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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醋海興波(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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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品揚雖然樂於留此,但是,三個月,在他,還是大久了點。所以,他希望能儘量地將時間縮短。凌波仙子是賢孝的,雖然她渴望著與老父朝夕相處,但仍不敢有違老父嚴命,早和晚歡然而來,黯然而去。

凌波仙子按照弄月老人的生活習慣,每天為葛品揚送來火爐,所備美酒、素點,雖然清淡了些,卻別饒一番風味。

葛品揚心無二用,專意潛修,結果,超人之天賦在他身上發揮了驚人的威能。

半月過去,一部「先天太極秘笈」業已全部修畢,這種激奮的修練方式,火候上當然難望深厚,但是經他自審,如今的他,在這種絕世神功上雖無十成火候,然五七成火候已是足足的了。

另一方面他也知道,火候大成可假以時日,憑以轉授已無問題,所以,這時的他閒踱著,便是決定如何召凌波仙子前來授業。

他走到窗前,望望天色,才不過午後光景,這時候是不會有人經過這裡的,他想想,等不是辦法,只有自己去找一品軒。

踏著積雪,葛品揚向一品軒走去。

一品軒之前,暖簾低垂,葛品揚走近,停下,輕輕咳了兩聲,可是,奇怪的是,軒內竟無一絲兒動靜。

在平日,凌波仙子早該迎出來了。

一品軒是凌波仙子個人的居處,練功、看書以及接見貴賓和派中弟子,都在這裡,在白天除非下山,是很少離開的。

這是怎麼回事呢?

早上,凌波仙子去留雲小築省視時,並未提及今日或許高山,而且門口經常有兩婢伺立,就算她本人正在坐功入定,兩婢也該現身相迎呀?

葛品揚疑惑著走上石階,一聲輕咳,一邊挑開暖簾。

軒內,凌波仙子並非不在,而是正託著一張金邊藍箋出神。兩婢也怔怔地望著地面,全都陷入了沉思。

葛品揚為之訝然忖道:從哪兒來的這張藍箋?這張藍箋上有什麼嚴重的事情嗎?

他又咳了一下,這一下,凌波仙子聽到了。

凌波仙子一聲輕「啊」,忙自座中急急站起,走出兩步,方發覺手中正拿著一張藍箋,不禁身形稍頓,低頭皺眉望了望,回身摔去案頭,這才改成一副歡容,快步向葛品揚迎了上來。

葛品揚手指案頭問道:「那是什麼東西?」

凌波仙子勉強笑了笑,支吾地道:「爹別管,是派中的事。爹坐,爹坐呵。」

葛品揚堅持著道:「給爹看看!」

凌波仙子不敢違拗,稍稍遲疑了一下,終於走回案前拿起那張藍箋,不安地遞到葛品揚手上。

葛品揚展開一看,但見上面這樣寫著:「茲商請少林、武當、終南、王屋、黃山五派改為本幫五處分舵,並聘五派現任掌門人為金鳳舵主,限三月之內報聘,報聘時授命金鳳令。

不願接受者,可封山解體作無言抗議。禍福決於一念,三思是幸。五鳳太上幫主暨五鳳幫主x年x月x日檄。」

葛品揚勃然大怒,冷哼道:「倒行逆施,荒謬!」

凌波仙子忙扶住他肩頭安慰道:「沒有爹的事,爹只當不知就是了。五鳳幫據聞人人均擅天龍武學,這事華兒以為,天龍老人絕不會袖手的。」

葛品揚啞然無語,一時間,他實在不知說什麼好。

就在這時候,院外忽然有人傳呼道:「天龍堡龍女藍女俠求見!」

凌波仙子一怔,旋即向門口兩婢揮手道:「打簾,立刻迎見。」

葛品揚也大感意外,他想,師妹忽然趕來這裡做什麼?

第一個念頭他想回避,接著,他想到不宜這樣做。

他現在是弄月老人的身份,弄月老人輩份與天龍老人相等的,他有什麼理由怕見到天龍老人的女兒呢?

