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話提醒了聶宇晟,他說:「公司的另一大股東是慶生集團。或許可以跟他們談談。」
聶宇晟親自去見慶生集團的董事長,前一次去只是為了讓對方放心,這一次去是借錢,更難開口。好在聶宇晟年輕,初生之犢不畏虎,而且眼下已經火燒眉毛了,再難的關,他也打算硬著頭皮去闖了。他特意帶著盛方庭,而沒有跟樸玉成一起去,也是怕對方有顧忌。
幸好慶生集團的態度還算友好,立刻答應開會討論。出來的時候聶宇晟問盛方庭:「你覺得怎麼樣?」
盛方庭提醒他:「剛剛你說要以管理層的股權為抵押,這個事先跟管理層討論過嗎?」
聶宇晟說:「當時爸爸一齣事,樸總就表態,願意以管理層的股權為抵押向銀行貸款。」
盛方庭沉默了片刻,說:「此一時也,彼一時也。」
聶宇晟有點發愣,他還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這幾天來,他想當然地認為,管理層應該和他一樣,願意犧牲一切以解東遠的燃眉之急。但盛方庭的話他聽進去了,當時樸玉成願意抵押股權,那時候聶東遠只是被控訴內幕交易,而現在聶東遠躺在icu病房裡,意識全無,醒過來的希望已經很渺茫了。
他心事重重,上了車手機響了兩遍,也沒有聽見。還是司機提醒他:「聶先生,您的手機在響。」
聶宇晟看了看,是醫院的號碼,他已經忙得幾天顧不上醫院了,想必不是急事不會找他,於是心急火燎地接了。結果是老董,沒頭沒腦地問他:「小聶,你看新聞了沒有?」
「什麼?」聶宇晟正是焦頭爛額的時候,還以為這位大師兄打電話來表示慰問,於是說,「看了,每天的財經新聞我都看了。放心吧,我沒事。」
「不是!四十一床的那個病人,cm專案的手術,你還記得嗎?現在人死了,病人家屬大鬧,說是我們醫院處置不當,是醫療事故,還找人捅給記者了。昨天電視臺都播了,今天網上到處都在說這事。」
聶宇晟愣了幾秒鐘才反應過來,說:「談話記錄、手術同意書,當時他們都是簽了字的,我們完全符合操作流程。當時我還建議他們採用常規手術,他們覺得這個可以省幾萬塊錢,說願意用這個方案。這些都有病人家屬的簽字……」
「現在人家不講這些,就硬說我們治死了人。這家子,就是地痞無賴,仗著一個什麼遠親在電視臺工作,把節目錄得完全就是顛倒黑白,好像我們醫院為了新手術,就拿病人做實驗似的。今天早上還跑到醫院來威脅方主任,一群人罵罵咧咧的,硬說是被你誘導哄騙做這個手術的。方主任跟他們理論,他們還把方主任推得摔了一跤,揚言要一命還一命,院辦保衛科都急了。聽說病人的一個哥哥坐過牢,還跟黑社會有點什麼瓜葛,今天就是這個混混領頭鬧事,總之來者不善。對了,你是病人的主治醫生,你千萬要當心。」
聶宇晟都蒙了,問:「方主任摔了一跤?要緊嗎?非‘凡首’發。」
「把腳給崴了,還有軟組織挫傷。」老董說,「剛才我們硬拉著他做了全身檢查,應該沒什麼大的問題。」
聶宇晟還是不放心,自己給方主任打了個電話。方主任說:「誰又那麼嘴快告訴你了?幾個醫鬧,醫院裡哪年不鬧騰這麼兩次?」
聶宇晟說:「要不要我回去醫院一趟?」
「你千萬別回來!」方主任說,「也好,我正打算找你呢。馬上讓人給孫平辦出院,那些醫鬧不知道從哪裡聽說孫平是你的親戚,今天差點衝到病房去了,說要血債血償。你趕緊的,把孩子領回家去。這幾天你自己出入也要小心些,這些人都是流氓,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來。」
