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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天下第一偷(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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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正應了一句俗話:冤家路狹。

玄龍聞聲回頭,一眼看到那個亂髮披肩的龍虎頭陀,正託著其大如斗的銅鐘,夾著粗賽兒臂的潭鐵樣杖,堆起兩腮橫肉,睜著一雙田螺眼,朝他似同情又似嘲弄地微微笑著。

玄龍這一驚真是非同小可。再側臉來望大頭乞兒,大頭乞兒已不知打什麼時候起,將衣襟翻轉,像個沒事人兒似地,正將一顆又髒又大的頭,埋在胸前,慢條斯理地捉蝨子。

這一剎那,玄龍忽然記起目前被攝魂叟識破行藏的經過,想到左耳根後可還留著那一抹被攝魂叟用口水使勁擦的指印,龍虎頭陀是何等樣人?萬一再給他看入眼裡,起了疑心豈不大糟?想到這裡,連忙又轉過臉來,朝龍虎頭陀偷看一眼,見龍虎頭陀臉上的表情並無任何變化,便憑急智裝出一副不勝赧然的樣子,低頸垂頭不語,想就這樣乾耗下去,直到龍虎頭陀不耐離去為止。

可是,龍虎頭陀橫行江湖數十年,閱人不計其數,壓根兒就沒見到過像玄龍這樣根骨的少年,因為自己尚未收過徒弟,早安心要將這個境遇欠佳的少年收歸門下。上次五臺官道上給清淨上人衝散,事後已是懊悔不已,現在再度碰上,見玄龍業已淪入丐行伍,認為時機較上次更好,如何還肯輕易放過?

龍虎頭陀自百越上人禪寂後,自以為已成武林第一人,對自己的一套「龍虎掌」和一身橫練功夫頗為自負。除了陰差陽錯的巧合下受挫一次於盤龍大俠之外,簡直是無往不利。那一次的挫折,他雖然時刻在懷,視為一生中的奇恥大辱,但對自己的武功並未因此而失去信心,他知道他之所以落敗,並不是由於技不如人。

就因為他了解盤龍大俠的武功並不比他高強,雪恥之心也就愈來愈旺。後來盤龍大俠突然隱去,他還以為盤龍大俠是為了怕他,益發囂張得不可一世。

就像有了點家財的人擔心絕後一樣,在武功上有了相當成就的人,如果始終找不著稟賦的人承繼,也是一件相當苦悶的事。

當下龍虎頭陀見玄龍被他問得無話可答,垂首不語,認為事情大有可為,便又壓低嗓音,裝得來十分和藹地又說道:「小哥子,上次五臺官道相遇,貧僧所提之事有意考慮否?」

玄龍才待抬頭遁詞推託時,坐在他身旁專心一志捉蝨子的大頭乞兒忽然側臉推著玄龍胳膊故意問道:「小吊眼兒,一這位佛爺找你幹啥呀?」

龍虎頭陀因為一心專注於玄龍,大頭常勝又是埋著腦袋瓜兒在捉蝨子,所以始終沒有去對大頭乞兒加以注意。此刻見大頭乞兒朝玄龍發話,才有意無意地朝大頭常勝瞟了一眼。這一瞟可把龍虎頭陀給怔住了。

這怎麼回事?他想:怎麼這些小叫化個個都有如此不凡的氣質呀?這個大頭乞兒的先天稟賦雖然較這個吊眼少年稍遜,但也是一塊罕見材料呢!

龍虎頭陀因了這種先入之見,對大頭也發生了好感。連忙代玄龍回答道:「這位吊眼小哥子我們已經見過一次;貧僧憐他遭遇不幸,有意收他為徒,同時願安排他一家老小的生活,以後他隨貧僧雲遊四海,穿吃無愁,貧僧尚可傳他天下無雙的武功……」

