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這除了他自己明白,別人又那能瞭解?以他名列十二奇絕的追魂丐的身份,還能中途退縮轉向嗎?
也好者,騎虎難下也。
追魂丐二聲也好出口,藍紗蒙面婦人目中精光一閃,立即自蒲團上緩緩站起。
就在這時候,好漢行轅前面那位青衣人掉頭不知向天目神童說了幾句什麼話,天目神童像出水鮮蝦般弓身一跳,如飛奔來,口中高喊道:「師父且慢!」
藍衣蒙面婦人腳下一停,追魂丐掉頭不悅地道:「愈來愈不成話說,又要你來吵什麼?」
天目神童返身朝青衣人一指,嘻嘻笑道:「那位朋友的吩咐,他說他知道師父無意問鼎盟主,既然目的已達,大可不必畫蛇,以免阻撓正戲上場。」
追魂丐遙向青衣人打量了一下,轉對愛徒道:「他是誰?你怎麼為他護盟?」
天目神童窘笑道:「他是誰,不但弟子不知道,大概在座的人誰也弄不清楚,至於弟子為他護盟的原因,咳,話太長,等會兒再報告吧。」
追魂丐精目滾動,忽然問道:「他攔阻於我,是不是以為老化子不是這位女俠的敵手?」
天目神童深知師父脾氣,一急之下,連說了五個「不」字,這才緩出一口氣來,接著說道:「正好相反,他說師父不但能贏,而且穩贏,假如師父有意當盟主,他沒有話說,否則請師父高抬貴手,這個盟主讓了他。」
藍紗蒙面人陰沉沉插口斥責道:「小娃兒家說話好沒分寸!」
追魂丐卻聽得大為受用,呵呵大笑道:「這麼說,還馬馬虎虎」
口喝一聲,小化子走,一把揪起愛徒衣領,半拖半摟,大步向英雄行轅方面走去,小化子縮頸怪叫道:「輕點,輕點,師父知道的,就這麼一件事啊。」
鬨然大笑聲中,主席臺上金吵又一度敲響,三響之後,金劍丹鳳傳音說道:
「英雄、豪傑兩轅,檀香已盡,好漢行轅方面,尚有寸許光景,根據往例,如英雄豪傑兩轅候選人同時同意,競盟迴圈,便可開始了。
微微一頓,又接道:「本座同意!」
藍紗蒙面婦人傳音應了句:「本座不反對!」
全場一靜,金劍丹鳳繼續說道:「根據大會規定,檀香最後燃完的一方,有權任意指定第一個印證物件。」
三角迴圈是這樣的
首先交鋒的是甲乙兩方,勝者可獲暫時休息,敗方則須繼續接戰丙方,兩陣連敗,淘汰出場。
第二場,敗者如果是丙方的話,丙即與前述甲乙中獲勝之一方再戰。
所以,這份優先權重要異常,假如此人很有自信,他可以先選一名較強的對手,先聲奪人,一戰定江山。
反之,如彼此間功力相去有限,那麼,他大可以選一名較弱的,先贏一場,讓手下敗將將另一對手摺騰個夠,然後自己以漸趨復原的體力,再次上陣,贏了,盟主當定,不幸輸了呢?大家都是一勝一敗,重新迴圈。
這份優先權的歸屬,訂得頗為合理。
因為,檀香最後燃完者,其人所受之考驗,也勢必較長,好像現在的青衣人,如果藍衣婦人有意與他為難,豪傑行轅方面,就仍有很多次向他叫陣的機會。
雖然這一屆一位候選人誰都沒有親自出過手,但是,這僅是一種難得的例外,在原則上,唯有這樣,才稱公允。
至於藍衣婦人居然同意結束考驗一節,雖出意外,亦在意中。
她這樣做,一方面是不願意風度上落後,另一方面,與玄通和尚的那段報告也不無關係。
青衣人竟能支使黑衣怪叟那等人物出頭,在她心中,已形成一個欲獲得解答的謎團,而此一謎團最好的求解方式便是提前交手。
從招術上,去了解對方的武學淵源,去判斷對方的師承門派。
現在,由於這份權利落在好漢行轅方面的青衣人身上,於是,所有的目光,都開始向青衣人望去。
此刻的青衣人,卻在望著豪傑行轅方面的藍衣婦人。
因此,眾人又不禁全將視線移去豪傑行轅方面,青衣人選擇藍衣婦人為首戰物件,在眾人看來,可說是必然的。
這理由很簡單,藍衣婦人與金劍丹鳳之間,從雙方四名護盟人在武林中的名氣來說,豪傑行轅方面,顯然是聲勢煊赫的一環。
上官印、上官英兄妹,行家都能看出,這雙甫露頭角的小兒女,武功造詣,確實不容輕視。
可是,話雖這樣說,然在武林中,這對兄妹因為一直名不見經傳,開場露的兩手,只引起人們注意,並未在人們心目中造成權威概念。
況且兩人年事輕,同時又都像不請自來,年輕人,重感情,勇於赴義就難,他們為年事相若的金劍丹鳳護盟,頗似出於不知天高地厚,一時的衝動行為。
反過來,藍衣婦人方面的兩位護盟人,情形就不大相同了。
兩人中,一個是四凶之首,一個是四魔之首,當今武林中,有能耐令這等人物服帖的,全部有幾個?
