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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真假奇人(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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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底,葛品揚抵達黃山。

黃山以峰秀、藥奇、升人多而知名天下;峰什三十六,以天都、芙蓉、硃砂等三峰力渚峰之表,而天都又力三峰之冠,高達一千一百八十餘仞。

黃山錦延百里,橫踞皖、浙、贛三省境內,然遊山者,則均從西麓皖省之焦村取道升登。

人山第一峰,即力天都峰。

黃山產藥,多在此峰;黃山派立派之所,也在此峰。天都峰既高且險,一峰挺立,鳥道如線,一般採藥者,裹糧登攀,須夯旬日工夫,方可到達峰頂。

峰下有一古寺,名太德寺,相傳系唐代升僧瀾太德寂化之處,太德僧生寸,性極孤高,寸有名侍人杜荀鶴戲贈絕句雲:「只恐為僧心不了,為僧心了方是僧」。太德僧當時合掌應聲道:「如何方是僧心了?了得何心是了僧?」詩人驚歎,太德僧名,因此傳誦有唐一代。

過太德寺,復有許仙人詞。

許仙人,號宣平,祖籍歙縣,唐景雲中,隱黃山,不食煙火,日常負薪焦村以換酒,酒後冒拈一絕雲:「負薪朝出賣,沽酒日西歸,借問家何處?穿雲入翠微!」詩人李白慕名往訪,結果徒勞而返,僅于山中索得茅棚一椽。李白出山之次日,該茅棚即無故自焚。後百餘年,至成通七年,有樵者見之於天都之巔,方知已隸籍紫府。

葛品揚由焦村入山,經太德寺,至許仙人詞時,是辰已之交,正擬繼續登峰之際,忽聞詞後傳出馬嘶之聲,循聲趕去察視,騎者一聲冷笑,揮鞭疾馳而去。葛品揚楞然注視下,驀然失聲驚呼道:「啊,是師妹!」

可是,就在他錯愕的瞬間,龍女已然不知去向了。

原來師妹也是為了要到黃山來?葛品揚納罕著:看樣子,她似從立石宮出來,她來白石先生這兒又是做什麼的呢?

這一點,只要見了白石先生,是不難馬上得到解答的,於是他腳下一緊,忙向峰頂拔升。

峰頂,立石宮前,儒服儒巾,負手徘徊著的正是白石先生。

葛品揚一見白石先生,不容對方開口,便急急奔過去,向峰下遙遙一指,迫不及待地問道:「剛才從這兒下去的是我師妹麼?」

白石先生苦笑著點點頭道:「正是令師妹。」

葛品揚緊接著又問道:「她這般來也匆匆,去也匆匆,為了什麼事?」

白石先生又苦笑了一下道:「為了罵我。」

葛品揚一呆道:「罵你罵你什麼?」

白石先生仰險道:「罵我不要臉!」

葛品揚駭然瞠目道:「怎,怎麼說?」

白石先生緩緩側目道:「正想問你呢!」

葛品揚茫然無以為對,白石先生說話時,全無不快之色,頓了頓,注視著,緩緩又接下去道:「她來時,我正好在這兒漫步,她一見面劈頭就是:‘白鳴天,你,你們這些掌門從到底要不要臉?’我呆得一呆,未及回話,她連珠炮似地又嚷道:‘那個老頭子我找不著,只好來找你這個做堂兄的。你倒說說看,憑她的人品、武功、家世哪一點輸了人家,天下男人多的是,她為什麼要跟別人搶?為什麼?你說!你不說,你就不要臉!不要臉,不要臉!’緊接著,一跺足又道:「別說了,說也無用,我知道你們,總而言之,不要臉就是啦,哼,我們走著瞧吧!’說至此處,返身就跑,自始至終,我連插句口的機會都沒有,你說我白鳴天這頓臭罵捱得冤枉不冤枉。」

停了停,向前走出兩步,又走了回來,笑吟吟地說下去道:「我姓白的,是出了名的窮酸。她罵,我並不生氣,只是有點糊塗而已。剛才,我還是一頭露水,而現在。尤其是見了你老弟之後,唔,我窮酸總算忽然明白過來了,唔,大概是八九不離十了。」