不等龍虎頭陀說完,大頭就攔著嚷道:「那怎麼能行?」

龍虎頭陀滿以為人窮志短,大頭乞兒聽完他的話一定幫著他慫恿他的夥伴就範,只要大頭乞兒稍觀景羨之色,他已準備連大頭也一併收留下來。

龍虎頭陀做夢也想不到這個髒大頭還沒等他說完就冒冒失失地澆來一瓢冷水,心中甚為不快,當下面露溫色地沉聲向大頭瞪眼問道:「為什麼不行?」

大頭乞兒拼命搖著那顆大腦袋,看也不看龍虎頭陀一眼,好像自語一般嘀咕道:「這種斷子絕孫的事兒絕對幹不得。冷飯殘羹的味道雖然不好受,但有朝一日天降橫財,平步青雲,娶妻生子的希望還是有的,假如當上和尚,嘿,這個‘後’可就‘缺’定啦。」

龍虎頭陀真是聽得啼笑皆非。大頭乞兒的這番話雖然是刺耳之至,但你不能說他說得不對。大頭乞兒總共才那麼一點年紀,一派天真神態,任你龍虎頭陀如何窮兇極惡也不能在這麼一個小傢伙身上發威呀!何況兩人都是他中了意的人物,說什麼也得捏起鼻子忍受下來。

他真想不到這個大頭乞兒的鬼心眼兒這麼多,人小鬼大,居然在食不飽腹,衣不蔽體的環境中還存有那麼一大堆的綺麗打算。

當下忍住氣強笑道:「大頭哥子,你可錯想了。貧僧是想收這位吊眼哥子做徒弟,而不是要他和貧僧一樣許願出家呀!怎麼樣,大頭哥子,你也有意思嗎?」

大頭故意換成一臉笑容,佯裝不通道:「佛爺,你這話可當真麼?」

龍虎頭陀聞言大喜,忙道:「貧僧為何許人,爾等日後自知,以貧僧在江湖上的身份地位,豈能隨便和小哥子們調笑?」

大頭苦著臉又道:「我們餓啦,佛爺。」

龍虎頭陀一揮手道:「來,我們這就進去,先吃飽了再說。」

大頭聽說有的吃,渾身是勁,打破席包上一躍而起,用那隻滿是油垢泥汙的勝腳踢著玄龍肩頭道:「對,小吊眼兒,咱們先隨佛爺吃飽了再說。」

玄龍心中又氣又恨又怕,他不曉得大頭髮什麼神經病,居然敢和這個殺人不眨眼的惡魔打上交道。心想:只圖得一時的口舌和口腹之快,看你等會兒如何脫身?

他真希望攝魂叟馬上趕來,將大頭痛斥一頓方始快意。

酒店裡的老闆、夥計和顧客,看著一個高大凶惡的頭陀,領著兩個骯髒醜怪的小叫化走了進來,齊都露出驚奇的眼光,朝三人打量個不停。

龍虎頭陀走在前面,大頭乞兒一跳一蹦地走在中間,玄龍無可奈何地跟在最後。他不便開口去向大頭點醒,往裡走的時候,他覷便就將大頭的衣角扯上一把,希望大頭有所驚覺。

可是,大頭直如未覺。連頭也不回一下子,一股勁兒地往裡鑽。沒辦法,他也只好跟進。他想:只好挨一刻算一刻,捱到攝魂叟和長腿他們來時再作打算。照理,他們也該到了。

雖然三人的身份懸殊,狀貌特異,走在一起非常扎眼,龍虎頭陀似乎並不顧忌這些。領著兩小,大刺刺地往酒店中廳迎門處一張桌子上南面一坐,吩咐兩小在左右手坐下,叫夥計,大聲說道:「灑家葷腥不忌,雞鴨魚肉,揀好的儘管端來。」

說罷,從懷中摸出一塊二兩重的銀錁子,在二小眼前一晃,遞給夥計,一面大聲道:

「這個拿去,不夠等會再算。」

酒店裡那個斜眼夥計一見和尚出手如此豪闊恭維道:「儘夠啦,聖僧,您好。」

龍虎頭陀揮手就道:「有的多就賞你啦,喂,酒菜可得快一點。」

斜眼夥計一口氣應了七八個是,這才瞄著自己的耳朵,裂著嘴,顛著屁股,緊握著那塊銀錁子,一路吆喝著向賬房間走去。

不大功夫,萊齊酒備。

龍虎頭陀一把抓住酒壺,也不用杯子,嘴套著嘴,骨都都地直喝了大半壺,方才噓了一口氣將酒壺放下,玄龍拿著一雙筷子,躊躇著不願往菜碗裡伸,大頭兒卻似餓狼似地一筷接一筷,連吞帶咽地吃個不停。

