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水先生拿著羅盤先看了一遍,然後選了兩個上上大吉的雙穴,一個據說子孫興旺,另一個則是十分利財。聶東遠說:「那就要那個旺子孫的吧,人都死了,還要錢做什麼。」
「是後世有財,後人的事業十分興旺。」風水先生笑著說,「不過宜子孫的那個穴也好,多子多孫多福。」
「多子多孫我也不指望了,不斷子絕孫就不錯了。」聶東遠做決定極快,指了指那塊墓穴,「就這個吧。」
秘書跟著公墓管理處的人去刷卡交錢,聶東遠坐在樹下的石椅上休息,聶宇晟拿著瓶礦泉水,沉默地打量著山上一層層整齊的墓碑。聶東遠突然說:「你打個電話,問問活檢結果出來沒有。」
聶宇晟素來沉得住氣,這時候也被嚇了一跳,不由得轉過身來,看了父親一眼。
「我都活了幾十歲了,你們那點花樣,瞞得過我嗎?抽血?抽血有往肚皮上抽的?那明明就是做活檢!不用哄我了,說吧,到底是肝臟,還是膽囊?」
「明天結果才會出來。」聶宇晟說,「等出來再說吧。」
聶東遠沉默了一會兒,才說:「我也不指望你回公司來,接我的手管那一攤事。兒孫自有兒孫福,我小時候過的日子太苦,家裡七八個孩子,連番薯都吃不飽。所以年輕那會兒拼命掙錢,總覺得有了錢才能給自己孩子創造好的條件,讓你過得幸福。結果呢,工作太忙,反而顧不上你。我知道在你心裡,其實是恨我的,到了我這把年紀,也看開了。你願意做什麼,就做什麼去,可是事情都過去這麼多年了,你用不著因為跟我賭氣,連女朋友都不交一個。我要是走了,這世上就剩下你孤零零一個人了,到了地下,我怎麼跟你媽交代呢?」
聶宇晟沉默地捏著礦泉水瓶,不知不覺已經將那瓶子捏得變形了。
「那個談靜就算有千般好,萬般好……」
「我沒覺得她好。」聶宇晟打斷聶東遠的話,「您不用說了,我會找個女朋友的。」
「一提到她你就不高興,你不要以為當年的事我一點兒也不知道,你不把過去那點事放下來,你就算找個女朋友,也是不會長久的。你不用因為我的話,就找個女人來結婚。我希望你過得幸福,而不是為了將就我,隨便把自己的婚姻敷衍了事。這樣對你不公平,對你未來的太太,也不公平。聽我一句話,兒子,把她忘了吧,過去的事早就過去了。」
是啊,過去的事情早就已經過去了,哪怕再念念不忘,也不過是徒增煩惱而已。聶宇晟沉默地看著風吹動墓碑間的松柏,它們在風中搖曳,像是一排整齊的衛兵,守護著這片靜謐的沉眠之地。
因為他跟同事換了夜班,所以從墓地離開的時候,他就不再跟聶東遠同車回去。當聶東遠走向那輛賓士車的時候,聶宇晟覺得他的背影既衰老又沉重。也許是因為剛才父親的一席話,也許是因為那份結果待定的活檢報告,讓他覺得既無力又傷感。
在開車回去的路上,手機響了,是個陌生的電話號碼,聶宇晟本來不打算接,但一想可能是哪位病人,所以還是接了:「你好,聶宇晟。」
電話那頭半晌沒有人說話,他本來以為是打錯了,正打算掛掉,突然聽到一個遲疑的聲音:「聶醫生……」
他怔了一下,竟然是談靜,她似乎很擔心他結束通話電話,急急地說:「您說今天下午可以去您辦公室,但護士說您跟人調班……」
今天下午,他原本約了談靜談那個該死的補貼方案,可是聶東遠一病,他心神不寧,答應了陪著父親來看墓地,就把這件事忘到了九霄雲外。
「對不起,我忘了。」
他的聲音冷漠而有禮貌,談靜拿不準他是不是有意迴避自己,但是事到如今,逼上梁山也只有一條路。她問:「那您今天還會到醫院來嗎?我今天是請假過來的,如果改一天的話,不是特別好再請假。」