憑青衣人那份自信和驕狂,他不選藍衣婦人,還會選誰?
而且藍衣婦人為豪傑行轅方面之代表,豪傑行轅中的紅衣牡丹,又是唯一齣面向青衣人挑戰的人……總之,種種理由……而結果,事實卻證明,所有猜測,掃數落空……青衣人所選的,偏偏就是金劍丹鳳!
當下但見青衣人僅朝藍衣婦人眨了一眼,隨即臉一偏,轉向主席臺上的金劍丹鳳,點頭微笑道:「白掌門人,請下場,我們印證第一陣。」
眾人均是一怔,連豪傑行轅方面,那位一直蓄勢以待的藍衣婦人,也不禁眼神微直,大感意外。
上官英望了上官印一眼,上官印皺皺眉,沒有開口,天目神童氣得咬牙切齒,跺足低聲罵道:「他說得不錯,我真是瞎了眼,去幫這種人!」
青衣人口裡說著,悠然拂衣而起,緩步走至場中。
主席臺的金劍丹鳳,含笑一諾,返身自女婢手中接過那支碧虹,橫劍平持一式丹鳳朝陽,白衣霍霍,端然飛身而下。
場子四周,頓然沉靜下來,金劍丹鳳落地後,從容跨出三步,向青衣人合劍一福,肅容說道:「白嫦娥末學後進,請青衣大俠不吝指教。」
青衣人原本負手仰臉站著,這時悠悠放平視線,雙手背剪如故,連禮也沒還一個,這自注目問道:「貴派華山,開派迄今,目下是第幾代?」
此言一齣,在場之人,無不為之瞠目詫然,場白不像場白,寒暄不像寒暄,這算什麼話?
金劍丹鳳不愧一代女英,微怔之下,立即嫣然含笑答道:「一十有五。」
青衣人緊接著問道:「連掌門人在內,先後十五位掌門人中,以那一代的掌門人成就最高?那一代最低?」
一片輕啊聲中,金劍丹鳳平靜地說道:「白嫦娥身為華山門下,本不便對先代祖師加以月旦,唯長者當眾相詢,也許另有原故,小女子拒絕答覆,反滋眾疑,故從權相告,本派成就最高之祖師,據師門長老傳述,應推第十二代的女性掌門人:
華門一朵梅,梅男!」
微微一頓,方接道:「成就最低者,自然是小女子白嫦娥了。」
青衣人接著問道:「華山一朵梅成就空前絕後之原因何在?」
金劍丹鳳從容回答道:「本派第十一代掌門人華山梅叟,其與第十二代掌門人華山一朵梅的關係,正如家師華山神劍與小女子金劍丹鳳一樣,是師徒,也是義父子,因為本派載有金龍劍三絕招的鎮山之寶碧虹劍,曾於第十一代掌門人梅叟手中失去,因此之故,本派曾一度中落,所幸者,不旋踵該劍即為第十二代掌門人梅男尋獲,第十二代掌門人華山一朵梅,天賦異秉,每有際遇,且結有當時小武曲司馬玉龍、天山玉女聞人風等益友,並輾轉取得引咎歸隱的十一代掌門人梅叟自鬼谷之中發現之先天太極式副冊,是以為本門帶來一代空前光輝。
稍緩,眼望青衣人,注目接下去道:「這些事雖為本派先代之滄桑,但武林中卻已無人不知,長者乃一代風塵奇人,忽然垂詢及此,用意何在,小女子有幸與聞否?」
青衣人聽如不聞,緊接著注目又問道:「貴派接在第十二代掌門人華山一朵梅以後的那位第十三代掌門人,全諱如何稱呼?」
金劍尖微垂,肅容答道:「金龍劍,上諱易,下諱天樵。」
青衣人很快地又問道:「金龍劍易天樵既能接掌十三代,他的成就何以反不及先人呢?」
金劍丹鳳黯然垂目道:「此事於武林中,也有不少人清楚,梅掌門人傳下之先天太極式副冊,易掌門人不慎遺失……」
青衣人緩緩轉身朝四外掃了一眼,忽然又回頭去向金劍丹鳳說道:「所謂武學印證,無非是借招式往還分判高低而已,假如採取另一方式將對方折服,豈不較為斯文?」
