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頭乞兒說道:「事情是這樣的:今晨和我神駝前輩行至西水鎮外,看見前路上有個矮得出奇的葛袍道人,正以上乘輕功‘蜉蝣步’趕路,袍袖飄飄,看似舉步悠然,實則挪移迅速之至。神駝前輩看在眼裡,忽然低聲驚呼道:‘咦?那不是豫東邙山半純陽魯平麼?他怎麼現身太華?而且趕得這般急法?’聽到神駝前輩提起面前這位矮道人的名諱,我當時也不免一驚。
師傅說過,此人自卑感極重,生性奇淫,武功不在龍虎頭陀之下,輕功尤為超絕。師傅他老人家之輕功已為武林尊為一絕,尚不敢自信比這位淫道究竟強過多少,由此可見此人輕功之一斑。半純陽魯平除了輕功有特殊成就外,更扭打一種叫做‘絕戶珠’的暗器。‘絕戶珠’形似念珠,殼脆易碎,珠內藏有無數細如牛毛的淬毒鋼針和微帶異香的‘銷魂散’,鋼針射入人體,不出三個時辰,中針者便會全身紫黑而亡,狠毒無比。那種與鋼針同時射出的‘銷魂散’更為邪門,傳是春藥改良而成,射出之後,因風飄送,嗅著些許立即昏迷不省人事。如若針粉雙中,只有等死,別無生機。
半純陽因為功力高,手法準。鋼針多而細,幾至無影無形,加以銷魂散是隨風飄送,簡直令人無法抗拒,故武林黑白兩道不但恨之入骨,同時卻也畏若蛇蠍,總希望永遠別跟這位魔頭打對亮相為幸事。
這位半純陽也自知結怨過多,在豫東邙山雲深不知處潛居,輕易不在外間行走。
邙山亦名芒山,又名北邙和陝山,接孟津、偃師、鞏縣等三縣界。為隴山之尾,連亙百四餘裡。山多窮谷幽堅,人跡罕至之處。半純陽因地理條件之優越,便在山中安身下來。但他究住邙山何處,則無人得知。
因為此魔貪財好色,走到哪兒也不會幹出好事來,忽然在漢中附近出現,當然不是好徵兆。
此事神駝本來可以不管,可是,神駝天性嫉惡,既然發現此魔行蹤,便感到有跟蹤一察究竟之必要。就在神駝前輩招呼我加緊腳程隨後追去的當兒,我們身後忽然捲起一陣勁風,勁風過處,一個身穿青灰罩袍的老者已從我倆身旁擦身而過。看樣子這位老者似想追上前面的半純陽,所以走得很急。因為走得急,以致連朝我們看都沒有看上一眼,便飛也似地追向前面身影愈來愈小的半純陽魯平,這位老者如此急趕,我和神駝前輩的行藏固未被其識破,但如此一來,我無法看清老者之面貌,故一時也無法猜透老者為何許人。
據神駝前輩從老者擦身而過時所帶動的勁風來推測,此一老者很可能是傳聞中洞庭異叟。」
聽至此處,長腿訝然道:「什麼?洞庭異叟?」
大頭繼續說下去道:「神駝前輩並未斷定此老就是洞庭異叟方正公,只說是有點相像罷了。假如此老真是洞庭異叟的話,這種現象就越發令人迷惑了。」
「洞庭異叟和攝魂叟常被人們合起來稱為‘風塵雙叟’,與咱們師傅攝魂叟齊名。洞庭異叟和咱們師傅雖然並稱風塵雙叟,但兩者脾性卻是大不相同。咱們師傅攝魂叟為人詼諧隨和,遊戲風塵,不拘小節。洞庭叟卻極重名氣,一生從不服人。因為被人家和咱們師傅合在一起並稱武林雙叟,心下甚不以為然,幾番三次找咱們師傅印證武學,宣告輸的一方便須將‘叟’字從綽號上刪去,大有‘武林不容二叟並存’之意。咱們師傅雖然不怕他,但因為這是一種無謂之爭,輸了冤枉,贏了除掉多結一怨外,也不見得有什麼榮耀。所以,每逢洞庭異叟找上門來時,不是推託便是避不見面,免得多惹麻煩,貽笑於同道。但此老性情固執,言出必行,從不更改。又因為自視甚高,雖然幾次都跟咱們師傅走成頂面,只要咱們師傅不先動手,他也決不肯先動手。只是一味地出言無狀,想激起咱們師傅真火,讓咱們師傅先動手,好送他平生之願。可是,別的我大頭不敢吹,談涵養,咱們師傅確實爐火純青。他既不輸口,也不動手,每次都逗得洞庭異叟暴跳如雷,破口大罵,悻悻而去。看樣子,這種‘一字恩怨’的爭執早晚總要爆發開來哩!
