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隻木箱,當然是用來裝銀兩的。
銀兩裝箱後,運往何處?
除了四大天王,沒人知道這個秘密;也沒人敢不避忌諱,去刺探這個秘密。
午後,羅老太爺派人將羅三爺喊去書房,低低的不知吩咐了幾句什麼話,羅三爺邊聽邊點頭,連連應是。
出了書房,羅三爺立即去賬房上領了一千兩銀票,搖搖擺擺地走出花酒堂。
羅三爺沒有吹牛,他的確是花酒堂的七名管事之一。
他這位管事跟另外六名管事惟一不同的地方,便是他這位管事,只管一件事;至於他管的是一件什麼事,花酒堂上上下下,人人心裡有數。
陷阱已經佈置妥當了,獵物會不會自動送上門來?
(四)
轉眼之間,三天過去了,丁谷和戰公子依約前往茂源客棧。
丁谷的判斷沒有錯誤。
宮瑤果然在後院一個小房間裡等著他們。
她居然還替他們準備了幾樣酒菜,菜色雖然不多,卻都精緻可口。
也許是賓主易位的關係,這位潑辣的大姑娘,今天在態度方面,也似乎和善了不少。
她等丁谷和戰公子坐定後,微微一笑道:「我猜想你們一定以為訊息是假的。」
丁穀道:「我對盲姑娘這個訊息並不懷疑,我只懷疑另外一件事。」
宮瑤道:「什麼事?」
丁穀道:「訊息儘管不假,寶物是否能順利到手,顯然頗成疑問。」
宮瑤點頭道:「你猜對了。」
她眸珠一轉,忽然道:「你是怎麼想到這一點上去的?」
丁谷微笑道:「因為這件事情如果不太難辦,以宮姑娘的一身成就來說,應該不會另找幫手。」
無論他說得如何委婉,也掩飾不了他這種單刀直入式的唐突,他們以為小妞兒聽了臉孔一定會發紅,沒想到宮瑤竟只是淡淡一笑,道:「這一回你可猜錯了。」
戰公子忍不住膘了丁谷一眼道:「這算不算一項記錄?」
丁谷端起了酒杯,只當沒有聽到。
宮瑤眨著眼道:「什麼記錄?」
丁穀道:「別理他,那是我們平時開玩笑常常提到的一句話。」
宮瑤道:「是不是說你碰了個釘子的意思?」
丁穀道:「差不多。」
宮瑤笑笑,沒有再追問下去,又轉回正題道:「這件事的確不太好辦。不過跟你所想像的那種難辦,卻有著很大的出入。」
丁穀道:「哦?」
宮瑤道:「無憂老人這批寶物當年失竊的經過,我想你們都聽說過了吧?」
丁谷點頭道:「聽說過了。」
宮瑤道:「如果兩位有興趣,在解決問題之前,我可以把這個故事再續上一段。」
丁谷和戰公子全為之精神一振。
他們對偵查無憂老人這批寶物的下落,並不如何熱衷,他們也從沒有想過要將這批寶物據為己有。
這批寶物之所以能引起他們的注意,是因為寶物的失竊和出現本身便像個充滿神秘色彩的傳奇故事。
是這個傳奇故事吸引了他們。
如果還有其他的理由,那便是他們不希望這批寶物最後會落在灰鼠幫、黑刀幫或花酒堂,那些江湖敗類的手裡去。
尤其寶物中那把無堅不摧的無名刀,萬一它為某個精擅刀法而心腸狠毒的魔頭獲得,後果之嚴重,更是不堪設想。
那當然都是以後的事,而現在,他們只希望儘快聽到這個故事的後半段。
宮瑤以主人的身份,催兩人吃了一點菜,喝了幾杯酒,才開始說道:「這件竊案的主犯,當然就是當年受僱於無憂老人的那名巧匠。這名巧匠名叫黃金髮,原住天水縣風沙鎮,寶物得手之後,他便遠遠逃去大武關附近的一個小村落隱居下來,同時改名為吳太平,仍以木工為業,因鄉村貧瘠,生活苦不堪言。」