說著,止步向葛品揚微微一笑道:「老弟,是這樣的嗎?」

葛品揚起初也是又訝又驚,但當他想起凌波仙子白素華正是白石先生白鳴天遠房堂妹時,他明白過來了。

葛品揚滿臉通紅,吶吶說道:「該死,該死……」

誰該死呢?只怕連他自己也回答不出。

白石先生了然地又笑了一下道:「那麼,我窮酸所猜測的,大概沒有錯了,而假如一切果真如我窮酸所料,我窮酸這頓無妄之災受的也很值得了。」

葛品揚聽了,益發無地自容,白石先生生性明達無拘,再說下去,只有使人更加難堪,於是,他連忙亂以他語道:「五鳳……五鳳幫那份檄書黃山接到沒有?」

白石先生淡淡一笑道:「會少得了麼?」

說著,忽然注目問道:「老弟今天來,難道就是為了這個不成?」

葛品揚點點頭道:「是的。」

白石先生感動地嘆道:「謝謝你,老弟,不過,黃山託天之幸,這一次大概是沒有什麼問題了。」

葛品揚一哦抬頭道:「為什麼呢?」

白石先生正待說什麼時,忽然抬手向峰腰一指,笑道:「喏,保障在那裡,你看那是誰來了?」

葛品揚循指望去,十丈之外的山腰間,一名灰袍灰髯、精神矍鑠的老人,正往峰頂走來,老人步履如雲,從容而迅速,霎眼已臨峰頂,葛品揚看清之下,不禁暗道一聲:原來是此老!

這位手託旱菸筒的灰髯老者,正是日前在巢湖地面一座鎮甸上,與他共過一餐的煙火叟。

葛品揚等對方站定,走上前去,躬身含笑道:「老前輩腳程好快,來了幾天了?」

白石先生一「嗯」,露出滿臉訝異之色,似乎沒有想到他們竟已認識。

老者旱菸筒一挑,向白石先生皺眉問道:「這位弟臺何人門下,他向老夫這樣說話是什麼意思?他在什麼地方見過老夫,老夫怎麼一點印象也沒有?」

葛品揚心裡暗暗好笑,心想幾兩銀子也算不了一回什麼事,竟為這個板起臉孔不認人,該多不夠意思?

白石先生匆匆答了句:「天龍門下。」

旋即又轉向葛品揚蹙額道:「老弟,你怕是看錯人了吧?水雲老前輩來此已有半月之久,今天尚是首次下山,你說……」

葛品揚一啊,愕然道:「太湖水雲叟水雲老前輩?那麼那位煙火叟又是誰?面貌、衣著,甚至,甚至這支旱菸筒,怎,怎會這麼相像?」

白石先生也是一呆道:「有這等事?」

水雲叟忽然划動著煙筒道:「好了,好了,老夫知道了。」

白石先生轉過臉去道:「誰有如此牛膽?」

水雲叟搖搖頭,嘆了口氣道:「是老夫一名家人,名叫陳煙火,幼時是老夫的書僮,算起來,跟隨老夫先後差不多有五十年之久。此人與老夫生相極為相似,家父也就是為了這一點,一時好奇,才將他收留下來,並傳他武功;可惜他福份淺薄,辜負了大好機緣,不僅性好誇大,天資也極愚拙,無論教他什麼,總是學不好。後來,年紀大了,老夫只好派他管家,誰知還是不行,老夫在時還像話,一旦老夫外出,他便冒充老夫身份,到處唬人,老夫先還盡力容忍,後來愈鬧愈不像樣,這才給了他一筆養老費用,打發他走路;不意他離開水雲莊後,仍然到處生事,遇著認識老夫的,他便以老夫自居,否則便自稱煙火叟。由於他跟隨老夫數十年,有關武林中的一切,所知極多,因此也就從來沒有被人識穿過,唉,真是作孽!」