而且,他亦希望看一看久違的師妹以及瞭解她今番來此的目的。這是一個好機會,面目已改,反倒省卻許多不便和侷促。

院中雪地響起沙沙腳步聲,凌波仙子走到門口含笑道:「這位就是龍女藍家小妹麼?小妹,您好。」

「不敢當,白掌門人好!」

龍女臉上也有著笑容,但笑容是勉強而。憔悴的,聲腔也有點異樣,似乎顯得冷漠而不自然。

葛品揚暗歎:她這樣子,還不是由於我一時糊塗造成的麼?唉唉,我的罪孽夠深重的了。

龍女入室,見到葛品揚,怔怔地向凌波仙子道:「這位老前輩是」

凌波仙子笑著介面說了聲:「家父。」

龍女一「噢」,連忙轉身向葛品揚襝衽深深一福,低低說道:「晚輩藍家鳳,參見白老前輩。」

葛品揚含笑頷首,微微擺手道:「不必多禮,不必多禮,他日返堡時,別忘記為老朽向令尊及兩位夫人問候一聲也就是了。」

龍女垂首答道:「晚輩記得。」

接著,又轉過身去向凌波仙子問道:「我三師哥去了哪裡?」

「你三師哥?」

「葛品揚。」

「噢,葛少俠麼?這個,這個愚姐就不怎麼清楚了。」

「他來過這裡沒有?」

「來過。」

「幾次?」

「好像是兩次吧!」

「好像?難道白掌門人連這一點也不能確定?」

凌波仙子愕然,勉強賠笑道:「藍家妹妹,你今兒……」

龍女臉一仰,沒好氣地淡淡說道:「小妹我今兒不怎麼樣,有的只是不舒服。有人說,我三師哥自第二次離開終南,身邊便多了個青衣英俊少年,而他自己卻已改成老者模樣。據說去了關外,以後就沒有了訊息。藍家鳳一路追向關外,始終不見人影。事後想想,我三師哥認識的年輕人,我藍家鳳可說沒有一個不認識,偏就想不出那青衣少年是誰,除了那人也是改裝,那麼,他會是誰呢?終南弟子?終南弟子沒有男的呀!」

說著,目側凌波仙子又道:「是終南弟子麼?」

凌波仙子驚、疑、羞,百情交集,剎時間竟無詞以對。

龍女冷冷一笑,接下去仰瞼說道:「如果我藍家鳳猜得不錯,那青衣少年便該是終南門下,那麼,她同時也該是個女的。如今,女扮男的且不去說它,僅就她是終南弟子這一點,藍家鳳想請教,這事白掌門人知不知道?終南弟子的人數,是否已多至少上一二個人,短期內不易查點的程度?」

她又冷笑了一聲,繼續說道:「假如答案是否定的,那麼,終南既能以一名年輕的女弟子託付於他,他帶她去了哪裡,能說不清楚麼?」

凌波仙子玉容微白,強作溫顏輕喚道:「藍家妹妹,您,您能不能停一停,聽愚姐說幾句?」

龍女正臉注視著答道:「藍家風正在聽著呢!」

凌波仙子正待開言,葛品揚忽然舉手道:「且住!」

龍女返身不悅地道:「這是我們小一輩的事,老前輩有何見教?」

凌波仙子也有點著急,忙說道:「是的,爹,您去後面歇歇吧。」

葛品揚搖搖手,示意凌波仙子別加勸阻,然後向龍女道:「藍賢侄女,你且回答老朽一個問題,然後,賢侄女無論問什麼,都由老朽給你滿意的答覆就是了!」

「什麼問題?」

「葛少俠與本派一名弟子走在一起的事,賢侄女系自何處聽得?」

這不是怪事麼?葛品揚與巫雲絹同去關外,除了終南一派可說無人知道,就是龍門師徒和陰陽算盤大力金剛等人,知道也在他們自關外回來之後。而現在,龍女得訊,顯在他們去關外之後不久,這是誰人透露的呢?

這是一個難以解釋的謎,無論如何葛品揚要先打破它!

師妹龍女的個性跟師父一樣,是剛烈的,詞鋒更是銳利無比。如今,凌波仙子雖然沒有錯處,但他不出面,雙方一定無法善了;他不忍凌波仙子受窘,但是他也不忍怨責師妹,嚴格說來兩人都是為了他。

所以,他決定破了這個謎,他出面,能以言詞說服師妹固好,不然,他將不惜顯示真面目,開誠佈公說明一切。

龍女冷冷一笑,大聲道:「自何處聽來的麼?一個偶然的機會,一個不足掛齒的人物:

