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龍笑道:「但願永遠不沾血腥。」
白男瞪了他一眼道:「這個由得你?」
玄龍笑道:「但願而已。」
玄龍仍將寶劍盤迴腰間。
白男道:「劍鞘呢?」
玄龍道:「在行李裡。」
說著,一行由丐門寧遠分舵舵主錢開領路,魚貫走出關帝廟,出得城來,一徑撲奔九疑山。
這時尚不過是四鼓左右,天色昏黯,眾人仗著目明身輕,雖然走的是崎嶇山路,但與普通人白天走康莊大道並無異樣。
一路上,人影幢幢,盡是赴會之人。
走了約有一個更次,天亮了,蕭韶峰也已在望。
抬頭遠遠望去,峰挺如立蕭。峰腰間,人影縱登如飛蝗起落,又似亂鳥日暮投林,蔚為奇觀。
玄龍見此情景,登峰之心愈切。當下突發一聲清嘯,雙臂一抖一分,領先以柳絮輕身法越眾而前,飄飄忽忽地,向峰麓猛竄而去。
白男不甘示弱,跟著也以同形同式的身法緊隨於後。
侯四雖不長於輕功,但因火候老到,跟了三白老人好多年,三白老人雖沒有明著傳授,間接指點總是在所難免,又因臨離巴嶺時服了那顆九轉流青丹的關係,所以他走在玄龍白男二小身後,相形並不見細。
大頭、長腿小乞兒可不同了,丐門雖說以輕功誇為一絕,但大頭、長腿的天賦終遜玄龍、白男一籌,兩乞習藝時間團較玄龍為長,玄龍之資質且不去說,單就那顆九轉流青丹所增進的功力,也就不是兩乞望塵可及的了。
走至腰峰,玄龍突聞坡側有人發聲喊道:「少俠請暫留步!」
玄龍聞聲止步回頭一看,不禁愕然怔住了。
朋友,您猜猜看,此人是誰?
嘿!一點不錯,黃滲滲的一張臉皮,一目已破……正是三四天前為玄龍測字的那位「獨眼山人一!
玄龍見了,眉頭不由往上一皺。
他實在不願在這個時候和人打岔,誤了先登為快的興頭。雖然他覺得此人頗有可疑之處,但他此刻對此人的好奇心還不及找尋神駝、清淨上人、攝魂叟等人打聽他爹下落的心情來得熱切。
不過,玄龍自幼知禮,內心雖有一萬個不願,但覺人家既然開口招呼,說什麼也得應付兩句才好另做打算。
他先回頭朝同時止步的白男和侯四分別望了一眼。
侯四沒有表示什麼。
白男卻笑道:「時間還早著呢,過去看他有些什麼話要說。」
玄龍點點頭,率先向那相士走去,白男、侯四走在兩側。
那位相士空著一雙手,抱膝坐在一株老樹下,黃臉上泛著一種奇特的表情,但沒人能斷定它究竟代表的是喜?怒?哀?樂?他坐的那塊地方異常掩蔽,這時,玄龍等人才看到他的半個身軀,剛才看到的只是一張臉,假如不是他先出聲招呼,走過他身邊的人,除非特別留意,誰也不會先發覺到他的存在。
玄龍走上前去,抱拳揖道:「原來山人竟是武林健者,在下日前算是冒昧了。」
那位相士招呼玄龍時的聲調倒是相當親切,此刻玄龍拱拳致意,他卻反而變得漠然起來,他既未起身迎敘,甚至連頭都沒有點上一下。
玄龍見了他那半死不活的神情,甚為不樂。他見相士在他說完話後毫無表示,便即沉下臉來又道:「敢問閣下見召,有何吩咐?」