金劍丹鳳遲疑地點了一下頭道:「白嫦娥愚昧,願長者說得明白一點。」
青衣人朝金劍丹鳳手上那支碧虹劍一指,微笑說道:「貴派的絕學是劍術,我的意思是說,白掌門人如不反對,不妨由白掌門人單獨將貴派那套金龍劍法施展一下,事後,本人如不能夠指出這套劍法有什麼缺點,本人算輸,否則,即表示它對本人不生剋制之效,清白掌門人就此退出。」
微微一頓,笑著接道:「這只是一項建議,白掌門人有權決定接受與否,同時,白掌門人如認為本人這種建議太過放肆的話,本人現在願意補充一點,就是在本人指出白掌門人的劍法有缺點之後,白掌門人亦可要求本人施展一手功夫,白掌門人也能指出缺點的,算和,以後怎麼比,由白掌門人定,白掌門人以為如何?」
金劍丹鳳怔了怔,脫口道:「你說缺點?」
青衣人肯定地點點頭道:「是的,缺點!」
金劍丹鳳暗暗尋思道:「金龍劍法為華山一派絕學,中間雖一度絕招散失,但不久即獲完壁,本派開派,相傳一十五代,在武林中已有近四百年之歷史,任何一代的劍術名家,也沒有批評過華山金龍劍法有缺點啊!」
再想及自己在本門這套劍法上的成就,益發充滿自信,當下於稍稍沉吟之後,立即含笑點頭道:「恭敬不如從命,就這樣說罷。」
青衣人微笑不語,緩緩引身退至好漢行轅一邊。
於全場千百雙充滿新鮮好奇的目光下,金劍丹鳳左手持劍,右手並食中二指搭於劍梢,一式金雞獨立足尖微捻,就地一個盤旋,含笑嫣然平視,循例向會場四周行了開劍儀式。
緊接著,足尖微彈,衣翻雲浪,金龍出現,劍、訣互換,劍交右手,左手捏訣,舉劍齊眉,仍然劍、訣相連。
金龍重現,金光萬道,金龍三現,萬道金光,突然凝聚一點,化虹衝空而起。
飛虹遊走,如靈蛇交舞,空中三展三折,這才有如奔雷瀉電般,凌空倒射而下。
人近地面,左手訣虛虛一點,千鈞之勢,忽化作落葉飛絮,冉冉然,斜斜飄去三丈天外。
四周響起轟雷一般的采聲。
采聲中,金劍丹鳳劍勢又變,人劍合一,滿場飄竄,劍出如巨蟒吐信,劍收如驚網狡兔,明朗處,雨過天晴,詭譎處,迷濛一片。這樣,也不知道過去多久,驀地一聲清嘯,光影俱收。
金劍丹鳳,嫣然含笑如初,婷婷然,出現於原先站立之處,所不同的,距立足不遠的地面上,已均勻地多了三朵以劍尖劃成的梅朵。
三朵梅花,各附一柄,開放方向,分對英雄、豪傑、好漢等三處行轅。
眾人知道,這是金龍三絕招下的表現,但是,在金劍丹鳳停身以前,誰也未能覺察及此。
掌聲,喝好之聲,歷久不絕。
金劍丹鳳從容含笑謝場,好容易等到喧嘈止住,四周完全平靜下來,這才向緩步走來場中的青衣人抱劍一笑道:「願高人見教。」
這時,全場不聞一絲聲息,每個人都將帶有仇視和監視意味的目光投射在青衣人臉上,好似說:「倒看你如何吹毛求疵?」
青衣人面帶微笑,背剪著雙手,不慌不忙地將地上三朵梅花分別察看了一番,然後緩步踱回,臉一抬,淡淡笑說道:「白掌門人,三朵梅花中都好像缺少了幾根梅蕊,你說是嗎?」
金劍丹鳳黛目微斂,強笑了一下道:「這種要求,是不是太苛刻了些?」
青衣人笑意一收,正容注目道:「是的,這種要求,的確,太苛刻了一點,因為貴派先後十五位掌門人中,能有白掌門人今天這等成就的,可能不會超過半數,不過,現在的問題是,畫梅兼畫蕊,以前有沒有人辦到過?」