妙手空空兒神偷羅集!」

葛品揚與凌波仙子幾乎是同時驚叫出聲:「妙手空空兒羅集?」

龍女在「父女」倆臉上,分別掃了一眼,這一剎那,龍女充分顯出胸無城府的本性,帶著孩子氣的得意之色。

「是的。」她說:「聽起來實在有點風牛馬,是嗎?」

「那是去年年底的事,我為了找三師哥找到長安,在長安,我遇上這名妙手空空兒!」

「這人前此我只聽說過,卻沒有見過他本人。」

「在客棧裡,他住在我隔壁房間後來方知道他是為了盯我的梢才住下的我見他衣冠楚楚,表面上還有著斯文氣,所以也沒有加以注意。到半夜,一陣微風過處,我在黑暗中忽然發覺房中多了一人,他以為我已入睡,我卻暗笑他班門弄斧。待他將手伸向我那隻包裹,我才知道,原來竟是個樑上君子。」

凌波仙子聽及此處,忍不住插口道:「此人不是不輕易做案的麼?」

「不錯。」龍女點頭道:「我也不知是什麼時候露了眼的,包裹裡的一支七巧量天尺,竟被他看到了。」

「噢,那就難怪了!」

「此人手腳之輕靈利落得確令人佩服,不幸的是,那夜,我正好無法入睡,人雖躺在炕上,兩眼卻始終沒有閉上。這廝武功之差簡直不堪聞問,我見他身法飄逸,還把他當個人物,詎料一個布枕丟去,他連那麼大而呆滯的東西都沒有閃得開,枕中後腦,竟給打得蹌身倒地。

「我還不信,又忙跳過去賞了他二指,點中他左右肩穴。不意這廝武功雖然不濟,眼力卻又過人一等,他見我出手迅疾,張目脫口道:‘女俠是……是天龍門下?’「我笑道:‘算你賊眼不瞎,姑娘我,正是你藍家姑奶奶!’「他又是一呆,呼道:‘龍女?’接著,搖搖頭,喃喃自怨道:‘真倒運,天龍堡中人,平常很少見到的,而這次居然在十天不到的光景連碰上二三個……」

「我當時心中一動,忙問道:‘快說,說了我就放你,你還在什麼地方見過天龍堡的什麼人?’於是,他便將無意遇上我那三師哥的經過說了出來。

「他說,七八天前,他自關外回來,在扶風一家客棧裡見到狀似祖孫的一老一少。日落時分,他見那老者在後院中徘徊,不時停步低頭撫弄著手中一隻錦囊,那隻錦囊內裝著什麼,他雖無法知道,但從那老者當時神色中,卻自然地猜測其中必是一樣稀世之珍,因此,他就在暗中留上了意。

「接著,他自報名號,並解釋,他難得下手是不錯的,然而探察的機會,卻是很少放過。由於老少不同房間,那老者警覺性又低,半夜,他不費吹灰之力,便將那隻錦囊取到手中。開啟一看,裡面裝的,原來是一面三角小旗。旗面系以黃緞裁製,三邊等長,均約五寸左右,紫紅鑲邊,兩面分繡著兩條形神相同的金龍,爪舞須揚,三矯欲騰。

「他見了,幾乎驚叫出聲:‘天龍令?我的媽呀!’「他自知惹不起,乃立即放回原處,鼠竄而去。我聽了這番話,馬上斷定那‘老者’是誰,然而那少年人,我卻再也想不出是何來路,於是,我解開那個妙手空空兒的穴道,告訴他:‘限期半個月,打聽出那老少二人來自何處,否則,哼哼,你姓羅的瞧著辦,姑娘就在這兒等著你的回報!」

「那廝苦著臉離去,不到半個月就回頭了,苦著臉道:‘查不出,有人說親見他們自終南下來……’「那廝以為不能使我滿意,然而,這在我,已經儘夠了。

「在當時,我就想趕到終南來,但為了追人要緊,幾經躊躇,結果還是先趕去關外,不意一路下去,卻始終沒有……」

弄清龍女只知道這麼多,且有一部分系出於揣測,凌波仙子臉色立刻漸漸回覆自然。

她覺得:龍女與葛品揚的名份是師兄妹,她愛他,甚至他也對她有意,那是另外一回事,說什麼,龍女也不能管束到葛品揚個人的情感方面,何況葛、巫之間名義正當,行為磊落。妙手空空兒一句「老少不同房間」足可抵上千言萬語,龍女實在沒有理由到這兒來興此問罪之師。

凌波仙子神色回覆自然,頗令葛品揚心慰。但是,龍女這時卻似乎有點著急起來,她知道這是言多必失的害處,愈說到後來,她愈覺得這事與終南的關係有限,客氣點,凌波仙子可以這樣回覆她:「這些,你找去問你三師哥豈不較好?」