戰公子忍不住嘆了口氣道:「既不能陳設觀賞,又不敢待價而沽,真不懂這批寶物對他這個平凡的小人物有什麼好處?」
宮瑤道:「又豈止沒有好處而已。」
丁穀道:「後來呢?」
宮瑤道:「這位改名後的吳太平,無親無威,亦無家累,身邊只有一名喊作小癩子的小徒弟。」
戰公子道:「這個小徒弟當時多大年紀?」
宮瑤道:「大約十二三歲。」
戰公子眼中忽然一亮,道:「我知道了!」
宮瑤道:「你知道了什麼?」
戰公子道:「結果毛病就出在這個小徒弟身上?」
宮瑤讚許地點點頭道:「一點不錯。」
戰公子又膘了丁谷一眼道:「你想到了這一點沒有?」
丁谷笑道:「你比吳大頭、跳蚤、和尚他們的進境要快得多。」
戰公子像被紮了一針似的,瞪眼道:「你拿我跟他們比?」
丁穀道:「他們怎能跟你比,你比他們強得太多了。」
戰公子挾起一塊香滷雞,往嘴裡一塞,狠狠嚼了幾下,道:「總有一天,我會刈下你的舌頭,像這塊雞肉一樣吃下去!」
丁谷笑道:「我知道你歡喜吃雞肉,你儘管吃,沒有關係,用不著找藉口。」
宮瑤望望他們兩個,好像覺得很有意思,直到兩人都不開口了,她才接著道:「吳太平小時候是個孤兒,小癩子也是個孤兒,這也許正是吳太平一直把小癩子帶在身邊的原因。」
丁谷插嘴道:「你說小癩子當時多大?」
宮瑤道:「十二三歲。」
丁穀道:「那麼,發生事故,又是多少年以後的事?」
宮瑤道:「就在他們定居下來之後不久。」
丁谷和戰公子都好像有話要說,但結果兩人只是皺皺眉頭,都沒有說什麼。
宮瑤道:「這種事說出來,也許無人相信,但它的的確確是真人事實,你不信也得信。」
她頓了一下,又道:「吳太平年輕時據說曾練過幾天拳腳,體格相當健壯,生活清苦一點,顯然還承受得住,但那個小癩子可就不一樣了。」
戰公子也忍不住插嘴道:「一個才十二三歲的毛頭娃娃,就算過不慣這種日子,又能怎麼樣?」
宮瑤道:「我說這種事說出來無人相信,關鍵就在這裡。」
戰公子和丁谷露出傾聽的神色,都沒有出聲打岔。
宮瑤道:「小傢伙當時只知道師父有口小箱子,並猜測箱子裡一定藏著值錢的財寶,他見每天除了青菜豆腐黍米飯,十天半月,難見葷腥,心裡便不免對師父有點怨恨起來。」
戰公子忽然轉向丁穀道:「你那幾個小徒弟,都比當年的小癩子大得多,你小心點。」
丁谷笑道:「我只要時常買點雞肉給他們吃,就沒有事情了。」
宮瑤好氣又好笑,故意板起面孔道:「你們如果再打岔,我就不說了。」
兩人一驚,幾乎同時道:「好,不」
宮瑤這才思笑接下去道:「小癩子起初的想法,也許只是想偷了那口小箱子,一溜了之。但是,在師父的嚴密監視之下,他幾乎連摸摸那口箱子的機會都沒有。後來,有一天,小傢伙終於下了狠心。」
丁谷和戰公子都不由得挺直身軀,好像跟著緊張了起來。
宮瑤道:「小傢伙不曉得從哪裡弄來了一些毒草,絞成半碗毒汁,摻進少許白糖,偷偷的倒進了茶壺裡。」
戰公子失聲道:「結果吳太平一時不察,竟胡里胡塗的喝下去了?」
吳太平行為不端,貪圖非分之財,縱然被徒弟毒死,也只能說是天理昭彰,報應不爽。
可是,如今戰公子和丁谷這兩位嫉惡如仇的青年豪俠,聽到這種地方居然會為吳太平暗暗著急。人類的情感,你說奇怪不奇怪!
