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男好奇地追問道:「此次孫家所設擂臺,有何與眾不同之處?」
金剛掌侯四,嘆了口氣道:「在巴州方圓八十里之內,姓孫的產業幾佔一半有零,是巴州境內首屈一指大戶,巴家在三代以前,仍是個整體的大家族,後來因為子侄眾多,良莠不齊,兄弟間為了產業和權柄的爭奪,無形中分成了兩派。起初是明爭暗奪,繼之則械鬥時起。開頭尚是隻限於孫家族人,漸漸地,吃了虧的一方,因為奈何對方不了,便不惜耗費巨資,延聘會武功的外人暗中助拳,這種人在名義上稱做‘護院’,實質上卻是一些‘打手’。開始時,因為對付的只是不會武功的孫家族人,所以,只要懂上三招兩式,會點花拳繡腿的功夫,便已勝任。俗語說得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在這種情形之下吃了虧的一方,馬上效尤起來。就這樣,你請名師,我訪高人,你請四位,我請兩雙。越演越烈,幾乎成了一種小型的、武林兩派的恩怨糾纏。到後來,索性由雙方每年輪流主擂一次,名義上是以武會友,實際上純是為對方所聘武師而設。到時候,準備出場的人物雖然全部混在臺下人叢中,但每人身上都有一種明顯的記號,以辨別是哪一方面的人馬,這樣的競技,包括了團體和個人的雙重榮譽,雙方面都看得異常重要。每年罷擂之後,敗的一方,就四出找人,輾轉相托,不找到能剋制對方主要人物的高手,決不甘休。雖然這是一種武事,而出名設擂的當事人,即如本屆擂主孫立言者流,對武功一道,卻完全外行呢!」
白男又道:「似此等無謂的家務紛爭,只要是在武林中稍為有點名氣的人物,誰願來趟這種渾水?」
金剛掌侯四道:「這可不盡然。剛擺擂臺的頭兩年,固然無甚高手參與。後來打出了仇恨,就免不了牽連到長一輩的了。練武之人最重的門派和聲譽,假如某一派的末代弟子在擂臺上輸給了另一派的人,寧可在暗中依門規戒條處罰其招事惹非之過,但面子上一口氣卻是不得不爭。所以,這種擂臺說起來只是一姓人氏的鬩牆之爭,有時候卻會出現很多意想不到的名手高人呢!」
白男再問道:「既然是上臺者只限於兩家武師有關連的人物,又為什麼四處散發拜帖呢?」
侯四笑道:「這是一種規矩嘛!一份拜帖能值幾何?如有高人於設播期間過境,拜帖不到,便算失儀。萬一來人是個氣量狹仄的,一怒之下,為對方助起拳來,豈不大冤?」
白男也笑道:「話既如此說,洞庭異叟也會接到一份拜帖了?」
金剛掌笑著點了點頭。
白男、玄龍和大頭乞兒等三小,見侯四點頭,不禁以充滿希望的聲調同聲問道:「侯叔叔,您看紫臉老兒會去嗎?」
侯四笑道:「此老向以長者自居,只要沒有急事在身,這種可以顯顯眼目的場合很可能不會放過。」
白男聞言大笑道:「那我們也就非去不可了。」
金剛掌侯四捏著指算道:「七月望日,今天是十二,還只剩下三天了。」
大頭乞兒這時插嘴道:「今年打擂的那一方主人叫什麼?」
侯四道:「好像叫做孫立功吧?」
玄龍皺眉道:「從名字上看來,好像雙方還是兄弟呢?」
侯四道:「嗯,遠房堂兄弟。」
白男朝玄龍瞪了一眼,搶白道:「這本是孫家的家務,難道還會變成姑舅不成?」
玄龍赧然一笑。
大頭乞兒又道:「那一天,上臺的人身上固然都有一種記號,但如何分辨他是孫立言方面的人,或是孫立功方面的人呢?」
侯四笑道:「這已成了定例,第一個上臺的人,一定是擂主孫立言方面人。因為,凡事總有個開始,主擂的一方,一定訂有或多或少的賞金,為勝者之酬。一開始,主擂方面的人物,可能先上去耍一趟拳,或舞一套刀法,練完之後,對方一定有人不服,不就是一場好戲了麼?」
三天很快地過去了。
七月十五這天,天剛亮,白男、玄龍、大頭乞兒等三小便已結束停留,在金剛掌侯四的率領之下,向巴州南城近郊的天象坡出發。
天象坡在一個土山腳下,佔地約有十畝之廣。四人走不上頓飯光景,便已抵達。
