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霍然跳身而起,有人起立後復又坐下。有人怒目而視,有人微笑不語。有人互傳眼色,有人咬耳私議。
突然間,西南角有人暴喝道:「半純陽,你是什麼東西,留下來!」
人隨聲現,一條巨大的身形像蒼鷹攫食般經場心橫越而來。
這時,侯四伸手一攔白男,低聲道:「少主人且慢,半純陽跑不了的。」
就這一會工夫,半純陽已經越過玄龍等人身後,投入密林,密林中有人哈哈一笑,隨即聲息奮然。
這時那暴喝追趕之人已經追至玄龍等四人面前二丈遠近,忽然另一條巨大身形追奔而至,大聲喝道:「洞庭大俠請勿逼人過甚。」
二人身軀隨著話音雙雙落地。
啊哈,原來是洞庭異叟方正公和鎮威八方東門隱。
洞庭異叟回頭一看半純陽已然消失不見,一張紫銅臉上紫氣大盛,當地插立,顫巍巍地指著威鎮八方東門隱冷冷笑道:「老頭子,你是誰?」
威鎮八方東門隱雖算不上是武林一流高手,但在關洛一帶的白道上也是個響叮噹的角色;他那拂胸灰髯和背後長劍是他成名標誌,武林中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現在洞庭異叟當著天下武林同道前指問他是誰,這種折辱他受得了?
他接受半純陽的請託全是出於一時的鬼迷心竅,若是洞庭異叟詞嚴義正的數說他兩句,包管他會羞慚而退。可是,一個成名了幾十年的人,一旦在公開場合受到難堪下不了臺,照樣只有極端可走了。
威震八方氣極了,當下也冷笑道:「紫勝老兒,你又是誰?」
洞庭異叟仰天哈哈大笑,笑畢,大聲道:「我是誰?哈哈,報出名來大概比你這個老頭子總該要響亮點吧!」
說罷,又復大笑不已。紫臉老兒大概是氣極了,笑聲高亢,如奔洪暴發,只震得在場之人耳鼓發脹,如觸春雷。
東門隱灰髯顫動,一聲不響地自背後拔下長劍,橫劍當胸,向洞庭異叟厲聲怒喝道:
「姓方的,來吧。」
洞庭異叟紫臉上紫氣蒸騰,嘿嘿冷笑道:「憑你老頭子這點點玩意兒,難道還想饒老夫一先?」威震八方勃然大怒,一聲悶吼,騰步起馬,左手劍訣一領眼神,右手劍尖打門,震出千朵銀星,如靈蛇出洞,疾指異叟眉間「經心」。這一齣手,沉、穩、準、狠,果是名家手法,迥異凡響。
洞庭異叟哈哈一笑,退右馬,身軀微微右偏,左手並食中兩指往劍尖倏然點去,右掌同時猛然劈出,這是少陽七式「鬼」式中的第三招「魂墜望鄉」,掌勢發出,掌風虎虎,大概是紫臉老兒有意在天下群豪面前賣弄他的看家本領吧,這一招起手式竟然違背了武家動手均以虛招試探對方虛實動靜的慣例,一上手便發足了九成功力。
少陽七式為武林中知名絕學之一,洞庭異叟賴以威震三湘兩澤,成為武林一流高手,其威力之猛,蓋可想見,況此舉遠出威鎮八方東門隱的意料之外,東門隱如何能敵?等到東門隱發覺對方掌風凌厲,抽身趨避時,已經來不及了,只見東門隱灰髯揚拂,高大的身軀被掌風震得連退三步。洞庭異叟哈哈一笑,並未乘勝追擊。此老一生最重名氣和風度,一旦抓住表現機會,如何會肯輕易放過?只見他一面大笑,一面大聲說道:「來來,這一招不算,我們重來過。」
假如換了另外的人,此刻一定早像瘋虎似地搶上來亡命相拼了。可是,東門隱雖然算不得一流高手,但平日亦頗自負,他受半純陽蠱惑,實為一時之愚,後來和洞庭異叟翻臉作對,也不過是一鼓之氣,下不了臺而已,現在既試出洞庭異叟的確名不虛傳,功力遠在自己之上,又見全場武林人物十之七八見自己捱了一掌後面現得色,知道自己和半純陽勾搭,業已犯了正派人士的公憤,眾怒難犯,再不忍辱求全,後果就真的不堪設想了。
當下一貫百通,抱劍當胸,哼得一聲,然後朗聲道:「紫臉老兒果然高明,東門隱犯不著耽誤別人好事,我們之間,後會有期。」
說畢,向場外一揮手,但見人影縱橫,七八條大漢紛向山坡出口奔去,東門隱也施出輕功,奮力縱身退出場外,沒於人圍之後。威鎮八方將輸招坦認為技不如人,而略過他和半純陽聯手之嫌,此老也算得是急流勇退,知過能悔的聰明人。
洞庭異叟一掌震退威鎮八方後,挺立場心,寒著一張紫銅臉,怒目註定東北角之密林,似有無限遺憾。就在這個時候,密林中傳出一片哈哈笑聲,笑聲中,先後走出二人。
走在前面的一個,約莫五十出頭,六十不到的年紀,身材短小,骨瘦如柴,顴骨高聳,雙目內陷,須髭連腮,發立如鬃,身穿一件齊膝短袍,草繩束腰。短袍又舊又破又髒,下襬上打了好幾個結……正是他,丐幫掌門人,攝魂叟!
