有多少的男人!」
令狐平意外的差點啊出聲音來!
怎麼說?這位花大娘原來只是人家的一個小老婆?
聽兩個丫頭的口氣,那個男人的小老婆,似乎多得不可勝數,慢說叫小鈴這丫頭心中不平,連他這位浪蕩公子也忍不住要問一句了:是啊!一個女人為什麼一定要跟上這樣的一個男人呢?
為了那男人的財富?
為了那男人的地位?
為了那男人的人品?
不管為什麼,理由都不夠充分!
天底下有財富的男人多得是,有地位的男人也多得是,人品出眾的男人,也不是沒有。
即令三者兼備於一身,以她花大娘的才貌與武功,也不愁找不著這樣一個人,為什麼一定要跟上一個已有了無數小老婆的男人呢?
不!這裡面必定另有原因,只是這兩個丫頭年紀還小,不懂得罷了!
小鈴發過一陣牢騷之後,前面那名少女大概怕再說下去,會惹出麻煩來,便沒有再開口。
令狐平偷偷睜開眼皮,看到甬道盡端,隱隱約約露出一絲光亮,知道已離出口不遠,心中不由得又升起一個新的難題。
花大娘口中的那個男人,還不曉得什麼時候來,他若想留下來等候,現在的這兩名少女如何打發?
他當然不能聽任這兩個丫頭真的將他活埋。
唯一的辦法,似乎只有先出手將這兩個丫頭制服。
但是,這樣做了之後,那女人如久久不見兩個丫頭回轉,因起疑而趕來察看,又怎麼辦?
這一片地下密室,隧道縱橫,形同迷陣,難保其中沒有機關訊息之佈置,萬一引起那女人的警惕,他很可能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
那樣一來,豈非弄巧成拙?
正忖度間,忽聽前面喊道:「小鈴,小芳,大概是你們爹來了,快去開啟密閂。」
小鈴轉過身去,高聲問道:「這老傢伙怎麼辦?」
前面傳來吩咐道:「點上他的穴道,暫時就擱在那裡好了!」
令狐平本來就具有運氣衝穴之能,如今又先得到通知,自然更不當一回事。
於是,真氣一提,任由那個叫小芳的丫頭在他身上點了三處穴道。
兩個丫頭前腳一走,他跟著也從地上含笑而起。
他輕足循原路往回摸索,不久便看到一片燈光從靠左首的一間石室中照射出來,於是不再前行,就在拐角處,側身貼壁站下。
他不敢換得太近,因為四壁皆石,容易發出迴音,哪怕是一聲濁重的呼吸,有時都能在十步之外聽得清清楚楚。
不一會,一陣不疾不徐的腳步聲,由前面遙遙傳送過來。
令狐平一聽到這陣腳步聲,便知道來人一身武功不俗;正像一個有經驗的獵戶,只須看到枝葉如何搖動,就知道來的是一隻什麼野獸一樣。
當下身不由己的又往後退出一步。
腳步聲愈來愈近,灰暗的地道中,慢慢出現一條人影。
來的這人從身形上看,約莫三十上下的年紀,一身衣服很單薄,面貌瞧不清楚。
在這人進入石室的一剎那,令狐平原可以藉著燈光瞧個仔細,不料又給花大娘迎出來的身軀擋住了。
一男一女人室之後,只聽花大娘顯得非常關切地問道:「怎麼樣?找到沒有?」
那男人道:「沒有。」
花大娘又問道:「你過去有沒有見過這位丙寅奇士?」
那男人道:「沒有。」
花大娘道:「那你怎麼知道日前在酒樓上出現的那個老人,就是這位丙寅奇士的化身呢?」
那男人道:「因為有人認出那個向葫蘆叟藥九公下毒的黃衫青年,就是談笑書生尤勝唐的首徒方治人。」
花大娘道:「這跟那長瘤的老人是不是丙寅奇士有什麼關係?」
那男人道:「當今武林中擅用毒藥的人不多,擅解毒藥的人物也不多,四川唐家的人,久已不問外事;同時在場的,如果是唐家的人,也絕不會關心那老酒鬼的安危;尤門用毒的手法,已不在唐家之下,那天出現的如果不是奇士堡傳說中的那位丙寅奇士,那個姓樂的老酒鬼,不一命嗚呼才怪!」
令狐平完全聽呆了!
他真沒有想到事情演變,竟像一條鎖鏈一樣,一環緊扣一環接合得如此密切。
由一支鬼參引出了一位神秘的花大娘,由花大娘又引出一位更富神秘意味的男人竟然又在暗查丙寅奇士的行蹤!
這種事如非他親身經歷,試問有誰肯信?
他這時已將那支鬼參拋在九霄雲外了!他只希望室中一男一女就此話題,繼續談下去。
可是,石室中卻突然沉寂了下來。
裡面的一男一女,好像各有各的心事;很久很久都沒有聽到誰先開口說話,甚至聽不到桌椅移動的聲音。
令狐平暗暗納罕。
一對名義不正的夫妻,男的正值壯年,女的貌如花,而且兩人一年之中難得見上一次面;如今見了面,卻這樣冷淡,豈非咄咄怪事?
那兩個叫小鈴和小芳的少女,未見跟著走下隧道,大概正留在上面古塔中擔任守望。這樣,足足過去了一盞熱茶之久,才聽花大娘問道:「那位丙寅奇士,如今落腳在哪裡?」
那男人道:「丐幫分舵。」
花大娘又問道:「你如今打算怎麼辦?要不要奴家助你一臂之力?」
這正是令狐平也想知道的一個問題,他不由得精神一抖,想聽那男人怎生回答。
只聽那男人似乎苦笑了一下道:「你能露面嗎?」
令狐平止不住又是一呆!
什麼?這女人不能露面?為什麼不能露面?既然不能露面又為什麼要到張四爛眼那裡去推牌九?在張四爛眼那裡,難道就不算露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