金劍丹鳳臉色微變,掙了掙,垂下目光道:「有,第十二代掌門人,梅男。」
青衣人點點頭,重新露了笑意,注目道:「畫梅點蕊時,須於每一絕招中兼夾金龍抖鱗手法,這種手法,華山弟子人人知道,而你,白掌門人,剛才也那樣做了,但是,由於本身先天真氣不能貫達,以致梅朵中,只留下數抹模糊的痕影。」金劍丹鳳顫聲介面道:「長者既然對敝派武學如此清楚,就該知道本派自先天太極神功失傳之後,勢已無人能再做到……」
青衣人毫不留情地攔著說道:「這便是缺陷!」
金劍丹鳳欲言又止,終於低下頭去道:「是的,白嫦娥願意就此退出。」
語畢一福,返身欲走,青衣人忽然手一擺道:「且慢,我還有話說,由於時間不容許,我無法以更詳盡的批評令你折服,不過,這一切本人在赴會以前即已料著,並將所要說的各點抄錄成冊,你不妨帶回參考好叫你知道這次輸得並不冤曲。」
說著,探手懷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遞給金劍丹鳳,金劍丹鳳接過,約略翻了數面,芳容微變突然跪拜下去,顫聲說道:「白嫦娥……」
青衣人揮手止住,輕輕一咳,笑道:「不必說什麼了,你愈謙虛,就愈顯得我狂,這一屆承蒙相讓,但願下一屆非你莫屬,好,請繼續主持大會吧。」
一片竊竊私語之聲,鬨然四起。
青衣人說完,笑意一斂,隨即轉身向場中走去。
金劍丹鳳緩緩起立,目注青衣人背影,徵了好半晌,這才俯首一聲輕嘆,默默走向主席臺。
上官英一推上官印,低聲說道:「我們看看去。」
上官印點點頭,人卻轉臉望向轅柱下席地而坐的追魂丐師徒,追魂丐和愛徒天目神童本在交頭細語,而這時忽然抬起頭來,向上官印臉色凝重地沉聲說道:「老化子見過酒鬼,都知道了,一切過了今天再說吧。」
上官印眼圈一紅,點點頭,怕給上官英看到,忙自蒲團站起,揹著身子向上官英催促道:「走就快走啊。」
上官英為好奇心所驅使,口中應得好字,黃影一閃,人已就拔升三丈來高,箭一般地,向主席臺飛奔而去。
上官印趕到時,正值決盟-聲首席敲響,脆揚的金-聲中,但見上官英正在向金劍丹鳳連聲追問道:「怎麼樣?我們可以看看嗎?」
目注場中的金劍丹鳳,臉上本有著為難之色,及見上官印隨後臺登,心念一動,驀然憶及昨日上官英於離開謝塵樓時在金龍廳脊的冷言冷語,難得這位於華山有過深惠大恩的小妹妹釋嫌前來,為恐誤會加深忙賠笑臉道:「當然可以,第一面雖然寫有本冊內容,當場不得向任何人宣洩但兩位情形不同,天大不是,愚姐也應擔待。」
微微笑說著,立即抬手探去懷中,上官英一愕,忽然說道:「什麼寶貝?不看啦!」
鼻中一哼,返身便待下臺;上官印伸手一把拉住,笑道:「我來告訴你如何?」
上官英尺目一睜道:「你也沒見過,能告訴我什麼?」
上官印微微一笑道:「世上的事如果都要見過的才能知道,一個人活到老又能知道幾件?要是我猜得不對,你再瞪眼睛也不遲呀!」
上官英手一摔,哼道:「說!我就不相信。」
上官印笑了笑,一字字地低低說道:「先天太極式副冊相信嗎?」
上官英瞠目一啊,霍地轉臉向金劍丹鳳注目道:「是不是?」
金劍丹鳳一聲噫,迅速地瞟了面前這對義兄妹一眼,這才抑制著微微激動的心情,點點頭,含笑低聲道:「是的。」