葛品揚聽了,不禁啞然失笑,道:「這就怪不得了,敝師妹失陷巢湖,晚輩還責問他何以袖手不管呢,原來他是心有餘而力不足,晚輩算是錯怪他了。」

說著,重新向水雲叟見過禮。

白石先生問道:「令師妹失陷巢湖是怎麼回事?」

葛品揚乃又將夜間巢湖的經過說了一遍。白石先生點頭道:「你既有制服禍水三姬的能為,成就可算相當不錯了。那麼,你就快趕去武當吧,這兒已用不著你,武當三老傷亡殆盡,謝塵道長功力亦未完全恢復,那邊虛薄得很,正須你去主持一下。」

葛品揚驚然一驚,忖道:「果然不錯,我竟疏忽了這一點。」

心中不安,當下便擬告辭下峰,白石先生又道:「這兒去武當,半月可達,進去坐坐再走也不遲呀。」

葛品揚搓著手道:「不,還是先期趕到的好,這邊如接到丐幫傳書,務請代為轉去武當。水雲老前輩有空請去天龍堡走走,晚輩失陪了。」

說著,分別向水雲叟和白石先生長長一揖,飛身奔下峰來。

葛品揚走下天都峰,出焦村,直奔馬鞍山,當夜在馬鞍山露宿,但僅休息了二個更次,未待天明,便又向至德奔去。

第三天,於至德趁船渡江,剛上江船,頭抬處,竟發現那名煙火叟依在船艙門旁。

葛品揚為之一怔,由於他現在已回覆了本來面目,他認識煙火叟,煙火叟卻不認識他。

對這位煙火叟,葛品揚毫無惡感,因為,要不是湊巧遇上此老,他將無法知道師妹已陷身巢湖白龍幫手中。認真說來,他還得感謝對方哩。

葛品揚心中有此想法,一時忘情,竟走上去拱手道:「真巧,又遇上了,您老好!」

煙火叟一呆,跟著沉下臉來道:「閣下是誰?老夫沒有見過!」

葛品揚一「嗅」,連忙賠著笑臉掩飾道:「是的,是的,晚輩太冒失了,請水雲老前輩多多原諒。」

煙火叟張大雙目道:「你居然知道老夫名諱?」

葛品揚又打了一拱,忍笑正容道:「您老去天龍堡也不是一次,晚輩哪有不識之理?」

煙火叟一怔道:「你是天龍門下?」

葛品揚俯下身子道:「晚輩葛品揚,正是天龍第三徒!」

煙火叟眨動著眼皮,戒備地道:「最近你在何處見到過老夫?」

葛品揚不假思索地介面道:「月前,在巢湖一個鎮甸上。那時,晚輩在望月樓打尖用餐,您老眼一名郎中模樣的人物自樓下經過。晚輩叫了您好幾聲,也不知您老有沒有聽到,卻只見您老和那位郎中模樣的人二直走了過去……」

煙火叟放心了,輕輕一呼,點頭道:「聽到了,老夫最不喜人家在大街之上大呼小叫的,所以沒有理睬。」

葛品揚暗暗笑罵道:見你的鬼!

當下口中仍應了一聲「是的」,正容問道:「那郎中是何許人,老前輩?」

煙火叟故意皺起眉頭作不屑狀,說道:「一個晚輩,丐幫河洛分舵的分舵主,千面幻丐,碰上這些慕名的晚輩真煩人,一定要拉老夫去孝敬……」

說著,居然深深嘆了一口氣;葛品揚好氣又好笑,一時也不願拆穿,又換了個話題問道:「老前輩渡江準備去哪裡?」

「你呢?」

「武當。」

「哦,啊,這倒是巧得很。」

「怎麼呢?」

「老夫也正是去武當。」

葛品揚心想:好傢伙,又想吃上啦,這一路要給你吃上還真可觀呢。

「前輩去武當有事嗎?」

「你呢?」

「晚輩歷練在外,順道去拜望謝塵道長而已。」

「老夫去武當可沒有這般輕鬆。」

「哦?」

「最近的五鳳幫,也實在鬧得太不像話了,令師一點訊息沒有,老夫可有點看不下去,尤其聽說謝塵受了傷……」

葛品揚為之忍俊不住,故作肅然起敬狀地「嗯」了一聲,正待再說下去時,眼角偶溜,心頭一動,倏而頓口,停了停,這才若無其事地道:「上岸還早,叫船家拿點酒菜去艙中喝喝吧。」