白男已是一肚子的火氣,若不是玄龍反應得快,他可能會破口罵出來了。他知道玄龍的涵養奇佳,相處數年,從沒見他發過脾氣不說,平常接人待物,連重話兒也很少說上一句,他現以這種語氣說出這種的話來,已足證他此刻正感到如何般地不快了。
玄龍既有了表示,白男自不便再予插口。
那相士見玄龍抗聲責問,無動於衷地朝玄龍等三人分別瞥了一眼,淡然笑道:「我連一口氣爬上峰頂的氣力也不夠,少俠以為我是武林中人?」
玄龍奇道:「那麼,您來此作甚?」
相士又是淡然一笑道:「吃江湖飯的人講究的是個見多識廣,像這種罕見盛會,既然在無意中給我知道了,能親眼看上一次,將來作為天寶遺事說給兒孫聽聽也是值得的呀!」
玄龍又道:「閣下呼喚在下又是何事?」
相士忽然一斂笑容,嘆了口氣道:「本人自以為相人之術天下無敵,適才見少快上坡身法快似飛鳥,輕若柳絮,不禁大起感慨!」
玄龍越聽越奇,不禁失聲笑道:「我走我的路,怎會引起了你的感慨?」
相士道:「我既存了觀摩盛況之心,深知腳力大不如人,昨晚剛剛起更我便從寧遠起了身,直到三更左右,我才來到此地。來了此地,雖然已離峰頂不遠,但我已精疲力竭,寸步難移。我怕別人疑心或者笑話,便選擇了這塊陰暗處歇下腳來。我從樹縫間注意著每一個上山的人……」
玄龍見他愈說愈遠,天已逐漸大亮,身外坡道上人影起落,均是馬不停蹄地直撲峰頂,雖明知距大會開始尚有一個時辰,心中仍不免焦躁之至,於是催道:「請山人簡捷地賜告見招之意如何?」
相士點點頭說下去道:「我注意著每一個上山的人,除了少數三二個人外,少俠你,還有你身邊這位這位,請恕本人冒昧,本人既然自詡相術高明,當然不便也稱這位女俠為少俠你們兩位,實在是比他們哪一個都跑得更快,更灑脫!」
白男因為已無嚴守身分秘密之必要,且因對方是個無拳無勇專以相人為生的相士,說破了他的身分,倒並不怎樣作惱,她見相士說她和她的龍弟是上山數百人中除了少數二三人外,算是跑得最快最灑脫的兩個,雖然相士的形容詞句用得相當粗俗,但那份高興卻是難以形容。
他,不,她,微笑了。
玄龍向無自高自大之心,聽了並未十分在意。
相士繼續說道:「幾天前,我為少俠測字時,雖然已經看出少俠為武林中人,但當時並未將少快的成就作過高之估計,只見少俠雙目神采煥發,一如稗史上所稱的內家功夫可能已有根底,想不到剛才目睹之下,少俠的武功竟已高到罕有其匹的程度。一方面,我為少俠感到高興;一方面,我感到了難過了,我的相人不夠徹底,算來這還是第一次哩。」
白男笑道:「希望它是最後一次。」
相士朝白男很注意地望了一眼,點點頭道:
「謝謝女俠好意,希望能夠如此。」
玄龍仰頭望望天色,又望望峰頭,然後低下頭來朝相士道:「山人見招,究竟何事?」
相士突然仰臉向玄龍迫切地懇商道:「本人精力已疲,上峰尚有半里之遙,可否請少俠提攜一下?」
玄龍不禁啞然失笑。
他想,這個相士轉彎抹角地說了這許多廢話,原來都是為了這個要求的張本?