攝魂叟仍是那副老樣子,腳上套著一雙破草鞋,踏在巖地上,發出拍拖拍拖的聲響,他出林時手上捧著一件物事,喝,一隻檀木小箱,那不是半純陽劫走的一元經經箱麼?走在攝魂叟身後的,是一個奇峰突出的駝子,年紀和攝魂叟差不多。那駝子生得一副豹頭環眼,眼中威凌閃射……是的,關外神駝,天下第一偷是也。
神駝今天駝得更厲害了,噢,不,原來他的駝峰上伏著一個人。
兩人大踏步地眨眼走至場心。
洞庭異叟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攝魂叟手上的一元經,露出滿臉疑訝之色。
關外神駝在走至場心之後,將頭一低,駝峰一聳,背上之人拍搭落地,眾人凝神一看,此人不是別人,正是始作俑、對一元經生出覬覦之心的邙山半純陽魯平。
半純陽俯伏在地,四肢伸張,一動不動……他第三次得到了第一名,他是傷命於一元經的第一人。
東北角有人響起歡呼。
整個會場中起了一陣竊竊私議,人們實在想不出攝魂叟和神駝已將半純陽擊斃,把一元經搶到手中,為什麼又要走回來?這豈不是有意和自己為難?
這時,場中的攝魂叟,捧著那隻經箱,神態自若地偏臉向神駝大聲笑問道:「老駝,這個怎麼辦?」
神駝也笑道:「你臭化子手腳快,既然由你搶去,還問我駝子作甚?」
攝魂叟哈哈大笑道:「好個憊懶駝鬼,將責任推得一乾二淨,若不是你那絕子絕孫的奔雷十八打,我化子縱能,半純陽又是何許人,事情會有這麼簡單?」
神駝笑道:「就算老駝是主謀正凶,又待如何?」
攝魂叟笑道:「咱們兩個的骨頭有幾兩重,咱們自己心裡有數,今天與會,兩手能夠摸到經箱,已是緣分不淺了。既然咱們還想多活幾年,我看老駝,你也過過癮吧,由我拿回來,由你送回去,秋色平分,如何?」
攝魂叟說罷,雙手轉遞經箱於神駝,神駝一笑接過,駝峰一聳,飛身至青石之下,雙手高舉過頂,仍置經箱於青石之上,老衲樣師之前。
老衲禪師合掌低誦了一聲:「阿彌陀佛,……知足常樂,善哉!」
神駝一躬而退。
場心中,洞庭異叟霍地一躍而前,兩手抓住攝魂叟兩肩,搖撼著,激動地顫聲讚道:
「武林二叟並存,洞庭異叟之榮也。」
攝魂叟晃肩滑脫,故意撫著肩頭皺眉道:「輕一點好不好?你紫臉老兒沒看到我化子只剩下這一把骨頭麼?」
說罷二叟相對大笑,相將走入東北角。
這時,玄龍已和神駝親熱得難解難分。
侯四起身將座位讓給洞庭異叟,洞庭異叟居然一反傲慢常態,拱著手連稱不敢,同時即於侯四身旁的地下坐下。攝魂叟朝那位黃臉獨眼的相士打量了幾眼,又朝侯四望了一眼,想問什麼,突給場中一種突變的景象打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