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老頭一笑接著道:「我知道,你是說,你那時還是昏昏沉沉的,根本不能有所作為對不對?」
辛維正怒聲說道:「你老兒既然明白,為什麼還要這樣說話?」
郭老頭笑道:「為了你小子不分尊卑老少,任意亂髮脾氣,故意逗逗你而已咳咳——
去點個火來怎麼樣?」
辛維正打火點起一盞風燈,郭老頭接過去說道:「你站去門口,四下裡留意點。待老漢來看看這廝究竟是何方神聖,居然有膽闖進這座百珍園!」
辛維正來到門外,正擬躍登高處,以便將滿園察看一番時,忽聽身後郭老頭失聲驚呼道:「什麼?是……是……是你老弟?」
辛維正一怔,轉身問道:「誰?」
郭老頭應聲道:「是個熟人,老弟,快拿個麻袋來!」
辛維正忙去隔壁放置雜物的房中取來一隻大麻袋,他見地上那名不速客的面紗已經揭去,露出一張年輕而蒼白的面孔,看上去約莫三旬上下,這時正緊閉著眼睛,透著滿臉痛苦之色。
辛維正遞出那隻麻袋,又問道:「是不是堡中人?」
郭老頭搖頭道:「不是。」
辛維正道:「那你打算將他怎麼辦?」
郭老頭道:「送往本堡。」
辛維正道:「他行兇的物件是您老,這跟本堡有何關係?」
郭老頭搖頭:「你不知道……」
說著,掇起麻袋口,甩上肩頭,轉身向門外走去;神色倉促,充分顯示出事件之嚴重。
辛維正不便多問,只好提著風燈,跟在後面護送。
郭老頭轉身擺手道:「你不必跟去!」
辛維正止步點頭道:「好,我知道。」
郭老頭轉身繼續前行,走沒幾步,不知為什麼,身形頓得一頓,忽又匆匆折身走回。
辛維正訝然道:「是不是忘記帶什麼東西了?」
郭老頭低聲道:「老漢離開後,你小子可滅燈隱藏暗處,隨時提高警覺,因為這廝可能另有同黨,不能不加提防,老漢自會盡快趕回來,知道嗎?」
辛維正點點頭道:「小子理會得,您老這一路也請多多留心才好。」
郭老頭低聲又道:「怕不怕?」
辛維正笑答道:「只怕鬼,不怕人!」
郭老頭伸手在他肩頭上一拍道:「人貴自立,小子,現在就瞧你小子的了!」」
郭老頭去後,辛維正吹熄風燈,各處巡行了一遍,覺得並無若何異兆。
不過,他謹慎起見,仍照看郭老頭的吩咐,表面上裝作人室安睡,實別人貼壁簷,悄然溜進鄰室,然後緩步走至後窗下,側身探首,自窗縫中偷偷察看著戶外林中的風吹草動。
這樣,一直等到天亮,一無事故發生,卻見郭老頭鐵青著一張面孔走了回來。
辛維正試探著問道:「結果如何?」
郭老頭一聲不響,拿起床頭的旱菸筒,裝滿一袋煙,唏裡呼嚕的直把一袋菸絲抽得熄了火,方始深深籲出一口氣,搖搖頭道:「劫運使然,誰也無法可想。」
辛維正愣了一下,要眼道:「怎麼說?」
郭老頭深深一嘆,瞑目道:「我姓郭的今天先說在這裡,遲則一年,快則半載,扛湖上如果沒有一場空前大亂,你把我郭守撲三個字倒過來寫!」
辛維正忍不住咦了一聲道:「你老兒這是扯到什麼地方去了?」
郭老頭緩緩睜開眼皮道:「那末,你想問什麼?」
辛維正好氣又好笑,他知道這老兒不知受了什麼刺激,神智可能尚未回覆正常,免老兒再次答非所問只好平心靜氣,從頭問道:「那人是誰?」
郭老頭緩緩答道:「姓白,名文俊,外號‘投羽箭’。」
辛維正道:「‘沒羽箭’之謂,是否說此人輕功甚佳?」
郭老頭道:「是的,此人之輕功,名列:凌波小四傑,之一;與本堡那位‘行空天馬’成就相若。」
辛維正又道:「你說這廝是個熟人?」
郭老頭抬臉道:「‘雙戟天王’‘兇將’郭長空手底下的‘八部天龍’,聽人說過沒有?」
辛維正怔了怔道:「沒有?怎麼樣?」
郭老頭道:「‘天龍八部’,各有所司,屬下人才,亦各不一樣。在第八部天龍下面,設有八隊鬼兵,均為輕功方面之好手,這姓白的小子,便是其中第一隊的首領!」
辛維正大感意外道:「兇將之部屬?」
郭老頭囑了一聲,沒有開口。
辛維正默忖了片刻,抬頭又道:「照昨夜的情形看來,這廝過去大概吃過您老不少苦頭吧?」
郭老頭打鼻管中哼了一聲道:「笑話!」
辛維正道:「什麼笑話?」
郭老頭冷冷說道:「你沒聽到老漢昨夜如何稱呼他麼?」
辛維正道:「是瞬!您老當時失聲低呼:‘什麼?是你老弟?’語氣親善異常,同時遺著很意外,如此想來,你們之間,又不像有什麼過節。」
郭老頭冷冷接著道:「凡是認識老漢的人,差不多都知道,老漢在這世界上,只有恩人,沒有仇人!」
辛維正暗笑道:我知道!誰惹上你這位應天無常,便無異惹上活圃羅,用不著說得如此含蓄動人!
