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龍大俠為一代儒俠,自厭倦武事隱居後,便專一在禪機和詩詞上陶冶心靈,享受情趣。玄龍幼經燻濡,對書經詞史有著相當深厚的知識,一聽便聽出這是唐進士曹唐,詠劉阮人天台的幾首豔詞中的一段。心想,這位少主人雖然生得俊美清秀,但一舉一動都帶有一種脂粉氣,尤其那副小性子,更非男子漢大丈夫所應有。堪嘆武林一代異人三白老人僅有的這麼個孫子,卻是如此這般地沒有一絲英雄氣概。
雖然二人奉三白老人之命。應多多親善,但白男每一見到玄龍的這樣醜怪面孔,眉頭便皺得緊緊地,嚇得玄龍不敢在他身邊五尺之內落座,所以二人之間始終是貌合神離。三天說不上一句話。
但日子一久,雖然白男對他並未發生好感,玄龍在他面前的拘束卻解除了不少。假如不是他這張奇醜面孔從中作梗的話,二人可能已經成為莫逆之交了。
玄龍因一時技癢難熬,不禁脫口續吟道:
曉露風燈易零落,
此生無處問劉郎。
白男聞聲,雙頰驀地一紅。
他狠狠地瞪著玄龍,眼光中充滿了驚奇、怒惱和迷惑。
玄龍微微一笑,將臉別轉,望向院外。
玄龍很奇怪地想:少主人的臉為什麼會紅?彷彿心底秘密為人拆穿一樣?又不是黃花閨女,吟誦這種抱詩有何要緊?
這時,忽聽得白男含有三分怒意地喊道:「餵我問你!」
雖然三白老人命他倆兄弟相稱,但白男始終不肯喊他龍弟,玄龍當然不敢先去喊他男哥!平常,玄龍因稱呼不便,也晝避免和他交談,不得已時則喊白男一聲「相公」,白男喊他則以「喂」來代表。
玄龍聞喊回頭。
白男冷笑一聲,偏著臉,以充滿不屑的語氣問道:「想不到你也懂詩你還懂些什麼?」
玄龍心裡雖然氣極,但因寄人籬下,又有使命在身,不敢頂撞,只好勉強笑道:「相公考我麼?」
白男放下詩集,拿起桌上另一本絲裝書,隨便翻到一處,朗聲吟道:「玉樓深鎖多情種,清夜悠悠誰共?羞見枕衾鴛鳳,門則和衣擁。……」
吟至此,圓臉朝玄龍怒喝道:「接下去,證明你是不是一知半解之徒。」
龍玄稍一思索,接著笑吟道:「弄花梅徹聽,重霜華月外窗。夢新番一破驚,動城嚴角畫端無!」
玄龍放聲朗吟時,白男雖然面露不屑之色,暗地裡卻是精聚神會,凝視聆聽。
及至玄龍吟罷,白男將兩手一拍,脆生生地笑得前仰後合。
玄龍故作不解地大聲問道:「請問少主人何事發笑?」
白男直笑得揉完眼睛又揉肚子,露出一副潔白如雪,齊若編貝的牙齒,一面揉,一面斷斷續續地指著玄龍的臉孔笑罵道:「我早就知道你這個小吊眼兒並無真才實學。適才也算湊巧,大概你一生中就唸過那一首詩。被你碰上了,居然不知羞藏拙,隨便擾人清興……你想想看,你胡謅的些什麼?」
玄龍辯道:「沒有錯呀!難道秦觀的冬景不是這樣寫的麼?」
白男先是一驚,繼之哈哈大笑道:「懂得幾個詞人的名字,知道幾首詞牌名,就遮得了羞麼?」
玄龍大聲又道:「我又沒有讀錯,何羞之有?」
白男止笑說道:「沒有錯?拿去看看!看人家在‘悶則和衣擁’的底下寫的些什麼!」
玄龍搖搖手道:「不用看,我知道!」
白男軒眉問道:「你知道啥?」
玄龍很快地答道:「我知道我沒有錯!」
白男怒道:「你為什麼不拿去用你那雙吊眼兒看看?」
玄龍笑道:y你念出來也是一樣!」
白男怒聲道:「你可聽清楚!」
說著,端正詞集,大聲念道:「悶則和衣擁。……底下是:無端畫角嚴城動,驚破一番新夢;窗外月華霜重,聽徹梅花弄。」
白男唸完、怒聲責問道:「還強辯?你剛才胡唸的些什麼?錯了沒有?」
玄龍不慌不忙,直截了當地答道:「沒有錯!」
白男朝桌子重重一拍,怒喝道:「混蛋」
這時窗外一個蒼老洪亮的聲音哈哈大笑道:「弄花梅動聽,重霜華月外窗。夢新番一破驚,徹城嚴角畫端無!一一男兒,你倒過來唸一遍看看!」
笑語聲中,三白老人飄然走進。
三白老人人室後,用手輕撫著玄龍頭頂,慨然嘆道:「有你的,孩子。假如老夫有你這樣一位好孫子」
白男朝他爺兩眼一瞪,三白老人頓然改口笑道:「這樣說,男兒又要吃醋了。老夫的意思是,你兩個實是一時瑜亮,假如都是老夫的孫子該多好!其實老夫亦未將你看做外人呢!