原來這條江船很大,船上搭客約有五十餘名,葛品揚上船時已約略掃過一眼,因未發現可疑之處,始放心上前與煙火叟搭訕,不意話至中途,船艄艙篷後面,忽然悄沒聲息地探出一雙灼灼眼神。

那雙眼神一閃而沒,兇光畢露,葛品揚隱約覺察到,兇光中似還透著一絲喜悅,好像一個人突然聽到什麼喜訊一般。葛品揚雖無法瞭解這位偷窺者真正心意,但有兩點卻不難斷定:這傢伙是道中人,同時不存好心。

聽說有酒喝,煙火叟當然不會反對,不過,他還是「端」了一下:「這個……唔……他好,艙面上站著總不是事,好在這船上只你一個知道老夫是誰,不然……」言下頗有喝你幾杯,還是給你面子之意。

葛品揚全神注意船後,懶得理他。

入艙後,葛品揚遞出銀子,船家立即笑逐顏開地搬來一張矮方桌,兩人對桌盤膝而坐。

葛品揚有意選了面對船艄的這一邊,從船家的神色中可以看出,船艄那人,似與船家無關,大概也是一名搭客。

不一會,酒菜送來,煙火叟三杯下肚,好像怕葛品揚請了客會心有不甘似的,手捋灰髯,又擺起老來道:「唉唉,日子過得真快,記得老夫上次去天龍堡……」

葛品揚一面聽著,有一點心神不屬,他擔心船後那傢伙突然來個冷襲,自己固然不在乎,這位煙火叟卻大是可慮。

他眉頭一皺,連忙介面道:「是的,老前輩上次去天龍堡,那時晚輩才不過七八歲光景,不過,那次老前輩所露的一手武功,卻實在令人欽佩。」

煙火叟微微一楞,隨即淡淡說道:「那也不算什麼。」

水雲叟近十幾年有沒有去過天龍堡,煙火叟自是無法知道,至於有沒有「露」過什麼武功,更是隻有天知道。

葛品揚忍住笑,一本正經地說下去道:「那天,您老叫我們師兄弟三個,一個拿著一支龍鱗鏢站在您老身後,一聲不響,分自三個不同角度向您打出,您老連頭都沒有回一下,手中竹筷一折為三,反腕一揮,三支龍鱗鏢竟同時墜地……」

煙火史雙目中有吃驚之色一閃而過,神一定,立即冷笑道:「別說三支,嘿嘿,就是六支不也是一樣?」

「是的,關於這個,家師事後也曾提到過,說您老不過是逗我們這些晚輩玩玩罷了,要認起真來的話……」

「可惜你那兩個師兄今天不在。」

「是的,是的,真是太玄奇了,距離那麼近,而您老竟像背上長了眼睛似的,那麼從容,那麼迅速……」

「武林中有幾個水雲叟?嘿!」

船艄後面輕輕一響,隨即寂然,似是一件物體不由自主地那麼忽然抖動了一下,現在,葛品揚完全安心了。

聊著,聊著,轉眼半天過去,忽聽船家叫道:「客官們留神,船快靠岸啦!」

語音前了,船身一震,跟著是下錨的聲音。

碼頭緊接鎮尾,鎮名望江口,由於地處水陸要衝,商賈雲集,人煙相當稠密。

葛品揚上了岸,故意偏去路邊,整理他那隻由藥箱改裝成的書箱,同時以眼梢偷偷瞟向船上,不一會,一名面帶煞氣的中年漢子終於出現了。

葛品揚手腕一抖,故意將衣物傾翻一地,然後又俯身一件一件地收拾著。

煙火叟不耐煩地催促道:「怎麼弄的,老弟?」

「馬上好,馬上好!」

葛品揚一面應答,一面現出手忙腳亂的樣子,容得那漢子自身後走過,這才直起腰來,向煙火叟漫不經意地問道:「附近這一帶有什麼成名人物沒有?」

「問這個做什麼?」

「隨便問問而已。」

煙火叟思索著搖搖頭道:「好像沒有。」

葛品揚暗付:這就怪了,這廝既非五鳳幫鷹士,又不像白龍幫爪牙,那麼他是什麼來路?