當下抬頭又問道:「那麼,這既非私人間之恩怨,它是否意味著……那位兇將……跟我們老堡主……有著什麼不愉快呢?」
郭老頭搖頭道:「更是笑話!」
辛維正霎眼道:「為什麼更是笑話?」
郭老頭揚起臉道:「先且不說子、相之間的名位高低,以及敢不敢的問題。我只問你,那位兇將若對我們老堡主有所不滿,如今派上一個三流角色,到金湯堡來謀算堡中一名看園人,算是什麼意思?」
辛維正皺眉道:「那麼,姓白的那廝本人怎麼說?」
郭老頭淡淡回答道:「什麼也投說。」
辛維正詫異道:「什麼也沒說?是老堡主不準用刑?還是那斯底死不肯吐實?」
郭老頭道:「都不是!」
辛維正惑然道:「那麼」
郭老頭默默裝起第二袋煙,默默吸著,良久良久之後這才嘆了口氣,帶有幾分自責意味喃喃道:「要是帶著你小子一起走,人由你小子揹著,而由老漢負責警戒,也許……唉……
真是好不慚愧煞人!」
辛維正大吃一驚,忙問道:「是不是路上出了毛病?」
郭老頭點點頭,又嘆了口氣道:「事出突然,老漢別無選擇,如不將那廝拿來當做擋箭牌,老漢這條老命,只有報廢一途!」
辛維正瞪大眼睛道:「有人偷襲?」
郭老頭點頭道:「偷襲的暗器,是三支淬毒燕尾鏢。」
辛維正緊張地又問道:「是在哪一段路上?」
郭老頭道:「就在快到湖邊的那三棵大榆樹附近。」
辛維正道:「結果」,
郭老頭苦笑截口道:「結果總算老漢耳目夠靈,手腳夠快,但卻因此斷送了姓白的那小子一個活口!」
辛維正皺了皺眉道:「現在怎辦?」
郭老頭磕著煙鍋兒,說道:「現在別的辦法沒有,只好將那位兇將請來,由他解釋解釋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了!」
辛維正道:「人派出去了役有?」
郭老頭道:「派了。」
辛維正道:「振誰去?」
郭老頭道:「行空天馬。」
辛維正道:「以這位李管家之腳程,幾天可趕來回?」
郭老頭道:「七八天。」
辛維正想了想,注目又問:「依您老之看法,這次事件,跟那位雙戟天王兇將郭長空究竟有投有關係?」
郭老頭頭一搖道:「沒有!」
辛維正見老頭兒回得如此肯定,不禁一愣。
郭老頭接著道:「找姓郭的來,不過是一種慣常過節,這跟普通人家孩子在外鬧了事一樣,不管有理無理,大人總得出出面!」
辛維正點點頭,旋又問道:「從那三支淬毒燕尾鏢上面,有無跡象可尋?」
郭老頭側目反問道:「你想有沒有?」
辛維正不期然雙頰一熱。
是的,他最後這一問,的確幼稚了點。打出淬毒飛鏢,目的就是滅口,又怎會在這方面留下蛛絲馬跡?
不過,經此一來,辛維正在急求解窘之餘,卻給他想出另一個重要環節。
他向老兒注目問道:「這次,對方行兇的物件是您老,您老可說是主要當事人之一,難道您竟會真的一點也想不出其中之因由所在?」
郭老頭眼皮一撩道:「誰說想不出?」
辛維正呆了一下道:「既是如此……你老兒……為什麼一直等到現在才說?」
郭老頭慢吞吞的道:「你問了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