什麼時候,她對他的稱呼已經從「你」變成了「您」?他的心裡只有一種難受的鈍痛,剛剛在公墓的時候,他才下定決心,忘記過去的一切,重新開始。可是短短片刻之後,她卻又重新闖進來,命運似乎永遠在刻意地讓他難過。
他決定快刀斬亂麻,早點解決這件事,也早點停止和她的接觸。他說:「我今天會到醫院上夜班,你現在是在醫院?那就在我辦公室等一會兒。」
「好的,謝謝您。」她像所有的病患家長一樣客氣而謹慎,語氣間唯恐得罪他似的。
從郊區趕回城裡天色已晚,來不及吃晚飯他就去值班室接班,忙完一堆手續,才看到談靜站在走廊裡等著他。
他不願意多看她一眼,只是說:「進來談吧。」
談靜取出一張紙,上面密密麻麻記的全是她看不懂的醫學術語,她像個小學生似地請教,一點點問清楚每個詞每句話的意思,聶宇晟突然有點恍惚,大約是因為值班室裡白熾燈太亮,讓他想到高中的時候,談靜有數學題不會解,請教了班上的一位男生,被他看到之後,他就天天抓著她講習題。那時候在白熾燈下,他給她講解過一道又一道難題,一切清晰得就像昨天一般。
「聽懂了沒有?」
他總是習慣性地在最後問上一句,談靜低垂著眼簾,輕輕點了點頭。
「就手術風險來看,不算是太高。法洛四聯症拖到這個時候,即使是傳統的手術,風險也已經很大了。你好好考慮考慮吧。」
談靜突然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即使歲月在她身上留下那麼多的痕跡,即使生活將她完全變成另外一番模樣,可是她的眼睛還是那樣黑白分明,清冽得幾乎能令他看見自己的倒影。
他下意識地迴避她的目光,卻聽見她的聲音,仍舊很輕很低,似乎帶著一種怯意:「聶醫生,我想聽聽你的意見。作為醫生,你是否建議病人,做這個手術。」
也不是沒有病人這樣問過他,那些家屬殷切的眼神看著他,就像他是能夠起死回生的神一般。但他不過是個醫生,即使在手術檯上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可是能挽救的,仍舊是有限的生命。不過他做夢也沒有想過,某一天,談靜會這樣殷切地問他,為了另外一個人,而那個人,是她的兒子。他不願意看她的眼睛,他心裡當然明白手術方案的風險,而他也知道,她是以什麼樣的期盼來問出這樣一句話。在她的聲音裡,他甚至聽出了虔誠,人在絕望的時候總會祈求上蒼的垂憐奇蹟的發生,所以會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的稻草,無數次他都被病人家屬這樣問過,可是唯獨這一次,他覺得椎心刺骨。他知道,如果有可能,談靜寧願用自己的生命去換取那個孩子的生命——她和別人的孩子——聶宇晟突然覺得,絕望的那個人其實並不是談靜,而是他自己。自欺欺人得久了,連他自己都真的以為,他恨這個女人。其實他心裡清楚,所有洶湧的恨意,其實是因為刻骨銘心的愛,深藏心底的愛。真正可笑的是他自己,事到如今,竟然還沒有辦法阻止自己繼續愛下去。
他儘量控制自己的情緒,字字斟酌地說:「作為醫生來講,這個方案有不確定性,不過這也要看你們自己怎麼決定。」
談靜似乎非常失望,只「哦」了一聲。
他不願意再跟她多說:「你回去考慮考慮吧。如果願意做,填個申請表,我們會向cm公司提交補貼申請,快的話,三五天就批下來了;如果不願意做,就考慮傳統手術方案吧。」
談靜似乎頗為猶豫了一會兒,才說:「謝謝你。」
「不用客氣,這是我應該做的。」他合上手中的資料夾,站起來擺出送客的姿勢,「我還要去病房轉一轉。」看她低頭坐在那裡沉默不語,他問,「還有什麼問題沒弄清楚?」