不客氣呢?凌波仙子根本就可以付之一笑,不理她。

龍女好強,好強並不是代表不講理,一開頭,她憑著一股怨恨之氣,聲勢浩壯,而現在,氣餒之下她竟又期期然說不下去了。

凌波仙子雍容含笑,上前拉起龍女雙手道:「不要緊,鳳妹,你三師哥也不是個小孩子,還怕跑迷了路不成?來,坐下,喝口熱茶,你看你,這麼風雪天……」

龍女似受感動,微垂下眼瞼,任由凌波仙子拉著,泫泫然欲泣,不則一聲。

葛品揚眼看風平波息,慶幸不已,這時,神定之餘,想及自己是長輩身份,不能不有所表示,於是左手二指捻胡,右手衣袖一抖,正待吩咐門口兩婢看茶之際,一場暴風雨,突然颳起

龍女偶爾抬頭,目光一直,猛地掙脫凌波仙子雙手,以手指著葛品揚,氣結身顫,芳容鐵青,好半晌,方掙扎著叫出一聲:「你,你!」

緊接著,又轉向凌波仙子切齒叫道:「好!你們,你們好……」

話未完,嬌軀一搖,突然栽身昏倒。

凌波仙子大駭慌叫道:「這……這是怎麼回事?」

兩婢飛身搶來扶救,葛品揚比兩婢更快,兩婢到達,葛品揚已將龍女嬌軀抄入臂彎之中。

葛品揚知道,師妹龍女一定已識破了他的真正身份;可是,龍女從哪一點看出他不但不是弄月老人而根本就是葛品揚裝成的呢?

關於這一點,葛品揚照說應該明白,然在倉促間,他為救人,已無時間多想了。

龍女暈厥,純屬一時急怒攻心,在練武之人,解救起來,可說太簡單了。葛品揚真氣略提,於龍女玄機、氣舍、丹田三穴虛空一陣按拍,龍女一聲輕籲,便立即悠悠醒轉過來。

凌波仙子不知就裡,見龍女醒轉,又憐又惜,忙伸手將龍女抱過,一面貼著臉,低低薄嗔道:「就算我們父女有什麼不對……」

龍女一跳而起,纖指直指凌波仙子鼻尖,怒叫道:「你們‘父女’?你們是‘父女’?」

凌波仙子駭然退出一步,瞠目道:「我們不是父女?鳳妹,你你,你,怎能,這,這樣說話?」

龍女冷笑一聲,咬牙道:「好,我錯了,你們是‘父女’!」

不待語畢,腰擰處,驀地發出一招「天龍探爪」,疾逾閃電般一把向葛品揚頷下抓去。

葛品揚心神紊亂,竟沒有躲開,手至處,一部美髯應手扯落。

凌波仙子駭然向葛品揚叱道:「你……你……是誰?」

龍女嘿嘿冷笑著哼道:「串演得倒是蠻像哩!」纖手一揚,將那部假髯擲向半空,轉身向外飛去。

「父女……父女……嘿嘿嘿……不要臉的賤女人……」

凌波仙子再向葛品揚望去時,一呆一「啊」,接著掩面向內室奔入。

葛品揚緩緩撕下最後一副銀白壽眉,輕輕一嘆,緩緩地再將假髮假須撿齊納入袍袖內,咬唇在室內來回走了兩圈,最後,自懷內取出那部「先天太極秘笈」,放在案頭上,端身垂首,向內室低低說道:「令尊之意,太極神功本擬由小弟口授,現在,原笈在這裡,只有請大姐自己揣習了。」

內室抽泣隱傳,不見回應。

葛品揚木然站立著,想再說幾句,可是,只覺要說的話很多,湧至喉頭,卻又覺得先說那句都不妥當。於是,他輕輕吸了口氣,轉身向外。

身後,一個非常微弱的聲音道:「你……這就……走了麼?」

葛品揚點點頭,但他忽然想起內外隔著一道牆,他點頭,裡面是無法看到的,於是,又轉身向內低低補說一句道:「是的,我要走了。」

內室停了停,方再度微弱地道:「好的……你……去吧。」

「大姐放心,我會保重的!」

葛品揚說完,才發覺自己的莫名其妙。該說「再見」啊!他想,然而,他始終覺得,他沒有多說,而是對方省略了,也許對方並未省略,僅是沒有用聲音表達出來,總之,一聲「珍重」他是聽到了,聽的,也許是耳朵,也許是心靈……

他迷離地想著,抬起頭,人已站在一品軒外。

沒有說「再見」,她沒有問你將去哪裡?他也忘了告訴她我將到什麼地方去!

對了!他在向宮外走出時自問:現在我去哪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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