聶宇晟被嚇了一跳,問:「孫平能出院了嗎?」
「差不多了,你要不放心,就讓他再帶幾天的心臟監護。餘下的幾天時間,每天也就是抗生素,你自己給他輸液就行了……哦,你忙不過來,你叫個護士幫忙,在家輸液也行,讓孩子媽每天送他去其他醫院輸液也行。你快點把孩子接走吧,越快越好!」
聶宇晟是真的著急了,這幾年醫患矛盾激化,病人家屬動不動就打人。在他們醫院,曾經有醫生被病人家屬踢斷肋骨,還有懷孕的護士被病人家屬打得流產。就是老董,去年的時候因為一位病人沒搶救過來,結果被病人的兒子一巴掌打得耳膜穿孔。那時候方主任曾經勃然大怒,說我們哪裡是醫生,比奴隸還不如呢!聶宇晟運氣好,平常也是主任護著、師兄護著的時候居多,還沒被病人家屬這樣糾纏過。今天他一想到醫鬧乾的那些野蠻事,就越擔心孫平。所以他一邊給談靜打電話,一邊就指揮司機,直接去醫院。盛方庭見他著急,於是主動要求半道下車搭出租回公司。
談靜接到聶宇晟的電話,聽說馬上要出院,也嚇了一跳。早上的時候一堆人在心外科病房吵鬧,她也聽見了。模糊聽說是哪個病人家屬來鬧事,後來走廊裡擠滿了人,她素來不愛多事,所以沒打聽也沒出去看。再加上這兩天因為盛方庭幫忙找人去了防疫部門交涉,王雨玲的店重新開張了,聶宇晟又沒上班,她一個人在醫院裡照顧孫平,所以更少離開病房。
聶宇晟怕嚇著她,也沒跟她多說,只說醫院最近鬧鬨鬨的不太平,所以給平平辦出院,司機馬上就到,讓他們也別收拾什麼東西了,等司機一到,直接下樓就是了。連出院手續,他都打算事後再補辦,反正已經跟科室主任護士長都打過招呼了。
談靜聽他催得急,於是馬上給孫平換了衣服,聶宇晟讓她別收拾,但孫平住了這麼久的醫院,多少還是有些零碎東西,她不能不收拾一下,孫平抱著平板電腦,好奇地看著她忙來忙去。沒一會兒就聽見門響,司機站在門口,還特意敲了敲門。
談靜認識這是聶東遠的司機,從前老跟張秘書送玩具來,她愣了一下,司機後頭又閃出一個人來,穿著一身醫生袍,帽子口罩遮得嚴嚴實實,倒像是剛從手術室裡出來。談靜卻一眼認出是聶宇晟,方主任叫他千萬別回醫院,但他擔心談靜母子,還是忍不住到外科拿了衣服口罩,遮嚴實了跟著司機上樓來。
孫平也認出了他,剛叫了聲「聶叔叔」,聶宇晟就在唇邊豎了根手指,孫平以為是要跟他玩遊戲,笑嘻嘻地伸手摟住他的脖子。
聶宇晟抱了孫平,司機替談靜拿了包,幾個人從手術電梯下去,進了停車場上了車,聶宇晟才鬆了口氣。司機更不待他說什麼,馬上就啟動車子駛出醫院。
聶宇晟把口罩摘了,把醫生袍也脫了,孫平笑得眉眼彎彎,問他:「聶叔叔,我們是從醫院偷跑出來的嗎?」
「是啊。」聶宇晟已經幾天沒見著他,摟著他只覺得看不夠,端詳了半天,又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才問他:「這幾天乖不乖?」
「我聽話!不信你問媽媽。聶叔叔,你這幾天到哪兒去了?天天都不來看我。每天查房的時候,好多醫生叔叔,就是沒有你。」
「我在忙別的事……」聶宇晟安慰他,「你看,今天我不就來了?」
孫平問:「那爺爺呢?爺爺跟我拉鉤,說天天都要跟我影片的,可是他有好多天都沒有上網了……也有好多天沒有給我打電話了……」
聶宇晟頓了頓,才說:「爺爺病了。」