忽聽煙火叟一拍額角,叫道:「有,有,老夫想起一個人來了!」

葛品揚忙問道:「誰?」

煙火叟皺眉道:「天衣秀士柳迎風。不過此人成名在三十多年前,如今算起來年齡已在五十六十之間,這多年不聞音訊,是否仍在人間卻是問題。」

葛品揚噢了一聲道:「晚輩也聽說過,就是那位精擅陣圖醫卜之術,並以一身絕世輕功馳名天下的天衣秀士麼?」

煙火叟連連點頭道:「對,正是他!」

葛品揚想了一下道:「此人一生頗有俠名,連家師都曾不止一次提及,他住在這兒什麼地方?」

煙火叟手向西方一指道:「下去五十里,黃梅。」

葛品揚望了望天色道:「黃梅相傳為佛家聖地,不但有四祖大醫禪師得道道場,且有五祖大滿禪師傳衣缽與六祖之蓮花寺,以及梁、周兩代高僧之真身無數。噢,對了,據說那地方酒也不錯,辰光還早,我們趕到黃梅落腳如何?」

煙火叟本因路遠而皺著眉峰,但想到有酒喝,卻又勉強同意道:「好,去就去吧。」

說著,又板起面孔道:「不過,為免驚世駭俗,可不許施展輕功,最好僱兩匹牲口代步。」

葛品揚知道他是銀樣蠟槍頭,怕現形,於是只得點頭道:「老前輩畢竟世故老到,這倒是的,我們這就去僱牲口吧!」

兩人僱了兩隻驢子,驢行差了一個小夥計男乘一驢跟在後面。湖北的驢子確不含糊,日落時分,黃梅已然在望。

葛品揚一路上留神查察,那名可疑壯漢並沒有跟來,同時一路上也未再發現什麼可疑之處,心中暗道:那廝莫非礙於天衣秀士名頭,不敢冒昧出手,要等過了這段地面才採取行動麼?」

思付間,遠處忽然一和一搭地傳來一種九轉十八折、聽來令人任彆扭的聲浪。葛品揚不禁蹙額抬頭道:「不知哪家出了什麼事了?誰在哭得這般傷心?」

煙火叟下巴一抬道:「那邊,你沒有聽到?」

身後那名驢行小夥計忽然笑了起來,搶著說道:「錯啦,少爺,那是唱而不是哭呵!」

葛品揚不通道:「那是唱?」

小夥計傲然點頭道:「這正是敝地知名天下的黃梅調!少爺,您再細聽聽,包您愈聽愈有味。我們這裡,人人都會哼兩句,尤其娘兒們……」說著,猛地一聲:「我為你……」嗓門兒拉開,隨著遠處聲浪唱將起來。

葛品揚連忙搖手道:「好了,好了,小兄弟,算我求你吧。」

煙火叟四下觀望,忽然指著東北角一座峰頭道:「那是什麼所在?那幢房子建得好奇怪?」

葛品揚循聲望去,見一座山峰緊挨城腳拔起,峰頂有所錐形寺院,形式頗為特異,有別於通常所見的,映著返照陽光,金輝閃耀,頗有一番出塵氣象。

葛品揚想了想,忽然轉身向那小夥計問道:「那是不是烏牙山?」

「是的。」

「那上面的寺院是不是叫做靈峰院?」

「是的。」

煙火叟訝然道:「弟臺來過?」

葛品揚搖搖頭道:「沒有,雖然沒有來過,但晚輩卻比來過還要清楚。」

煙火叟不解道:「怎麼說?」

葛品揚笑了笑道:「這就叫做讀萬卷書如行萬里路。」

煙火叟遲疑地道:「嚴格說來,黃梅這地方,如非因了黃梅調,並不算什麼大地方,尤其這兒山水錯綜,一座小小山峰,峰上有座寺院,這情形隨處可見。你說書上可以讀到,豈非欺人之談?」