龍虎頭陀皺著眉頭朝玄龍看了一眼,又朝大頭乞兒看了一眼,在看到大頭乞兒那副吃相之後,臉上這才換上了一副笑容。

大頭乞兒吃過一陣之後,抬頭朝玄龍擠著眼皮,扮著鬼臉子笑道:「小吊眼兒,怎麼不動筷子呀?難道抓慣了冷飯殘餚的手拿著筷子有點不方便麼?」

玄龍狠狠地朝他瞪了一眼,無可奈何地夾起一塊燻魚,塞進嘴裡,他委實是餓了。

龍虎頭陀哈哈一笑,朝大頭乞兒又望了兩眼,彷彿是越看越喜歡。

大頭乞兒說完,兩隻猴子眼就翻滾不停地在龍虎頭陀懷前那把斤半裝的錫酒壺上打轉,龍虎頭陀發覺後,掉臉朝大頭乞兒笑著道:「大頭哥子、你也行這個麼?」

大頭嚥下一大口水,定著眼,不勝其讒地點了點頭。

龍虎頭陀哈哈大笑道:「真是我的好徒弟。」

一面笑,一面大聲招呼夥計又送上兩壺酒,他自己取過一壺,一壺推給了大頭。同時向玄龍笑著問道:「這位吊眼哥子,你呢?」

玄龍搖搖頭。龍虎頭陀只笑得一笑,也不再勉強,便回過頭去和大頭乞兒對唱起來。

按下這一廂龍虎頭陀在酒店裡同著二小吃喝,暫且不提。

就在同一時辰之內,四十里鋪的鎮西頭,又走進了三個狀貌奇特的人物來。

走在最前的,是個穿著破舊不堪,邋遢無比的,長腿年輕乞兒。長腿乞兒身後三二步處,走著一個是五十出頭,六十不到的老乞兒。老乞兒周身衣著之破舊,邋遢較長腿乞兒有過之而無不及。

老乞兒生得短小桔癟,骨瘦如柴,雙睛內陷,顴骨高聳,鬢髭連腮,發立如鬃,埋頭縮頸,形象委瑣之至。和老乞兒並肩而行,談笑風生的卻是個奇峰突出的駝子。駝子生得豹頭環眼,眼中威凌閃射,身穿一件深青齊膝布短袍,腰間束著一根寬有三指的青布容紮帶,體軀相當魁偉,假如腰能直起來的話,怕不比身旁的老乞兒要高出兩頭之多才怪。

三人進鎮之後,老乞兒立即和身旁那個駝子停止談笑,抬頭從深陷的眼眶內射出一道精光,前後左右打量,朝駝子點點頭,逕自向龍虎頭陀和二小落腳的這間酒店走來。

在走近酒店尚有四五步光景,走在前面的長腿乞兒看到酒店廊簷下成「人」字形放置的二隻破席包,面上立即現出一股驚惶之色,轉過頭望著老乞兒,嘴唇皮微微一動,似乎想說什麼。老乞兒將頭微點,繼之一搖。意思彷彿說:「早知道了。用不著你多嘴!」

同時,老乞兒掉臉和身旁那個駝子低聲說了幾句什麼話,駝子哈哈一笑,將頭略點,也沒有再說什麼,三人便這樣向酒店走了進來。

酒店內,龍虎頭陀是迎門外向而坐,當然是第一個瞧見了這後來三人。他只朝三人中的駝子那高聳的駝峰看了一眼,嘴角漾出一絲不屑的笑意,便又低頭繼續吃喝他的酒菜去了。

第二個看到這三人的是玄龍,他因為無心吃喝,時時刻刻留神店外大街上的響動,所以很快地就發覺了三人的進店。

玄龍見到了三人中的那個老叫化時,面色一喜,才得有所表示時,忽感桌底下的腳尖似乎被人輕輕地踩了一下,也沒有在意,同時見大頭向自己兀突地舉起酒壺大聲說道:「來,小吊眼兒,你也喝一口,慶祝慶祝。承佛爺抬舉。從此刻起,咱們倆算是脫離苦海,得到了起度啦。」

說完,不容玄龍有分辯機會,硬將酒壺隔桌塞到玄龍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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