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老人,面孔驀地一沉道:「我是問你老弟自己感覺如何!」
辛維正一顆心,不自禁突突跳動起來。
為楊姓漢子設身處地想一想,老傢伙如此一再進逼,實在未免稍嫌過分了些。別說對方只是可能在武功方面勝了一籌,即令師訓徒,父責子,也該有個限度;人有人皮,斯可忍,孰不可忍?
因此,辛維正止不住更為緊張。
他發覺事態愈來愈嚴重,要想替了,已無可能。駝背老人的用心太明顯了,他根本就是在逼楊姓漢子翻臉動手!
楊姓漢子一聲不響,長身高座而起!辛維正忙將凳子向後移開少許,以便血戰一旦展開時,自己好有退避餘地。
豈知,楊姓漢子站起身來,竟只是為的行禮方便!只見他朝老人深打一躬,嚴肅地道:
「若善完全同意您老的看法!」
駝背老人解下葫蘆,對著葫蘆蓋道:「說得具體些……」
楊姓漢子正容接下去道:「這是若善在前幾天照鏡子時,所發現的。若善近年來,的確是愈長愈醜,愈變愈討厭,在鏡子中,連若善自己看了,都感覺異常不舒服!」
駝背老人就著葫蘆口,骨啷骨嘟,邊喝邊問道:「有否想到改善之法?」
楊姓漢子一本正經的回答道:「若善正在籌思之中,要是實在無法可想,惟一補救之道,就是今後當儘量避免來到外間走動!」
駝背老人放下葫蘆,點頭道:「很好,可以請便了!」
楊姓漢子離座深深一躬道:「謝前輩恩典!」
身子一蹲,低頭急急出店而去!
辛維正瞧得如醉如痴,耳邊忽然響起老人的聲音道:「說說你們走在一起的經過!」
辛維正一定神,搖頭笑答道:「對您這位老人家,小可感覺非常抱歉。因為在下不姓楊,所以也沒有一定要聽您老吩咐之必要。」
老人點點頭,起身道:「有理,再見!」
辛維正一啊,忙叫道:「且慢!」
原來辛維正並非真的不願說,他所不習慣的,只是老傢伙那種命令式的語氣。而他先加拒絕,也無非是想殺殺老傢伙的威風,沒有料到,老傢伙竟然來了個說不說便罷,走就走。
試問:他怎麼能依?
他今天,一肚子的謎團,一旦放走此老,又去哪裡再找別人,來為他消釋這層層疑雲?
所以,辛維正此刻打定主意,寧可暫時低頭,也絕不放走這個老傢伙!
老人轉身側臉道:「是不是又認為有此必要了?」
辛維正知道強頂不得,只好笑笑道:「說來不是三言兩語可以了事的,您老是坐下來聽?還是就這樣站著聽?」
老人哼了一聲道:「小賴皮一個!」
辛維正微笑如故道:「這一手是剛剛學來的,要聽故事,請坐。要想罵人,隨便。若存其他用心,那是絕難如願!」
老人哼著坐下,葫蘆開啟邊喝邊催道:「要說快說,別盡嚕嗦了?」
辛維正遂將昨日遇見剛才那名楊姓漢子,以迄今天覆於此地見面之前後經過,一字不遺,和盤托出。
說完,笑著問道:「您老聽得還夠滿意吧?」
老人眼皮一合道:「有話說話!」
辛維正又笑了一下道:「那麼,晚輩就不再客氣了。第一點,晚輩要問的,就是剛才那位為什麼要這樣對我緊纏不捨?」
老人悠然道:「他已經告訴你了。」
辛維正一愣道:「什麼時候?」
老人緩緩道:「從昨天到現在,你們兩次見面,他對你所說的,可說每一句都是實話。」
辛維正張目道:「真的?」
老人緩緩接著道:「包括他姓楊,在武林中有點小小的地位,以及卿尉之流的人物,根本不在他眼裡……」
卿尉之流人物不在眼內,還只有點小小的地位?這話怎么說?辛維正不關心這個,卻忍不住插口道:「這樣說來,他說我辛維正目前生命堪慮,亦屬不假了?」
老人點頭道:「不假,他的全部話裡,只有一個字用得不太恰當,就是他說,他跟著你,是為了救你一命的‘救’字,應讀改為一個‘取’字!」
辛維正幾乎聽得跳了起來,剛剛嚷得一聲,星眸一滾,忽又搖頭道:「不可能……」
老人醉眼微啟道:「哪點不可能?」
辛維正霎著跟皮道:「設若如此,他為什麼遲遲不下手?」
老人哂然道:「他不想下手?囑!這不過是你小子命不該絕罷了。就老朽所知,他至少曾經動過你小於三次念頭!」
辛維正駭然道:「三次?怎麼我……我……一次也不知道?」
老人微微一笑道:「第一次救你的,是那位煞相之子;第二次,是老朽;第三次則是你自己!」
辛維正蹙眉低頭道:「讓我來想想看,第一次……是的……
那時,前後無人,賊子目露兇光,冷笑著問我為什麼要代唐必達緊張,對了,即於此際,那位煞相之子突然迎面走來……且慢,這裡面似乎還有一個疑問。」
老人揚臉問道:「什麼疑問?」
辛維正反問道:「您是說,他害怕這位煞相之子?」
老人緩緩擺頭道:「老朽從未如此說過,假使要老朽補說一句,老朽將會這樣說:換了煞相本人來,他也沒有怕的理由!」
辛維正一怔道:「那麼」
老人淡淡道:「別忘了他的地位!」
辛維正恍然省悟,大概煞相之子認識他是誰,他怕因此會將醜事傳出去!