葛品揚笑道:「山不在高,有詩則名。」

「誰的詩?」

「李白的。」

煙火叟叫了起來道:「胡說,老夫別的不敢誇口,李白的詩卻讀得不少,幾曾見過有題在什麼烏牙山靈峰院的一首?」

葛品揚笑了笑,吟道:「‘夜宿烏牙山,舉手捫星辰,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就是這一首,如今也許還在,信不信由你。」

煙火叟大聲道:「不信,不信,橫豎路不遠,我們看看去!」

那名小夥計忽然搖頭道:「去不得!」

煙火叟怒道:「為什麼?」

小夥計說道:「以前和尚住,誰都能去,但是,現在住的卻是一位柳大老爺。這位柳大老爺好像名氣不小,有勢又有錢,他將寺院香火一手包下,幾乎成了私人莊院。別的小的不知道,只知道……」

葛品揚急急問道:「柳大老爺叫柳什麼你知道不知道?」

小夥計鎖眉苦思道:「弄不清楚,只知道大家都喊他柳大老爺,只有一次,聽隔壁趙大爹好像說叫什麼……衣……士……」

「是不是天衣秀士?」

「對,對,天衣秀士,對,對對對!」

煙火叟仰天大笑道:「要說是柳老兒……」

笑至半途,笑聲遽然收斂,大概是忽然想起自己是冒牌貨,嚇嚇江湖上一些後生小輩還可以,如果面對一代名手,難免聊到武功方面,自己拿什麼去應付?而且以天衣秀士之身份地位,與自己老主人水雲叟說不定有過交往,見面時若問起一些前情往事,馬腳豈不立即暴露?

葛品揚瞧透此老心思,怕他藉故賴脫,連忙介面道:「要是柳大俠,您老當然更是非去拜會一下不可了,以太湖水雲叟身份,過天衣秀士之門而不入,不是會引起人家誤會麼?」

煙火叟一時無詞可借,只好硬起頭皮說道:「可不是……」

不消盞茶工夫,已到峰下,葛品揚開銷了驢力,讓煙火叟走在前面,沿坡道向峰頂升登。

一座小小山峰,若是身手好的,十來個提縱也就足可登臨了,可是,煙火叟卻顯然辦不到,他為掩飾,故意四下指點著道:「瞧,這兒風景多好!」

葛品揚正容應和道:「是的,要是錯過倒真可惜。」

煙火叟武功雖然不濟,但並非完全門外漢,普通三四流腳色的身手還是有的,所以,沒多久,也就到達峰頂。

「靈峰院」三字金匾,已然剝落不堪,橫匾下,院門旁,是兩尊頭頂摩得發亮的石獅子,中間是一道寬闊的石階。

這時,一名身著儒服的中年文士,正背手仰臉望著空中一陣迴翔的鴿群出神。

聽到腳步聲,文士驀地轉正臉來,膚色微黑的長方臉上,一對修目奕奕如電。這名文士看上去不過四十上下,這時目不轉瞬地望著葛品揚和煙火叟走近,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冷靜得出奇。