她飛快地抬起眼睛又看了他一眼,似乎還有話想要說,可是最後她什麼都沒有說,而是站起來,又說了句:「聶醫生,謝謝你。」然後匆匆就走掉了。
從病房回來之後,聶宇晟將單板夾扔在桌上,有點茫然地看著桌子對面那個空位。一個多小時前,談靜還坐在那裡,低著頭,一句一句問他問題。她的頭髮因為營養不良變得粗糙,她的眼角已經有了細紋,可是後頸那個雪白的小窩還在,只要她一低頭,就從頭髮的遮掩下露了出來。在很長一段時間裡,聶宇晟覺得給談靜講解習題最大的樂趣,就是可以看到她後頸那個雪白的小窩。這是他快樂的小秘密,所以當看到她去問其他男生問題的時候,他就覺得忍無可忍了。
很多次,他也吻過那片雪白細膩的肌膚,那是談靜最敏感的地方,只要他一在那裡呵氣,談靜就全身酥軟只會笑著叫投降。可是她現在嫁人了,她屬於別人了。想到這裡他就覺得格外難受,恨不得快步走到天台去,抽一支菸。
在談靜向他要錢的時候,他覺得自己絕望了;在生日那天,看到談靜跟孩子說笑回家的時候,他覺得自己絕望了。可是真正絕望的,卻是談靜坐在他面前,以那樣虔誠那種祈求的目光看著他,為了她和另一個人的孩子。
她說過:「這世上最殘忍的事並不是別的,是讓你以為自己擁有一切,最後才發現一切其實都是假的。」
在潛意識裡,他從來不去回想那個雷雨交加的夜晚,不去回想她那句殘忍又冷酷的話,只要他不想,他就能自欺欺人地覺得,很多年前,或許只是一場噩夢。
誰也不知道他在那個大雨夜裡走了多久,誰也不知道他在那個大雨夜裡流過多少眼淚。大雨沖刷著一切,在很長一段時間,每天晚上他都做噩夢,在夢中仍舊是自己獨自走在雨中,雷電彷彿利刃,一刀刀割開濃稠的夜色,大雨像繩索一般抽打在他的臉上,他的身上,他的臉上不知道是雨水還是淚水,在成年之後,他從來沒有那樣痛哭過。雨中迎面車道上的車燈雪亮,而他下一秒,就只想迎著那雪亮的車燈撞上去,撞得粉身碎骨,永遠也不要醒來。
在美國的時候,他甚至看過心理醫生,很長一段時間,需要藥物的幫助。整個治療過程長達三年,最後,他終於不再做那個噩夢。心理醫生語重心長地警告他,這並不代表他痊癒,這隻代表他暫時將這段心理創傷封閉起來,換句話說,就是自欺欺人地當成那段對他造成嚴重傷害的往事並沒有發生過。這種現象臨床非常常見,比如白髮人送黑髮人的老人,常常會頑固地否認孩子已死亡的事實,比如遭遇過強暴的女子,總會選擇忘記那天晚上發生的事。這比他夜夜做噩夢還要糟,因為顯性的症狀變成了隱性,他的心理會在某種特定狀況下更加不穩定。
「你沒有真正選擇遺忘,你只是選擇封閉。」
心理醫生的話言猶在耳,他也知道自己的問題所在,可是這幾年來,情緒從來沒有超出過他自制力的範疇,直到重新遇到她。
她早就開始了新的生活新的人生,而自己,是該徹底停止這種不切實際的、永遠沒有希望的思念了。
他應該選擇真正地放下。
談靜走到公交站的時候,突然覺得很累。包裡還有五千多塊錢,下午的時候,她去把胸針賣了。當初在最困難的時候,她都沒有想過賣掉那枚胸針,因為那是聶宇晟送她的第一件禮物。可是今天下午她去了典當行,鉑金這幾年來漲了好多倍,所以她沒想到光鉑金材質就值五千,碎鑽倒不怎麼值錢,對方一共給了她五千六,她裝在包裡,去了醫院。
當護士告訴她聶宇晟不在的時候,她還以為他是有意避開自己,她站在走廊裡,心頭一片冰涼,自從上次找他要錢之後,她原本也覺得自己沒有臉再見他。
如果硬氣一點,她也應該把這五千六先還給他,可是她不能這麼做。孫志軍要錢,她雖然籌不到兩萬,也得給他幾千塊,不然的話,他沒準真的幹出什麼可怕的事情來。
回憶就這樣一點點被掏空,最後一點紀念也被她換成了錢。她自嘲地笑笑,為了錢,自己還有什麼做不出來的?