於是,玄龍半帶抱怨口吻道:「你先生假如開門見山地提出這一點豈不兩便?」
相士聞言,霍然自地下立起身來,高興地道:「少快答應了?」
這時一直在一旁默然不語的金剛掌侯四,突然低喝一聲:「你好大膽!」
喝聲中,右手並食中兩指,疾點相士乳下幽門重穴。
玄龍、白男,均是大吃一驚。
因為出手者是侯四,雖然來得及相救,卻不便相救。侯四一生做事謹慎,如非有甚發現,決不會猝然發難,攔阻反覺冒失。
那位相士,因為事出意外,被喝猛然一愕,怔怔地立在當場,睜著一隻獨眼,茫然地瞪著侯四,不知所措。侯四雙指堪堪已至他的胸前,他似驚駭過度,木立著,並不知道側身趨避。
就在這一剎那,侯四猛然收式。
侯四收式後,立即拱拳向相士賠笑道:「侯四無意相戲,尚祈山人見諒。」
相土喃喃地道:「這是怎麼回事?你為什麼打我?」
玄龍、白男恍然大悟。
薑是老的辣,侯四在這種地方,確實令人佩服。原來他怕相士是偽裝的,擔心玄龍上當,是以猝然出手相試。假如對方是個行家,因為事出突然,憑著武人的本能反應,絕不肯讓別人點上「幽門」重穴,而會自然而然地出手迎格。
既然對方連幽門穴之重要也不知道,門外漢之身分業已表白無遺,只有倒過來賠罪了。
玄龍哈哈一笑,也不管相士的迷惑,一把將相士攔腰抄起,長嘯一聲,重向峰頂縱去。
大頭長腿本來落後並沒幾步,早已在玄龍和相士問答之際趕及,經過這一陣子的調息,氣神均已復原,見玄龍起步,便也跟著清嘯一聲,跟蹤而上。
天已大亮。
眾人眨眼來至峰頂。
峰頂,又是一番氣象。
原來峰頂竟有四五畝大小的一塊平地,平地上雜草糾結如茵,除正南面是一道斜坡外,空地三面疏林,疏林外均是千丈深淵。
這時,空地上鴉雀無聲,已經三五成簇地佈滿了很多人。
正北是一塊五尺高下、兩丈方圓的大青石。青石前端置有一張小型檀木供桌,供桌上,香菸繚繞,香爐兩旁放置了很多小件物事,因為南北相距頗遠,且場中人影往來,一時間也無法看得清楚。
供桌後面是一位老僧,老僧合掌垂眉盤膝而坐。
老僧臉色紅潤,眉長覆目,法相樣藹端莊之極。
東西兩側相距約二十丈遠近,背林各有百十石墩羅列,那些石墩雖然有大有小,卻是同一石質,顯是人以內家真力將大塊石頭震裂製成。
這時因距辰牌尚有炊許光景,場中之人,有坐有立有走,有閉目養神者,有引頸低聲竊議者,形形式式,不一而足。
玄龍在坡口將相士放下,向侯四低聲問道:「對面青石上坐的可就是老衲禪師?」
侯四略加註目,然後肅然地點點頭。
白男道:「龍弟,你不是想找人嗎?趁大會尚未開始,先找一遍如何?」
侯四搖搖頭道:「在這種地方到處亂攢,多少有些不便。我們且選個相宜地點坐下,等會兒眾人就位,大會開始,自不難一目瞭然,既已來了,急他作甚?」
玄龍招呼兩乞,沿林還向東側繞去,走到東側一株古松下,玄龍偶然回頭,忽見那位黃臉獨眼的相士尚然跟在身後,不禁大詫道:「山人何仍緊緊相隨?」
那個相士赧然一笑道:「受思不報非君子也。」
玄龍訝道:「山人意何所指?」
相士微笑道:「觀氣望色,相人吉凶,為山人看家本領,山人和少快坐在一起,少俠等會兒如欲對場中任何人之吉凶加以瞭解,山人願效微勞,以報適才提引之惠。」
四小聽了,均感此人甚為風趣,三句不離本行。
相士又道:「再說,這裡坐滿了三山五嶽的英雄豪傑,雖然他們是為爭經或觀摩而來,與我算命的無關,但是,跟少俠你坐在一起,多少總會安全些是不是?」
長腿乞兒失笑道:「你先生真會說話,每次都是你有求於人,但令人聽起來,往往有適得其反之感,妙透了。」
玄龍等一行在正北青石不遠的東側,找到一株如蓋大樹,在樹腳下合圍坐下。他們的身後,是一片密林,密林外就是懸崖。侯四為了安全起見,先親自往林中巡察了一番,然後吩咐大頭乞兒約略退後,升上一株高樹,以防不測。
眾人剛剛就坐,場中突然肅靜。
一個極其洪亮清越的聲音開始響起來了。
「阿……彌……陀……佛……大會開始。」
後事如何,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