孩子,你說是不是?」
白男這時已經明白受了玄龍愚弄,心中既驚訝於玄龍的才華,又惱恨他的波黠,害得他丟此大人。一股幽怨之氣,無法宣洩,忍不住找麻煩道:「喂,你能棋麼?」
玄龍微笑著點點頭。
三白老人大喜道:「老夫一生,最好此道,可惜罕遇高手。近年又因隱居此間,很少與外人往來,知音更是難覓。男兒雖說天資聰敏,但經老夫調教三年,仍有四子之差,弈來乏味之至。」
白男扮個鬼臉,向他爺披嘴道:「昨天還輸過一盤,現在又吹了,爺也真是。」
三白老人哈哈笑道:「這種好事兒三個月難得一次,爺吹什麼?來來來,龍兒,咱們對一局。」
白男搶著佔住棋盤的另一面,笑喊道:「不行,不行,是我先提出來的,我先和他下一盤。」
三白老人笑道:「好好,老夫也好乘機先看看龍兒棋力。」
白男一把搶去裝白子的盒子,命令式地朝玄龍說道:「我爺饒我四子,我也饒你四子,來’,先擺上。」
三白老人笑罵道:「胡來!你怎知道龍弟棋力比你差?夜郎自大,此之謂也。」
白男倔強地說道:「沒叫他先擺上九顆子,還算是客氣的哩!」
三白老人笑道:「棋力酒量,皆為不可勉強之舉。自找苦頭,等下可別亂找臺階。」
玄龍笑著依言在四角四四星座上分別佈下四顆黑子。
接著,順理成章的,白男在四角掛了四手,玄龍保守地在相反方向以小馬步締了四手,戰局便開始了。
這一盤棋,弈來輕鬆之至,白男著著進攻,玄龍步步退守,中盤以前,誰也沒有吃到誰的「龍」。中盤以後約盞茶光景,三白老人忽然笑道:「如何?男兒?服了罷?」
白男忿忿地將棋盤一推,說道:「我是讓四子輸的,我能服他?爺,你先來一盤八子局,等一下男兒再下一盤給爺看!」
玄龍連忙將棋盤上黑白棋子清理好,並在棋盤上的九個星位放了八個黑子,只留下中心天元未放。
白男站起,三白老人接著坐下。
三白老人坐定之後,用手在棋盤一把掃走八個黑子,同時笑道:「我可沒有男兒皮厚!
老夫倚老賣老,先拿白子也就是了。」
玄龍笑道:「龍兒怎生招架得住?」
三白老人搖搖頭道:「過去,武林中以千面羅漢柯雲中弈藝最佳,老夫退隱得早,沒有碰到跟他過手機會,其他諸人。皆非老夫之敵。因之,老夫對此道亦頗自負。惟適才見你和男兒一局,著來如行雲流水,不求任何變化,就輕輕鬆鬆地將男兒贏了,潛力實在驚人。老夫希望弈時彼此不必謙讓,著來才夠意思,龍兒,你明白老夫意思麼?」
玄龍聽三白老人提到「千面羅漢」的名姓,心裡一緊,表面上卻力持鎮定地笑說道:
「敬如尊命!惟恐棋力所限,力不從心哩!」
說完,順手在對面上角輕輕地兩間高掛了一顆黑子。
這一局弈來精細緊湊之至。
直到最後走官子時,玄龍因為三白老人剛才無意提及清淨上人出家的混號,而且又與棋道有關,不禁想起太平莊事變前幾天的那兩局棋、一時間心神略散,失去一先,結果以一目之差見負。
玄龍乘機說道:「能以一目見負,龍兒算是僥倖了。」
三白老人哈哈大笑道:「你知我知,何必謙虛?」
白男不服道:「他是輸了嘛!」
三白老人笑道:「這玩藝兒你差得還遠呢!這一局,自始至終,我都處在劣勢,直到最後收官時,龍兒以一著之失,也許他是有意遜讓我才贏了一目棋,這種贏法能算贏麼?」
話說之間,金剛掌侯四走了進來。
三白老人停住笑聲,抬臉問道:「一元經的事怎麼樣?」
不等侯四回話,白男伸手拉了玄龍一把。玄龍一回頭,才待啟問有何吩咐時,突見白男驀地將手縮回,兩頰飛紅,期期地說道:「到那邊臺子上去,我們重來過!」
玄龍笑著點點頭。心中同時一動,一個遐想像電光火石似地從腦海掠過:他,少主人,白男,難道,難道是是一個女孩子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