洞庭異叟的武功和他的為人一樣,練的是一種陽剛之極的少陽掌,以‘少陽七式’聞名於武林。別看他那套‘少陽拳’僅有區區七式,但要知道他那種少陽掌每一掌發出來,力道都不下千斤之重,真個是拳落之處,可破石裂碑。若是火候不夠的人,恐怕連他半掌也擋阻不住哩!此老雖然固執成性,自高自大,生平卻無什麼劣跡,只要不當面損及他的尊嚴,從不出手傷人。可算得也是一位正派人物。可是,他怎會遠自洞庭趕來漢中,緊緊迫在宣告狼藉的邙山淫道半純陽之後的呢?由於時間匆促,所以我在進鎮的路口僅在‘人’字記號內擱了兩顆小石塊,表示發現了兩個極為利害的可疑人物,而沒有時間再加上詳細說明的記號。
後來,進鎮之後,走在我們前面那位頗似洞庭異叟的老者似乎並無停留西水鎮之意,腳下步伐雖因走在熱門處所稍形緩慢,但兩眼仍然朝前平視,我們知道,那個半純陽可能已經穿鎮而出。所以,我又留下‘過而不留’的記號,就這樣半純陽走在最前面,那位老者走在中間,我和神駝前輩走在最後,一個釘著一個,直追到這座疏林之前,我留下了加急迫人的訊號。」
說至此處,大頭似乎有點口渴,探手解下腰間葫蘆,骨都都地一口連著一口痛喝起來。
若在平時,長腿乞兒早已伸手去搶了,此刻因為聽得人神,不但不去搶葫蘆,反而連連催促道:「以後呢?那個老者是不是洞庭異叟?他為什麼要追半純陽?半純陽又是幹什麼來的?咱們師傅和神駝前輩呢?你怎地一人趕回來?……快喝呀!快說呀!」
大頭見長腿猴急成那副樣子,反倒賣起關子來。
他慢條斯理地笑道:「真是年輕人心浮氣躁,話得一句一句地說呀,你急個啥?」
長腿給他逗得直光火,又不敢得罪他,怕他耍起賴來關子賣得更多,只好朝玄龍遞著眼色。
玄龍會意,便立即朝大頭乞兒笑著央求道:」就請大頭師兄,您您老繼續說下去吧!」
雖然玄龍這句「您老」中充滿了調笑意味,實在是湊合著他們師兄弟的脾氣說著玩的,大頭乞兒聽來卻是受用異常。忍不住哈哈笑道:「還是這位吊眼師弟有出息,我大頭師兄將來倒要確實地提拔提拔你才好哩!」
玄龍順口笑著謝了。長腿卻在一邊拼命吐口水,一面吐一面用腳板出力地蹭踏。
大頭乞兒將長腿折騰了好一陣子,這才接下去說道:「穿過這座疏林,再下去不過裡許,便是一座道觀。在我和神駝趕近道觀之際,已經不見了半純陽的蹤影。那位形似洞庭異叟的老者在行至觀前之後,僅約略張望了一下,便即人觀而去。依推測,半純陽想是亦已人觀無疑。神駝前輩到底是藝高膽大,回頭朝我招招手,竟一逕跟進觀去。我在觀外顯目處留下了指向標記,便也隨後向觀內走了進去。
我進觀後,第一件事是證實了那位跟在半純陽魯平身後緊追不捨,頗似洞庭異叟的老者,正是洞庭異叟本人。
這時,寬廣的三清殿上,邙山半純陽正和洞庭異叟距離二丈左右相對站定,殿角負手站著一個四十上下的道人。這位道人頸上生著一個茶杯粗細的肉瘤,甚為礙眼。不消說得,此道人便是師傅他老人時常提及的‘葫蘆真人餘雙’了。