「那爺爺也要做手術嗎?」孫平憂慮起來,「爺爺的媽媽,有錢給他做手術嗎?以前的時候,我媽媽因為沒錢給我做手術,天天哭,都是偷偷地哭,哭得可傷心了。要是爺爺的媽媽沒錢給他做手術,你叫她千萬不要哭,我把我的玩具都賣了,給爺爺做手術。」
聶宇晟聽到這些話,只覺得心如刀絞。他簡直不敢看談靜,只是把孩子摟緊了,說:「爺爺已經做完手術了,爺爺有錢做手術。」
孫平像個小大人似的鬆了口氣:「那就好!」
他的頭髮是住院前剪的,茸茸的抵在聶宇晟的脖子裡,聶宇晟抱著他,覺得他全身的骨頭都硌人。孩子本來營養就不好,做完手術後忌口多,一直都是這麼瘦,他抱在懷裡,都覺得心疼。談靜看聶宇晟眼睛紅紅的,幾天不見,他憔悴得像是害過一場大病似的,也不知道他這幾天是怎麼熬過來的。她看孫平跟小猴子似的攀著聶宇晟,於是說:「平平跟媽媽坐吧。」
孫平膩在聶宇晟身上不肯下來:「不,我要聶叔叔抱。」雙手緊緊摟著聶宇晟的脖子,好像怕談靜硬把他拉開似的。
聶宇晟倒想起一件事,讓司機把車開到商場去,說:「給孩子買個安全座椅,小孩子坐車,不應該這樣坐。」
談靜完全不懂還有這麼多講究,到了商場,原本談靜打算跟孫平在車上等,但孫平一定吵鬧著要跟聶叔叔一起去買。在醫院悶了這麼多天,大約也實在悶壞了。聶宇晟只覺得孩子兩隻小手緊緊摟著自己的脖子,一刻也不肯放開似的,就像個小樹袋熊。他也不忍心掃孩子興,想到匆匆忙忙出院,家裡什麼都沒有,只怕還得給孩子買些衣物,於是就說:「好,跟叔叔一起去。不過不準要零食。」
孫平高高興興地宣佈:「我不要零食!」
這下子就變成司機在車上等,談靜、聶宇晟還有孫平三個人進商場了。買完兒童安全座椅,聶宇晟就給孩子買了些衣服被子之類,他不懂選這些,談靜看不過去了,做主替他挑了,心想他總歸是孩子的親生父親,出院得匆忙,孫平很多衣物都沒帶上,他給孩子買點衣服,自己若是攔著,也太不近情理了,於是沒說什麼。大包小包地拎著走出來,聶宇晟看到化妝品櫃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徑直走了過去。
他抱著孩子,一手還拎著那個安全座椅,談靜拿著購物袋。化妝品櫃檯的sa眼睛最利,一眼就看到聶宇晟腳下穿的鞋,還有他手腕上戴的表,立刻笑靨如花,問:「先生想替太太買點什麼?」
談靜覺得很尷尬,孫平看著那些瓶瓶罐罐,倒覺得新奇得不得了。扭過來扭過去,等看到櫃檯上放著化妝鏡,更覺得好玩,對著放大的那一面,扮了個鬼臉,連鼻子都皺到一起。聶宇晟看他玩得高興,就把他暫時放在化妝鏡前的高腳椅上,對sa說:「有沒有成套的護膚品?」
「有的有的。」sa打量了一下談靜,說,「您太太的膚質很好,不過有些區域性的問題,我們有今年新推出的抗氧化系列……」她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述產品特徵,並拉著談靜的手,拿出試用裝在她手背上打圈。
聶宇晟還沒說話,談靜已經看了他一眼,問:「買這個幹什麼?」
「我那兒沒女人用的東西。」聶宇晟頭也沒回,對sa說,「就這套,開票吧。」
商場里人多,談靜忍住了沒問,上車之後才問他:「還要去哪兒?」
「這幾天你跟孩子住我家。」聶宇晟說,「醫院出了點事,不太安全,所以給平平辦出院。孩子還得術後觀察,雖然提前出院了,不過這兩天還要輸液,我看是找人回家去給孩子掛水,還是去社群醫院,不過社群醫院感冒病人多,怕交叉感染……」