葛品揚知道:這位文士大概便是那位天衣秀士了。

煙火叟近前站定,注目捋髯,傲然冷笑道:「迎風老弟難道連老夫也認不出來了麼?」

文士一噢,旋即笑道:「您?呵呵,水雲老兒,是哪陣風吹來的?裡面坐,裡面坐,噢,這位老弟是」

煙火叟從腰間取下那支加強身份的旱菸筒,一面裝煙,一面淡淡說道:「故人門下藍公烈藍老兒的第三徒,偶於至德渡口相遇,要老夫帶他到這兒來,乃是慕老弟名頭……」

葛品揚向前走出一步,躬身施禮道:「晚輩葛品揚,參見柳老前輩。」

天衣秀士注目頷首,輕「哦」著,沒有說什麼話;接著賓主入寺,由偏殿的迴廊進入一間窗明几淨的雲房。

這時,天色已暗,天衣秀士回身向門口站著的兩名家僮揮手,不一會,燈火點起,同時排上一桌酒席。

席間,天衣秀士除了敬酒讓菜外,很少說話,一派淳淳儒俠風度,這令煙火叟大放寬心,不過,他的吃相已比巢湖鎮上那次檢點多了。

不一會,餐畢,殘席撤去,天衣秀士又命家僮收拾了兩張禪床,喝了片刻茶,這才一聲「兩位安歇」,起身告辭而去。

葛品揚打量著天衣秀士遠去的身形,默忖著:這位天衣秀士神色沉鬱,難道他是有著什麼心事不成?

他轉過臉來,本想問問煙火叟,以前天衣秀士是不是就這種樣子,但一接觸煙火叟的眼神之後,他忍住了。

他看得出來,煙火叟知道的並不比他多到哪裡去。

這間雲房,一明兩暗,與普通人家的廂房差不多,中間是客廳,兩頭是兩間僧室。

葛品揚悠然踱步,目光偶掃右首僧室,心頭不禁驀然一動,於是,故作睏倦態地伸了個懶腰,向煙火叟悠悠問道:「老前輩睡哪一間?」

煙火叟的「隨便」兩字還沒有說完,他已向右首僧室中快步踱入。

進入室內,回頭見煙火叟正在心神專注地吸著旱菸,連忙腳尖一探一挑,同時伸手一抄,已將一件軟綿綿的物件抓到手中。

由於這物件的放置與周圍環境極不調和,故引起葛品揚的猜疑,但一時間卻不便展看,只得匆匆塞入懷中。

這時,葛品揚的心跳得很厲害,竟無論如何安靜不下來,於是他又返身向外間走出。

煙火叟訝然道:「怎麼又不睡了?」

葛品揚搖搖頭,笑道:「想起李白那首詩,便無法入睡了,怎麼樣,老前輩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煙火叟不感興趣地道:「你一個人去吧。」

葛品揚正合心意,當下笑了笑也不勉強,揹著手,徑自向外殿踱去。

這所靈峰院相當古老,一些佛龕殿柱雖已呈現出陳舊的灰黯色,但氣派卻極莊嚴,正殿上的長明燈的燈光搖曳,由於火頭太小,四壁顯得陰森森的。

一座僧院,卻不見和尚,甚至連沙彌火工都看不到半個,而佔住的天衣秀士,在接待像太湖水雲叟這等人物時,神態竟表現得那麼冷漠而近乎勉強,我就不信這其間沒有原因在……

葛品揚思忖著,緩緩走向外殿。

外殿,一名看門老人伏在香案上打噸,為葛品揚的腳步聲所驚,抬起頭,眨了眨惺鬆睡眼,又伏下臉去。

葛品揚表面從容悠閒,暗地裡卻已將這名老人打量清楚,老人眼中紅絲滿布,顯然僅是一名普通守夜人。

走出寺外,四野一片岑寂,也無可疑之處。

這時約莫初更光景,月兒已自東天升起,紅紅的,像面跌落一彎邊緣的鏡子。葛品揚忖道:難道是我多疑麼?可是,這件女人的東西又從哪兒來的呢?

他雖沒有把懷中那件東西拿出來看,但已於探手摸觸間,由感覺上知道,那是一方香羅帕。

天衣秀士一代儒俠,不論有無家室,這兒是佛寺,他要來可以,但絕不可能攜眷以俱!

可是,僧舍中發現這種女人物件又該作何解釋呢?

難道這就是守中不見和尚的原因了麼?難道這就是那名驢行小夥計所說靈峰院最近生人絕跡的原因麼?