公交車來了,醫院門口上車的人很多,她擠到後面,發現還有一個空位,於是坐下來,抱著包迷迷糊糊睡了一會兒。現在每天晚上她都會把孩子接回來,孫平跟普通的孩子不一樣,晚上的時候要特別注意,防止他睡覺的時候因為心臟供血不足而窒息。所以她晚上總要醒三四次,看看孩子睡得怎麼樣。白天的工作比起收銀來要複雜許多,她要學的東西太多了,每天被迫熟悉大量的新知識,每天的八小時都是非常緊張的。
她只睡著了一小會兒,一睜開眼睛,突然發現有點不對勁,懷裡的包拉鏈竟然被拉開了。她馬上翻找,發現放著那五千多塊錢的紙包不翼而飛。
她不由得「騰」地站起來,她只睡了那麼一小會兒,怎麼錢就不見了。
「師傅!我錢被人偷了!」
公交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沒吭聲。
「師傅,麻煩您開到派出所去,我只睡了沒一會兒,這還沒有三站路。」
車上的人立刻不滿起來:「這去派出所還遠著呢!」
「麻不麻煩啊!」
「都趕著回家呢!」
「都停了兩站了,小偷說不定早下車了。」
「就是……小偷肯定早跑了,還在車上等你抓?」
「去什麼派出所啊,一去就幾個鐘頭,晚飯都沒吃呢……」
她的眼淚在眼眶中打轉,每次帶錢出門她總是緊張又緊張,謹慎又謹慎。也幸好她很少帶錢出門,可是今天竟然就把錢丟了:「麻煩大家了……有五千多塊錢……是賣了我最重要的一件東西換的……我還有個孩子有心臟病……我沒錢給他做手術……」
她泣不成聲,話說得斷斷續續,但車裡的人都安靜下來。司機轉動了方向盤,把車開往派出所。
當車在派出所門口停下來的時候,談靜向每一位乘客道謝:「麻煩您了!」
大部分人還是挺善意的,衝她點點頭,只有少部分人嘀咕著,埋怨耽擱了時間。
在派出所裡折騰了好幾個鐘頭,錢沒有找到。接警的警察說:「沒準小偷早就下車了,他們一得手就會下車的。你也是,帶這麼多現金,怎麼不注意點?」
談靜不語,眼淚一滴滴落在鞋子上。
最後是怎麼回的家,怎麼上的樓,談靜已經不記得了。
直到進門之後,她才想起來自己沒有去接孩子。她請了半天假去醫院,原本以為談完就可以去接孫平。但聶宇晟爽約,等他回到醫院上夜班已經六點了,而她從醫院出來,也快八點了。她原本打算把錢放在家裡後再去接孫平,因為錢背來背去不安全。
可是她把錢丟了。
她伏在桌上,嗚嗚地哭。她從來沒有這樣無力過,從聶宇晟的辦公室出來,她就覺得自己最後一點希望都快要沒有了。雖然聶宇晟話說得非常婉轉,但她也明白這個手術肯定風險很高,好幾次話到了嘴邊又被她嚥下去,她沒有選擇傳統方案的能力,可是作為一個母親,她更不願意讓孩子去冒這樣的風險。只是她萬萬沒有想到,會在回家的路上丟了錢。這五千多塊,雖然是打算給孫志軍的,但她是賣了胸針才換來的。這件事像是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地壓垮了她。
或許這真的是報應,她原本不該這樣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