上官英一怔,玉容泛霞,吶響地道:「說真的,我沒有想到。」
接著臉一繃,將一股氣出到上官印頭上,嗔目叱道:「你既然知道,為什麼不早說?」
上官印笑笑,沒有開口,金劍丹鳳忙轉圜道:「這有什麼關係,首頁上只吩咐受書人不得宣洩,被人猜著,自然不在此限,何況兩位不是外人,愚姐早晚一樣要向兩位就教呢!」
上官英輕輕一哼,脫口道:「你們兩個,總是幫來幫去」發覺失言,話已出口,一下愕住,不知如何接下去才好。
上官印愕然失色,金劍丹鳳一呆,輕輕一咳,忽然指向場中道:「你們聽,青衣人這話什麼意思?」
上官印、上官英從驚覺中轉臉望去臺下時,臺下場中,青衣人話已說完,此刻正目注敵方,負手冷笑著等待表示。
當下但見那位以藍紗蒙面與青衣人相隔二支左右對站著的藍衣婦人,紗孔中兩道精湛的眼光在青衣人周身上下端詳了一眼陰沉沉地緩聲說道:「要證明無論在哪一方面都比我優越又有何難?出手就是啦,誰贏得盟主,不就是誰比較優越嗎?」
青衣人冷峻地道:「不,那只是狹義的武功,我現在要告訴你的,無論那一方面,請聽清,無論那一方面,只要有一樣你能強過我,便算你贏!」
藍衣婦人嘿嘿而笑道:「那不成了雜耍?」
青衣人冷冷介面道:「稱之為雜耍,亦無不可,假如你不敢出題挑戰,本人現在宣佈:第一回合,自信與勇氣,你輸了!」
鏗鏗然,鏘鏘然,一字一捶,撾在藍衣婦人心窩上,也撾在四周每一名與會者的心窩上。
藍衣婦人忍耐著的,是一股近乎瘋狂的暴怒,眾人忍著的,則是一種無法禁遏的衝動和刺激,如果任其爆發,勢將是一陣地動山搖的怪叫和狂呼,可是,一種無形的壓力,將它們緊緊壓在每個人的胸腔內,四下裡,仍是一片平靜。
青衣人微微一頓,沉聲又接道:「如你不敢挑戰,可以由本人發動,假如你連線受的膽量也沒的話,本人無話可說,比武便可立即開始。」
藍衣婦人默不作聲,青衣人這番話,換了誰,也將無法回答!
點點頭同意吧,表現了懦弱,老羞成怒吧,喪失了風度,以不變,應萬變,處此情形下,沉默,該是最佳的防守了。
這時,主席臺上的上官英剛剛自語得一句:「他們之間有什麼仇恨?」
場中,青衣人已緊迫著接下去說道:「首先,請摘去你臉上那幅藍紗,今日在場者,也許有一大半不知芳駕是誰,但是,在本人面前,你卻無法遁形。」
聲音一沉,一字一字地接道:「如不遵辦,本人立即宣佈!」
眾人心神一緊,四下反而更靜,藍衣婦人身軀微震,兩眼眨動著,並未再有其他表示。
青衣人冷笑著說得一句:「將信將疑是嗎?」
隨即手一指,有力地接道:「你複姓歐陽,雙字彩姬,父不詳,母親便是此前的天魔教主,天魔女歐陽冶卿!」
一陣輕喝,旋起旋寂,青衣人沉聲又接道:「在天魔教中,你武功不算一流,但地位卻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是以前教中的天堂護法,現在教中的天字第二號!」
上官英輕輕一噢,自語道:「天字第二號……」
青衣人冷冷一笑,繼續說道:「你曾經愛過一個男人,但是,那男人並不愛你,於是,你仗著你那魔女媽媽的疼愛,設下一條狠毒的奸謀,損害了別人,卻沒有成全自己,假如懷疑本人是道聽途說,本人不妨說出那男人的名字,那人是千面俠,上官雲鵬!」
藍衣婦人情不自禁地厲喝道:「你究竟是誰?」