再看殿下,神駝前輩正笑嘻嘻地抱膝坐在臺階上,見我進去,朝我招招手,吩咐我在他的身邊坐下,一面對我擠眼說道:‘大頭,這兒是三清聖地,咱們雖然心地潔淨,身上卻可髒得緊,就在這階石上將就著坐一會兒吧。」
神駝前輩這一句自我解嘲的話卻使殿上的洞庭異叟多了心,回頭瞪眼朝神駝喝道:‘一元經為武林至寶,人人有份,有德有能者居之。你駝子能來,我方某人便來不得麼?等方某人這廂有了交代,少不得還要向你這位心地潔淨的神偷請教兩手呢!」
洞庭異叟向神駝前輩喝罷,又回過頭去朝半純陽喝道:‘怎麼樣,你半純陽到底是說也不說?」
當洞庭異叟提到‘一元經’幾個字時,只見神駝前輩的臉上忽然現出一種異樣光彩,似驚似喜,似疑似駭。雖然那種神色變化只是稍現即隱,卻已被我看在眼裡。
這時候,我也是大吃一驚。記得師傅他老人家說過,這部‘一元經’乃是當年達摩祖師面壁九年之後,心靈由靜生明,由明生慧,所寫下來的一部上乘心訣。至於這本‘一元經’究有幾許妙用我也說不上來。只曉得這是一部不世之寶,誰人獲得便可修成半仙之體,成為武林第一人,無敵於天下。就是普通不懂武功的人得到,參照經中培靈攝養之道去做,也可延年益壽,有壽期彭祖之望。
不過師傅他老人家說過,這部‘一元經’自達摩祖師四傳至宏忍祖師之後,即已下落不明,聽洞庭異叟口氣,他和半純陽這一次的追逐行為,竟是為了這部近乎神話傳說的‘一元經’呢!
怪不得神駝前輩聞言臉色遽變,這個突如其來的訊息實在太驚人了。當下,只聽得洞庭異叟對面的半純陽魯平在一陣乾笑之後,冷冷地說道:‘好個洞庭異叟,別這樣拉長了面孔嚇唬人好不好?現在在場的諸位,包括我半純陽在內,可誰也不是你洞庭異叟的晚輩後生哩!」
洞庭異叟聞言,鬚眉怒張。吼道:‘在老夫面前少抖風涼,老夫只問你說與不說?」
半純陽又是一陣乾笑,右手撫著衣底革囊,冷冷反問道:‘方老前輩,倒是你先說清楚點,你到底要我半純陽說些什麼?」
洞庭異叟怒聲說道:‘「一元經」的下落!」
半純陽乾笑道:‘我半純陽的為人,江湖上不是沒有個傳聞,假如我半純陽已經曉得了「一元經」的真正下落,還會等到現在你來不成?」
洞庭異叟聞言一怔,隨即又怒問道:‘老夫在潼關向你查問時,你為什麼一聲不響地掉頭就跑?」
半純陽乾笑道:‘怕你呀,方老前輩!你竟不知道你那「少陽七式」有多利害麼?」
洞庭異叟哪有聽不出半純陽語含諷刺之理,便也冷笑道:‘不相信麼?下去試試也可以。」
半純陽冷笑道:‘試又何妨?」
就在雙方這種劍拔弩張的當兒,觀外忽然有人一路笑著走了進來,嘴裡在嚷道:‘好訊息,好訊息,既然是見者有份,我臭化子少不得也要來湊上一腿了。」
走進來的正是咱們師傅攝魂叟。
神駝一見咱們師傅進門,拍手笑道:‘臭化子來得正是時候,你們武林二叟不妨趁現在閒著無事把那個「叟」字解決了吧,橫豎閒著也是閒著。」
咱們師傅罵道:‘駝鬼,你少耍風涼,臭化子耳朵長,三里之外就聽得洞庭方兄向你下了戰書啦!你駝子要是怕捱揍的話,現在拔腳就跑還來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