談靜說:「我可以回家去……」
聶宇晟這幾天累得肝火都上來了,忍不住反唇相譏:「你帶孩子回家?你那家裡都是什麼環境?說不定連空調都沒有,你也不怕把孩子熱出毛病來!」
談靜不做聲了,孫平怯怯地看了談靜一眼,又怯怯地看了聶宇晟一眼,說:「聶叔叔,你別生氣……我不熱……」
「我沒有生氣。」聶宇晟迅速地收斂起自己的脾氣,哄著孫平,「平平去聶叔叔家住幾天好不好?聶叔叔最近忙,都不在家,平平跟媽媽幫我去看著房子,別讓小偷進去好不好?」
「好。」孫平一口就答應了,回頭又看談靜,「媽媽,好不好?」
談靜還沒說話,聶宇晟就說:「你放心,我最近忙著呢,天天睡辦公室。你帶孩子住吧,保姆可以買菜做飯。不然你一個人帶孩子,難道帶著他去菜場?」
談靜聽他第一句話,倒想解釋一下自己並不是那個意思,聽了後面兩句話,卻默然了。聶宇晟本來是想把她和孫平安頓在自己公寓的,但是一想自己那房子不大,再加個保姆每天進進出出,越發顯得轉不開身來,於是一轉念就讓司機把車開到聶家大宅去了。
談靜沒來過這裡,孫平倒是很高興,一下車就歡呼了一聲:「爺爺家!這是爺爺家!爺爺在家嗎?」
聶宇晟不由得問:「你怎麼知道?」
「爺爺給我看過照片!還問我住哪個房間!爺爺說樓上有四個房間,我可以挑一個!」
聶宇晟沒想到父親還做過這樣的事情,想必在他的安排裡,是想把這孩子接回家來的。只是現在父親孤零零躺在香港醫院的icu,而自己則在這裡,焦頭爛額應付公司的那一攤事兒,想到這裡他就覺得難過起來。談靜聽到是聶東遠的房子,還有點芥蒂,不過聶宇晟已經抱了孫平走進去,司機拎著一堆東西站在她後面,她遲疑了一下,覺得就是暫時住幾天,而且司機一直站在那裡,一派等她先走的樣子,她也不好意思,於是也趕緊進門。
聶宇晟顧不上安頓他們母子,進家門後就把保姆叫過來,吩咐了幾句,然後就匆匆忙忙趕回公司去了。好在專管做飯的秦阿姨起先就被聶東遠差遣,天天往醫院送飯,早就跟孫平混得熟了,知道這孩子的脾氣性格,先帶著他去洗手,然後切水果給他吃,又抱他去後院水池邊喂錦鯉,一會兒工夫就哄得孫平很高興。另一個保姆李阿姨,則幫著談靜在樓上給孫平收拾房間,聶宇晟心細,剛才在商場裡,專門給孫平買了床小小的鴨絨被和被套。李阿姨說:「這個要洗洗才好給孩子用的啊,雖然是嶄新的,可是拆開來不洗,也怕不乾淨的。小晟是男人,雖然周到,就是想不到這些。」她把小被套拿去洗了,說烘乾了晚上就可以用。這房間的窗子正對著後院,聽著孩子跟秦阿姨在樹下咕咕噥噥地說話,不知道遇見什麼好玩的事,孫平格格地笑起來,聲音清脆,花木掩映,也能想像孩子天真無邪的笑臉。李阿姨止不住感嘆:「家裡多個孩子,才真是像個家了。從前聶先生獨個兒進進出出,小晟也很少回來,真是冷冷清清。」
談靜這才問:「聶先生……怎麼樣了?」
李阿姨早就把她當成未來的女主人看待,倒不敢在她面前亂說話,說:「報紙上說得可厲害了,不過小晟倒沒說過什麼。我們也不知道,就聽說聶先生住院了,病得挺厲害的樣子。」
談靜也不欲多問,事到如今,她已經覺得完全背棄了自己的初衷。可是平平是無辜的,每當看到孩子的眼睛,她都覺得內疚。一直以來,平平跟著她受過太多苦了,她能給孩子的太少太少了,而聶宇晟——到底是她欠他,還是他欠她……她已經沒辦法去想了。