青衣人仰天一陣狂笑道:「我是誰,你這一輩子是猜不出來啦。」
藍衣婦人雙目中,有熊熊火焰燃燒、滾騰,旺熾,忽又一下熄滅,這時顫巍巍跨出一步,向青衣人出乎異常冷靜地說道:「假如我向你提出一項條件,你敢答應不?」
青衣人不假思索地大笑著說道:「什麼叫不敢?」
藍衣婦人低低地道:「等會兒我如勝了你,知道嗎,我要將你碎屍萬段!」
青衣人大笑介面道:「歡迎,歡迎。」
藍衣婦人咬咬牙道:「你如勝了我,也一樣。」
青衣人搖頭大笑道:「那得費很久時間,本人沒有那份工夫,也沒有那份興趣,像這樣的條件,大可不提。」
藍衣婦人逕自說了下去道:「很好,這便是我要提出條件的原因,不論你為什麼不殺我,只要不殺我你就必須說出你是誰,敢嗎?」
青衣人一怔,旋又哈哈大笑起來道:「又是廢話一句!」
藍衣婦人側目陰聲道:「如何解說?」
青衣人用手四下一比,笑道:「不告訴你,也得告訴這些在場的朋友們呀,不然他們怎知第五屆盟主是誰?我又何苦來到此地?」
藍衣婦人點點頭道:「這樣說很好。」
跟著,微退半步,凝神注目道:「那就請罷!」
青衣人傲然揮手道:「饒你三招。」
千百雙眼睛中,剎那間全部射出閃閃光芒。
藍衣婦人再不答話,雙臂一抖,露出尖瘦細長的十根指頭,分向空中虛抓一把,一聲迸噫,身軀暴矮了尺許上下。
青衣人睨視冷笑道:「可惜你已沒有了施展色相玄功的色相,像這種陰風化骨掌,就算你已達登峰造極之境,又能怎樣?」
冷笑甫已。藍衣婦人身形一錯,右臂暴長,如電抓出。
青衣人有恃而無恐,雙肩微晃,雙臂仍垂著不動,就地一個擰身,以毫釐之差,堪堪讓過。
同時一豎右手食指,朗喝道:「五了問路,第一招。」
藍衣婦人置若罔聞,前衝之勢一頓,身軀並未掉轉,左臂一蕩,有如骨節業已前後倒置!驀地向後反撩,疾勁銳利,幾與前撲之勢相等。
青衣人輕輕一哦,頗感意外,避雖避開,但比第一招陰得多多,饒是如此,仍迅速豎起二根指頭,喝道:「第二招魚藏飛霜,比第一招高明。」
藍衣婦人再擊不中,不禁怒火勃升,左手就勢下按,身軀側傾,以手代足,就地一個飛旋,同時以足代手,雙腿併攏,橫空平掃,沙揚石走,三丈方圓內,頓為一股勁氣所籠罩。
三招使來,一招比一招快,一招比一招奇,也是一招比一招更具威力。
青衣人不意對方求功如此心切,一套化骨掌竟未循序漸進,剛演至第三招,立即攻出全套掌法中最後一記絕招,陰陽鴛鴦化骨掃,不禁大為錯愕。
這一招陰陽鴛鴦化骨掃,知道箇中利害的並不多,普通人看來,總以為這算什麼,只要自信掌上功力夠,揮掌迎削,還怕她腿骨不斷不成?
要是這樣簡單,不但天字第二號不足一道,就是天字第一號的魔女歐陽冶卿也不值名列十二奇絕,而且佔著相當高位了!
原來這一掃,乃整套化骨陰功的精華,掃來之雙腿,逢堅則堅如鋼鐵,無堅不摧,逢柔若軟練,無柔不卷,盤旋掃打之下,藉蕩激所生之威力,不啻普通平掃平踢的十倍。
試問,青衣人如不是神仙,又怎能高出藍衣婦人十倍以上呢?
這時候,一般人也還罷了,就中卻有五人,一致於目光微瞥之下,緊緊蹙起雙眉,差一點輕噫出口。
這五人是誰?說起名字來,可就令人驚心了!
兩位是好漢行轅方面的閒雲野鶴兩老,兩位是英雄行轅方面的貪、鄙兩鬼,另外一位則是英雄行轅柱下坐著的追魂丐!