以天衣秀士的俠名,是不該有這些違反人情的反措施的,有了,便屬可疑。

葛品揚不須再進一步勘察了,他已看出,這所寺院很深,後面一定還有好幾進的,他決心深入檢視一番。

如果天衣秀士行為不正,他不惜翻臉。如果是他多疑,他也有藉口,最少天衣秀士得對這條香羅帕的來源加以解釋。

葛品揚很快地又回到雲房,煙火叟還沒有入睡,見他回來,笑問道:「那首詩找到沒有?」

「沒有。」

「哈哈!」

「笑什麼?」

「笑你胡謅,錯了麼?」

葛品揚無心爭論,一笑入室,虛虛掩上室門,然後走去窗前撥松橫閂,同時放下竹簾。

他將油燈移至床邊,上床面壁盤坐,然後將那條羅帕於膝前攤開。

這條羅柏系白綾裁製,陣陣幽香直撲鼻端,左上角繡著一幅浮雲掩月圖,針工精巧不下丹青,中間繡著數行斷句:

「蘭魂蕙魄應羞藏

獨佔春光

夢斷高唐

浮雲掩月過女牆

繾綣情

可人香……」

詞是詞人趙長卿的《醜奴兒變調》,但是,豔卻豔得相當可以。葛品揚一面將羅帕收起,一面暗忖道:它的主人,可能才貌雙絕,但卻不是一位賢淑閨秀!

葛品揚吹熄油燈,閉目調神,靜待三更到來。

《一元指訣》雖已交還冷麵仙子,但其中心法部分的文字,他已完全記熟。自離開五風幫以來,不管多忙,每天他都要抽出一段時間加以研悟,最近這幾天,他發覺,真氣運轉間,已漸漸有點不同了。

先天太極玄功,運氣時氣漫四肢百骸,至柔至浩,令人心胸開曠而舒展。

而一元指依決運氣的結果,恰恰相反,真氣湧起,隨時可憑意念聚集一點,尤其驅集手臂時更感容易,且氣行之際,血給武人以一種突發的剛毅豪志,大有不發不快之感。

這時才深深體會出這兩種武功王道與霸道的分野。

存十二重樓,更鼓三響。三更到了,葛品揚緩緩放倒身子,細察傾聽,判定房外無人,這才一躍起身。

他將窗簾挑起,窗戶推開,目掃院外,悄然穿窗而出。

他為慎重起見,並不縱登高處,僅沿牆角陰暗處側身而行,過月門,一路挨向後院。此廟果然很深,連過三道月門,始於最後一進發現一絲燈光。

最後一進為地藏王殿,殿前香油金箱兩旁放著兩把椅子,兩名書僮在對坐下棋。這兩名書僮,正是晚間侍候酒席的那兩個,年均十四五,面目清秀,眼神清徹,顯然都有一副不凡身手。

葛品揚掃目搜視下,發現這座地藏王殿開有側門,而通向佛座背後的地面上卻顯得特別平滑光亮,因此,他斷定天衣秀士的臥處必然在殿後。

葛品揚咬咬嘴唇,暗道一聲「有了」。縮身回走,腳尖一點躍登殿脊,閃目略察,然後向西首一株白果樹騰身射去。

白果樹枝椏間是排排鴿籠,他以輕巧手法抓出一隻。用雙指捏著鴿嘴,復回原處,藏好身形,然後手一送,鴿子咕咕一陣驚叫,撲撲飛起。

兩書僮聞聲一怔,雙雙電射而出。葛品揚不敢怠慢,身形一閃,越殿潛入地藏王佛龕之後,但是他並不急於深入,想先瞧瞧兩名書憧的反應再說。

一個書僮喃喃道:「死瘟鴿!」

另一個輕噓道:「少羅嗦,這些扁毛畜牲師父視如命根,你要罵,可要小心些……」

「有點奇怪。」

「什麼奇怪?」

「現在什麼時候了?鴿子怎會忽然飛到這裡來的呢?」

「唔,這倒是真的。」

「要不要告訴師父一聲?」

「唔,這個,我看算了!」

「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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