聶宇晟回到公司後,並沒有跟樸玉成提股權抵押的事,只是告訴他,自己去了慶生集團,對方答應考慮借款。倒是樸玉成主動問起:「這不是個小數目,慶生希望我們用什麼抵押?」
聶宇晟索性將話挑開:「慶生只答應考慮,所以我當時答應他們,以股權抵押。」
樸玉成有短暫的沉默,過了片刻才說:「聶先生,您應該事先跟我們商量。」
聶宇晟忍了忍,倒也能牽動嘴角,勉強擠出一個微笑:「那麼管理層是什麼意見呢?」
樸玉成打了個太極:「現在慶生還沒有答應,只是說考慮,等他們決定再說吧。」
等樸玉成從辦公室出去,聶宇晟就忍不住把盛方庭叫進來,對著他大倒苦水:「竟然被你猜中了……我爸當年以高薪期權把他從國企挖過來,敬他是人才,讓他當總經理,那麼信任他,現在他竟然落井下石!」
盛方庭淡淡地糾正他:「這不叫落井下石,這叫明哲保身。」
「忘恩負義!」聶宇晟氣得又用了另一個詞,「我爸還沒死呢,只不過躺在醫院裡,他們就想把東遠給賣了!」
「這不叫賣東遠,只是在儲存實力和公司利益之間,他們打算選擇儲存實力。」
「你為什麼替別人說話?」
「小聶先生,聶先生如果處在你這個位置上,才不會對任何人抱有幻想。他從來都是靠自己,因為他知道只有自己才能靠得住。管理層職業經理人,都是給創業者幫助,減輕他的工作壓力,而不是能夠取代創業者本人。再說句實話,要是我處在樸總那個位置上,我也會選擇儲存實力。現在董事長被控內幕交易,案子一年半載也不見得能審完,即使能審完,董事長現在又昏迷不醒,哪怕案子就此完結,局面也已經徹底失控。沒錯董事長還有兒子,可是這個兒子是個外行,手裡還什麼都沒有——你父親的股權全部被凍結,你不能拿來交易,也不能轉讓,沒辦法套現。你是能投票,可是你能投票幹什麼?你要救東遠,你上哪兒籌集貨款?誰肯給你貸款?誰肯借給你錢?」
聶宇晟被他這種譏諷的語氣給震了一震,但他馬上明白盛方庭說的是實話。過了好半晌,聶宇晟才說:「主業是掙錢的。」
「不錯,主業是掙錢的,東遠食品飲料有限公司還是一隻金母雞,誰都想染指。你看著吧,慶生集團八成會答應借給你三億元週轉,但他們的條件,多半是增持。」
「增持?」
「對,你不是說過慶生集團有13%的股權麼?你父親25%,管理層4%,其他股東10%,如果慶生集團要求增持到20%呢?甚至,他們要求增持到25%呢?他們流動資金充裕,完全有這種可能性,到時候你怎麼辦?你打算反收購嗎?」
「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做?」
「懷璧其罪啊,大少爺。」盛方庭又瞄了他一眼,「你剛剛也說過了,主業是掙錢的,東遠食品飲料有限公司,這麼多年來在純淨水和奶茶兩樣上,都是市場佔有率第一。更別提王牌產品保健飲料,僅僅品牌含金量就是多少?慶生集團垂涎多少年了吧?」
「他們的主營是慶生藥業,跟我們完全不是一類……」
盛方庭給他打了個比方:「如果現在你手裡有錢,很多錢。慶生集團週轉出了問題,於是他們向你借錢,而你發現自己通過增持股權,就可以控股慶生集團最掙錢的慶生藥業,你會不會毫不猶豫增持控股?哪怕它是賣藥的,跟你的純淨水沒有任何關係。商人逐利,這是天性。」
聶宇晟說:「如果我不答應呢?」
「眼下這種情況,你找誰借錢,人家都會提類似的要求。東遠現在是懷璧其罪,趁著你股價低,趁著你關鍵時候就差這麼一口氣,誰不想咬你一口?否則等你翻過身來,誰還能跟你爭?」