辛維正想著,繼續回憶道:「第二次,啊!對了!在山下露天棚中,自門口閃過的那道人影,想必就是您老!隨後不久,名年輕賊徒奔進棚來,賊子曾問賊徒看清楚沒有,八成必是該賊徒發現您老正監視棚外,故爾自外面奔人警告的。」
老人笑了笑,沒有開口。
辛維正旋又思索著道:「第三次,我自己」
辛維正自語至此,忽然一咦抬頭道:「難道最後這一次,竟是因我未對他那一手盲目彈蠅表示驚異,致使這賊子有所顧忌不成?」
老人笑笑道:「他一口咬定你是四伯門下,純為探測虛實,只要你小子一否認,你小子這條命也就送定了。」
辛維正不解道:「賊子這樣做,真是為了晚輩身上的三顆唐丹?」
老人笑著道:「三顆嫌少了麼?換個地方,就拿一顆,叫他殺上十個人,你看他幹不幹?」
辛維正雙眉緊皺,搖了搖頭,忽又問道:「既然這廝對唐丹如此看重,他又不是不知道,那位唐家掌門人,身上必然懷有此物,那他又為何不徑向那位萬毒聖手唐俠下手呢?」
老人悠然道:「因為他還沒有活夠!」
辛維正訝然道:「怎麼呢?」
老人冷笑道:「唐尤兩家,武功均極有限,如果投有自衛之道,早就不會延續到今天了。」
辛維正又問道:「那麼這廝究竟是誰?」
老人再度旋開葫蘆,口中答道:「姓楊,名若善,你剛才不是已經聽得清清楚楚了麼?」
辛維正忙道:「晚輩是問這廝來歷。」
老人反問道:「高於‘將相’,低於‘四伯’,同時不屬於‘兩子’,這樣一說,是否夠明白了?」
辛維正怔了一下道:「十三男中人?」
老人哼哼道:「舍此還有什麼?五爵之中,就數這一階人數最多,人品也最雜,好人不及之小半壞人!」
辛維正問道:「十三男中的哪一個?」
老人詫異道:「你小於真的什麼也不知道?」
辛維正聳肩道:「知道還問?」
老人注目道:「十三男的排號知不知道?」
辛維正點頭道:「這個當然知道。他們依序是:仁、義、智、勇、哄、絕、奸、殘、潘、驢、鄧、小、閒是麼?」
老人頭一點道:「就這十三道封號,你小於認為哪個字眼合他?」
辛維正星目微亮道:「奸男?」
老人點點頭道:「算你小於會猜。‘殘’‘絕’‘驢’‘小’等四男,雖然也都不是東西,但似乎總不及姓楊的這廝可惡!」
辛維正切齒道:「總有一天」
忽又嗅了一下,注目道:「您老,這麼說來應該是……是……‘四伯’……四位前輩中的某一位了?」
老人側目微笑道:「哪一位?」
辛維正吶吶道:「除了‘一公’,‘一侯’,其餘八晶人物,稱號多半不雅,晚輩實在不便出口。」
老人笑道:「說,沒有關係,稱號定出來,便是供人喊的,再難聽些,都有一份榮耀在,別人想難聽還想不著哩!」
辛維正張目期期道:「‘糊塗伯’?」
老人聽了哈哈大笑。
辛維正眨眨眼睛道:「沒有猜對?」
老人搖搖頭笑道:「老夫不是笑這個。」
辛維正惑然道:「既未猜錯,何可笑之有?」
老人又是一陣大笑道:「老夫笑的是,像老夫這樣,糊里糊塗活了一輩子,有生以來,迷詩耽酒,幾乎從未有過真正清醒的時候,也從未做過一件值得誇道的聰明事。沒有想到,最後在江湖上,名氣卻依然大得可以。這份異數,可謂百世難期。如今偶爾回想起來,止不住一陣快活耳!」
辛維正雖明知老傢伙言不由衷,笑必有故,但口中仍然敷衍著道:「前輩乃大智若愚,哪裡會是真糊塗?」
老人大笑道:「好!這一句馬屁拍得好!不溫不火,中聽之至,誠不枉老夫為你小子操心一場!」
辛維正臉孔一紅,肚裡暗罵道:「好個老混蛋,真是一點恭維不得!」
老人眼角一溜,問道:「老弟想什麼?不是在肚裡罵人吧?」
辛維正心慌,忙說道:「不,晚輩是在想」
老人側目悠然接著道:「想什麼?想一個好藉口是不是?」
辛維正真奇怪老傢伙這糊塗伯的封號,當初究竟是怎樣得來的?不是麼?這種人如果也說糊塗,世上還有誰能當聰明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