因為巴州孫氏兩族每年輪流擺擂一次已成慣例,遠近百里之內,無人不知。一班零食小販,更是應運而生。一路上,好事者,老少男女各式人等,多如過江之鯽。
金剛掌侯四等四人,從人叢中慢慢擠近臺前不遠之處。
擂臺設在土坡之上,因為坡勢是傾斜而下,臺下的人,無論間隔遠近,只須微一抬頭,臺上景況便能盡收眼底。
擂臺高僅七八尺,寬廣卻有五六丈,兩邊附搭著兩座看棚。看棚上擺了很多條凳,此刻只零零落落地坐了十來個人。
擂臺是衫木架,檜木板,異常堅實。
擂臺正中貼著「以武會友」四個大字的紅紙橫聯。兩旁分貼著這麼一副對子。
閃、展、騰、挪,如信身手好,只管上臺,顯露自己威風。
劈、打、擒、拿,自問功修差,不妨寬坐,靜觀別人成就。
金剛掌侯四朝兩側看棚一指,低聲向三小笑說道:「要到那上面去坐坐嗎?」
白男搖搖頭道:「我們是來看人家的,一旦坐上去,豈不成了給人家看了嗎?」
大頭乞兒望望天色,道:「現在已是辰牌時分,怎麼還沒開始呢?」
金剛掌侯四笑道:「快啦,你看,正主兒不是已經上臺了麼?」
這時,人群中起了一陣喧嘈,抬頭看時,擂臺正前中央已經站了一個四十來歲,方臉大耳,膚色白皙,身穿藍青長袍的中年人,雙手抱拳朝四下亂拱了一通,放開喉嚨,大聲喊說道:「在下巴州孫立言,對武功雖然是一竊不通,但生平所景仰的卻是五湖四海,三山五嶽的英雄好漢,因此,和在下族弟孫立功約定,輪流每年主擂一次,以武會友,藉此結識幾位英雄,以送生平之願。」
說著,有家人送上一隻紅漆描金盒。孫立言順手接過,將盒蓋掀開,從盒內取出兩隻黃澄澄的金元寶,擎在手中,又道:「好漢爭氣不爭財,區區一點意思,黃金五十兩,只算是一種優勝紀念,只要哪位英雄上臺表演一套功夫,博得一個滿堂彩,而無人提出異議的話,便是勝利者,也就是這對金元寶的得主。」
孫立言說至此處,稍頓一下,又道:「每次擂期共有三天,每天由辰牌至午牌,途時即停。在下共準備元寶三對,每天一對,給勝利者,連勝可以連得。如有人在三天之內,所向無敵的話,另加一對。好,現在就開始。」
孫立言說罷,返身將金元寶交給身旁家人,抱著兩隻拳頭,又亂拱了一通,巍巍然走到東邊看棚裡第一張條凳上坐下。
眾人這時才注意到,在西邊的看棚內的第一張條凳上也早坐了一個和擂主孫立言差不多面貌,只是膚色稍黑的中年人,想來那人當是打擂一方的當事人孫立功了。
孫立言和孫立功二人的身邊均坐了十來個各式各樣的人物,有的在東張西望,有的在閉目養神,有幾個在咬耳私語,有幾個則平視臺下,微微而笑,顧盼自雄。
玄龍向侯四問道:「侯叔叔,雙方的主要人物都在那兩座看棚內麼?」
侯四搖搖頭笑道:「可能,但不見得是全部。」
大頭乞兒這時也問道:「他們雙方的暗記呢?」
侯四道:「等會兒上臺之後,總會看出來的。」
白男前後左右張望了好半天,忍不住奇怪道:「怎麼沒有發現那個紫臉老兒?」
玄龍笑道:「他假如來得太早了,豈不失了他的身份?」
侯四失笑道:「這倒頗有可能。」
白男朝玄龍一瞪眼道:「什麼事你好像都比別人在行呢?」
玄龍扮著鬼臉,朝臺上尖嘴道:「瞪住那面吧,臺上比我臉上好看多啦。」
這時,臺上已經上來了一個虎背熊腰,生相頗為英武的,三十來歲的漢子,在臺上,抱拳一個羅因揖,朗聲交代道:「小可神拳柳迎風,不揣冒昧,先來唱個開鑼戲,如有敗招走式,功候不到之處,尚祈高明見教則個!」
說完,又是一個羅圈揖。
這位外號神拳,名叫柳迎風的漢子,神充氣足,單就這幾句洪亮清朗的場白,和身眼馬步平正的兩次羅因揖,已贏得了臺下一片彩聲。
大頭乞兒悄聲向金剛掌侯四問道:「侯叔叔,那個姓柳的腰間的一條繡花板帶很扎眼,莫非就是主擂者,孫立言方面的人物的標誌麼?」
侯四四下望了幾眼,點頭道:「唔,好像是的。」
此刻,那個神拳柳迎風交代完畢,略退數步,站至臺心,左臂一揚,中陰掌,大鵬展翅。右掌緊貼左肘,彎弓射馬。還右腿,金雞獨立。跟著,右腳踢出,右明尖,上步進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