韓秘書轉告聶宇晟,慶生集團有電話打進來,這樣方式的來電,通常像外交部的通電,多少有點公事公辦的意思。聶宇晟於是接了,跟對方交談了幾句之後,聶宇晟倒說了句:「我們需要開會討論。」
掛上電話,他對盛方庭說:「你又猜對了,慶生集團要求增持,希望我把父親贈與孫平名下的5%轉讓給他們。」
盛方庭難得笑了笑,說:「做手術,你內行,我外行。做生意,我內行,你外行。」
聶宇晟嘴角微沉,少年時的鋒芒與桀驁似乎在剎那間又回到他身上,他說:「我外行,我可以學。我絕不坐視東遠被宰割。我的父親是聶東遠,東遠集團是以他名字命名的,也是他白手起家,辛辛苦苦這麼多年創立下來的。在美國的時候,我的導師說過一句話:只要你願意嘗試,全力搶救病人,哪怕失敗一萬次,但總會有一次奇蹟等著你。」他一字一頓地說,「我願意試。」
盛方庭看了他許久,才說了四個字:「書生意氣。」
聶宇晟知道他這是客氣的說法,實質上是在罵自己天真幼稚。這兩天他看盡世態炎涼,對著毫不掩飾對他輕蔑的盛方庭,他倒有種感激和親近,起碼這人不哄著自己。他問:「你有什麼辦法沒有?我真不甘心就讓慶生集團這麼稱心如意。」
盛方庭說:「那就看你願不願意做個壞人,乾點缺德事了。」
聶宇晟苦笑了一聲,從前他做夢也不曾想過,自己某一天會在父親的辦公室裡,跟這樣的一個人討論這方面的問題。他問:「什麼缺德事?會不會違法?」
盛方庭說:「違法麼倒也算不上……不過跟從前令尊手法差不多,總之是損人利己。」
聶宇晟聽他挖苦自己父親,說:「你是我助理呢,別太過分啊!」
「行,代理董事長,我想的這招呢叫瞞天過海,釜底抽薪。」
「哦?」比繗有魚:「廈載更多好看尐說,就去婓梵電子圕埨墵吧。」
盛方庭隨手拿過一張紙,開始詳細地向聶宇晟解釋,怎麼樣瞞天過海,釜底抽薪。
聶宇晟晚上很晚才回家,一忙就到了半夜。他本來就打算睡在辦公室的,後來想起來今天孫平匆忙出院,不知道狀況怎麼樣,自己得回去看看。而且明天的抗生素要打什麼針,談靜完全不知道,所以一想就還是讓司機把自己送回聶家大宅了。
李阿姨替他開的門,一見了他,就告訴他說:「平平已經睡了,在樓上最右邊那間臥室。」
「噢。」他答應了一聲,做慣了外科醫生,所以稍微有些潔癖,在外頭奔波了一整天,唯恐自己身上帶著病毒細菌什麼的,讓孩子感染。所以進門之後,先回自己房間洗澡,換了衣服之後才去看孩子。他的房間也在二樓,跟孩子房間只隔條走廊,倒是很方便。房門只是虛掩,他從門開的間隙裡看到睡燈亮著,倒也沒多想,推門就進去了。
進去之後一眼就看到了談靜,因為她睡在床的側邊。大約怕擠著孩子,所以她面朝外側身睡著,實際上床很寬,根本不必要擔心。屋子裡窗子開著,夜晚的涼風一陣陣吹進來,所以連空調都沒有開。孫平蓋著床薄被睡得正香,談靜只搭了被子的一角,她穿了件舊t恤當睡衣,睡著的時候,眉眼依稀還有少女般的明麗和純淨。
聶宇晟俯下身,替她把被子重新蓋好。她的頭髮散亂地披在枕上,襯出臉頰的瑩白,孫平手術後,她的愁容漸少,睡著的時候也不見從前那種孤苦悽清的神態。聶宇晟覺得,這麼多年的離別似乎從來不曾有過,從前的一切都彷彿只是昨天,而他的談靜,就在咫尺之間,觸手可得。
他用盡自制力,才沒有吻一吻她的頭髮。
他拿了溫度計,替孩子量了體溫,然後又檢查了一下那個二十四小時的心臟監護儀器。他動作雖輕,但談靜因為惦著孩子,晚上沒敢睡得太沉,迷糊醒過來,還以為在病房裡。看到聶宇晟,她就想:今天晚上他又值夜班?怎麼沒穿醫生袍呢?