五人均是奇絕中人,也唯有奇絕人對此方感驚心動魄,所謂不知者,不懼也,便是這個道理。
相反的,豪傑行轅方面,四大天魔與那位紅衣牡丹則在驚喜不禁中,忘情發出一陣歡呼。
歡呼聲中,但見藍衣婦人腿影掠過處,有如自荷池中撈起一片殘藻般,青衣人身軀一貼一粘,立即湮沒於一片回漩藍幕中。
藍衣婦人旋掃之勢不但不停,反而驟然加急。
也不知道是多少旋轉之後,藍衣婦人雙腿一登,一道青影,悠悠直升九天,被拋起四五丈來高,這才升勢一頓,晃悠悠地,又復跌落下來。
驚歎!歡呼!狂叫……
驀地裡,一齊消失……
瘋狂隨著青衣人身形上升,也隨青衣人身形降下,因為,目光銳利者已逐漸看出了不對,青衣人下降的身形,並不像普通墜物那般垂直下跌,而是帶著一種優美的擺動,徐徐飄落。
因此,當眾人見到青衣人落地後是直立著,而非橫躺僵臥之後,沸沸喧嘈,立於剎那間歸入死寂。
落地後的青衣人,臉色較為蒼白,但雙目中光華更見煥發,一面向又驚又怒的藍衣婦人走去,一面注目微笑說道:「像坐了一次風車,雖然那種飄飄欲仙的滋味並不太好受,在情理上,卻不得不向芳駕道一聲辛苦呢。」
這時,好漢行轅內的閒雲叟,在向臺上青衣人締視了一眼之後,忽然臉一仰,向野鶴叟帶笑傳音道:「昨日你賭那黑衣老兒非奇,即絕,至少至少也跟奇、絕有著密切關係,最後因他一句想不到這黃衣小妮子居然與奇絕有著深厚淵源而證明你的判斷錯誤……」
野鶴叟側目淡淡地道:「一直得意到現在?」
閒雲叟微微一笑搖頭道:「別找麻煩,你應知我提這個是別有用意。」
野鶴叟直截了當地道:「啞謎一向打不來。」
閒雲叟又笑了一下道:「不給你老兒一個翻本的機會,以外的氣太難受了。」
野鶴叟輕哦著回頭道:「又賭什麼?」
閒雲叟笑道:「我賭青衣人已受重傷。」
野鶴叟信口答道:「我當然賭沒有。」
閒雲叟又笑了一下道:「你可以再看看清楚再說,像這樣我贏了也沒意思。」
野鶴叟的話是衝口而出,由於一面說著,一面才朝場中望去,話完目光方到,目光至處,不禁悔意微現。
可是,再一留意之下,忽然面轉喜色道:「是的,看清楚了,你輸了!」
閒雲叟似有不信,連忙再朝場中看去,看著看著,不由得皺眉喃喃說道:「是的,我輸了。」
目光一陣滾動,忽也面帶喜色地回過頭來看,「我雖輸了,但你也沒贏,看出沒有?」
野鶴叟納罕地皺眉點點頭,表示預設。
兩老對話至處,場中青衣人業已走近藍衣婦人,藍衣婦人雙目中赤光閃爍,容得青衣人近前一聲厲嘯十指箕張如鉤,猛地向前撲去。
青衣人身軀一偏,左手並指虛劃,帶過敵人眼神,飄引的身軀突然翻轉,右手一掠,竟將藍衣婦人面上那幅藍紗一把摘去。
紗去露出本來面目,正是關洛道上與華陰城中二次發病的那位瘋婦。
瘋婦臉上,這時既沒有生病前那份平正雍和,也不似發病後的那種痙攣抽搐神情,而是恨與仇視交織一片狂怒昇華的鐵青。
青衣人說來也怪,一招得手,即未再攻,傲然一笑,竟閃身退去遠遠一邊。
藍衣瘋婦雙目兇光熠熠,呼吸頓然粗促,目盯青衣人,步步緩逼,一腳一個足印,神情也於突然間變得異常猙獰恐怖起來。
青衣人容得瘋婦走至丈五之內,驀地嗔目喝道:「止步!」
藍衣瘋婦哪還聽他這個,腳步移動間,留下的足印愈來愈深,青衣人一聲哼,忽然手一指,嘿嘿地笑道:「勝負已分,再分便是生死,我知道你對死並不在乎,只是你死後仍不知道我是誰,豈不冤極?」
這幾句話,果然生效,瘋婦目光中兇焰照舊,但腳步已立即停頓。
青衣人緩緩轉身,面對主席臺,自懷中取出一面三角黃旗,迎風一抖,高舉過頂,旗面三十六顆金星,映著西下夕陽,閃耀了金光萬道。
一陣狂呼,突然暴發起來。
「天罡旗!」
「天罡旗!」
「怪不得,原來是千面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