她只迷糊了幾秒鐘,就徹底清醒過來,馬上掀開被子下床,問:「怎麼了?平平不舒服?」
「沒有。」聶宇晟說,「資料都正常,我只是看一看。」
談靜鬆了口氣,她這才發現聶宇晟穿著睡衣拖鞋,連頭髮都還是半溼的,他低頭替孩子重新蓋好被子,低頭的時候,那根褪了色的紅繩就從他睡衣領口露出來,聶宇晟皮膚白,越發顯得那根繩的敝舊與黯淡。他這兩天也瘦了很多,眼睛底下一圈都是青的,那種不經意的矜持和從容,早就被焦慮取代。談靜想起那天他在病房裡說的話,只覺得心裡發軟,於是問他:「你吃了飯沒有?」
「晚上吃過了,跟人談事。」
她看了一些新聞,知道他日子過得一定像油鍋裡似的,煎熬得水深火熱,聶宇晟有多挑嘴她是知道的,跟人談事,那更是食不知味了。她問:「你餓不餓?廚房裡還燉著粥,預備給平平明天早上吃的,有多餘的,我盛一碗給你。」
怕吵醒孩子,他下樓去吃粥,李阿姨已經睡了。談靜到廚房忙活了一陣子,給他端出一碗粥,另外切了一碟滷水作拼盤。聶宇晟夾了一片滷牛肉,只咬了一口就知道,這牛肉是談靜滷的。談靜看他的樣子有點發愣,知道他吃出來了,她擔心他以為保姆偷懶,連忙向他解釋:「本來是秦阿姨要做滷菜,我就說我來滷。因為平平不吃別人做的滷菜……」她說話的聲音低下去,因為記起來,聶宇晟也不吃別人做的滷菜。在外頭餐館他從來不點滷水拼盤,除非她在家做滷菜。
她覺得尷尬,只好找些別的話來講:「這兩天忙嗎?」
「還好。」聶宇晟低頭吃粥,粥沒吃到兩口,滷水拼盤倒被他吃掉一半了,談靜刀工好,切得特別薄,看上去是一盤,其實也沒有多少分量。她知道他是真的餓了,於是說:「冰箱裡還有,我再去切一點兒。」
她站起身來,他卻叫住她:「談靜。」
她轉過臉來看他,餐廳裡的燈很亮,照著他烏黑的頭髮,還有烏黑的眼睛。他專注看人的時候,似乎連目光都帶著灼熱的溫度一樣,令她幾乎覺得招架不住。
他說:「離婚吧,我娶你。」
終於把這句話說出來,他覺得也沒有想像中的那麼難。倒是談靜的樣子似乎受了很大的驚嚇,愁容似乎慢慢地又重新爬上她的眼角,過了很久,她才說:「我不配。」
他把筷子扔了,一把抓著了她的胳膊,她像小鳥一樣掙扎起來,但他箍著她不肯放,他說:「什麼配不配?我要跟我喜歡的人在一起,我要跟我愛的人在一起,我愛你,我就覺得我們兩個相配。」
「聶宇晟……」
「這兩天我已經快瘋了你知不知道……每次我快要絕望的時候,每次我想認輸的時候,每次別人給我冷眼的時候,我就會想起平平,想起你。我不會放棄,我不會輸,我一定要贏,因為我有我自己想保護的人,我希望爸爸醒過來,哪怕我知道他可能永遠也不會醒過來了。我希望平平留在我身邊,我不想錯過孩子的成長,但我最希望的是,你留在我身邊。」
「我們之間不太可能了……」
「那麼如果我一無所有,你還會不會覺得你跟我不配?」
談靜絕望似的看了他一眼,說:「你不要這樣逼我。」
「我沒有逼你,談靜,是你一直在逼我。」他連眼圈都紅了,「你逼著我離開你,你逼著我不愛你,我很難受……過了七年了我仍舊難受。談靜,要是你真的不愛我,你為什麼這樣逼我?」
「我要上去看平平……」
他把她拽了回來,狠狠地吻她,談靜咬了他一口,他疼得抽了口氣,卻也沒放。談靜覺得他是喝醉了,可是明明身上一點酒氣都沒有,他完全像失去理智似的,最後她急得都快哭了,他慢慢鬆開手,真的像喝醉了似的,終於搖搖晃晃地放開她。
他終於安靜下來,看了她好幾分鐘,才說:「談靜,我已經用盡了自己的所有來愛你,如果你不要,那就算了吧。」
談靜或許終其一生也不會忘記,他說這句話時,那種平淡到近乎絕望的語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