宮瑤淡淡一笑,搖頭道:「沒有。」
戰公子像鬆了口氣道:「那還好。」
宮瑤道:「好個鬼!」
戰公子一愣道:「怎麼呢?」
宮瑤道:「吳太平生平最大的嗜好,就是喝茶。他幾十年來,喝的都是同一種茶葉,茶碗一湊近鼻子他便發覺氣味不對。當他抬起頭來,正想找小癩子查問時,小癩子已對準他的面門,灑出一把生石灰。」
丁谷驚呼道:「生石灰?」
宮瑤輕輕嘆了口氣道:「是的,生石灰。只要見泥水匠拌過生石灰的人,都該知道生石灰的燒灼力可怕到什麼程度。」
丁穀道:「吳太平沒有避得開?」
宮瑤道:「沒有。」
丁谷頓足道:「吳太平的一雙眼睛報廢了。」
宮瑤道:「沒有完全報廢。」
丁穀道:「哦?」
宮瑤道:「他留下了半隻。」
丁穀道:「半隻?」
宮瑤道:「右眼全瞎,左眼留下四分光。」
她說到這裡,為了鎮定自己的情緒,不自覺地端起酒來喝了一大口。
她嚥下酒,嗆咳了幾聲,才又接著道:「當時,吳太平劇痛難忍,抱頭滿地嚎叫打滾,那個小癩子,心腸可硬得很,他毫不遲疑,去房裡床下找出那口小箱子,開啟門便溜掉了。」
戰公子迫不及待地道:「以後呢?」
宮瑤道:「以後,吳太平便變成一個半瞎的叫化子,四處流浪,以乞討為生。」
戰公子道:「他還想找到那個小癩子?」
宮瑤道:「起初,他確有過這種念頭,後來時間一久,當初的‘找尋’便變成‘逃避’了。」
戰公子道:「這話怎麼說?」
宮瑤道:「小癩子是他一手養大的,這小鬼頭的性格,他當然比別人清楚。」
戰公子道:「哦?」
宮瑤道:「他知道小傢伙為了怕被師父找到,以及有能力保護那批寶物,小傢伙一定會想盡方法投師習武。經過十多年的漫長歲月,小傢伙在武功上必已大有成就,他哪還敢去自尋死路。」
戰公子道:「你說以後的十多年,吳太平一直都沒有聽到那個小癩子的訊息?」
宮瑤道:「前後足足十七年。」
戰公子有點失望道:「既然連吳太平都沒有一點線索,我們又到哪裡去找這個小渾球?」
丁谷微笑道:「十七年後的今天,當年的小癩子,已經不是一個小渾球了。」
戰公子瞪眼道:「就算是個大渾球,又有什麼分別?」
丁谷笑道:「大渾球與小渾球,的確沒有多少分別。如果我說你性子太急,只怕你又要不高興了。」
戰公子正想開口,心頭一動,忽又忍住。
因為他突然想起,丁谷這句話並沒有說錯,的確是自己太性急了些。如果以後一直沒有發現小癩子的下落,宮瑤又憑什麼肯定那批寶物目前落在洛陽?
宮瑤舉著含笑道:「慢慢來,這只是故事的前半段,還有下文,大家先吃點酒菜。」
今天的宮瑤,完全像換了另一個人。
這小妞兒第一次出現是在彭麻子茶樓,第二次是太平坊一家小酒店,第三次是都城隍廟後偏院,第四次是葫蘆巷怪道人的診所,連今天在內,丁谷共計跟她見過五次面。
小妞兒先後露面五次,所表現的性格,幾乎沒有一次完全相同。
從文靜大方、刁蠻潑辣,到慈善真誠、溫柔世故,女孩子的每一種特性,她似乎都具備無遺。
丁谷愈回味愈感覺迷惑,這妞兒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女孩子?
宮瑤等大家吃過一點酒菜,放下筷子,才繼續說道:「這個故事的後半段,應從去年年底開始。」
她稍稍停頓了一下,道:「去年年底,吳太平走遍陝川湘鄂各省,終於輾轉來到洛陽。
有一天,他在城中乞討到一家當鋪門前,店裡夥計見他雖身帶殘疾,精神尚稱健壯,人看上去也還老實,恰巧店裡少個幹粗活兒的,便將他收留下來。直到上個月,他患了氣喘病,頭暈心跳,四肢無力,什麼活兒也於不了,店東才給了幾兩銀子,將他辭退。」
戰公子忽然哼了一聲道:「開當押店的傢伙,吃人不吐骨頭,沒有一個是好東西。」
丁谷笑道:「怪事,怪事,怎麼無緣無故地罵起人來了?你以為城裡那些當押店,都是我浪子開的?」
戰公子道:「管他誰開的,我想到罵就罵。」
宮瑤也有點摸不著頭腦,眨著眼道:「金公子乃豪富世家,跟這一行業永遠沾不上邊,怎會對這種行業如此瞭解?」
戰公子道:「一個人走在外邊,銀子再多,也有用完的時候,去年在襄陽,我就進去過一次。」
宮瑤一哦,顯然相當感到意外。
汾陽金家,富可敵國,金家的大公子居然會進當店當東西,這種事說了誰肯相信?
戰公子道:「那種地方你只要進去過一次,包你就會恨不得拿把刀子,把他們一個個捅個痛快。」
宮瑤嘆口氣道:「那種地方,我也去過,別的不說,單是那座高如城牆,窗如貓洞的櫃檯,便叫人感到很不舒服。」
丁谷笑道:「你們這一扯,扯到哪裡去了?」
宮瑤又嘆了口氣道:「這其實也不算亂扯,洛陽城裡要沒有這種當店,今天也就沒有這個故事了。」
丁谷一怔道:「難道曾經有人以無憂老人的寶物送過那家當店?」
宮瑤點頭道:「是的,事情就發生在三個多月前的春節期間。」
丁谷慨然道:「新春期間,人人沉迷賭博,經常是當店生意最好的一個季節。」
宮瑤道:「元宵前一天黃昏時分,有人到這家當店來當一尊金鑄羅漢。朝奉問他要當多少?那人豎了一根指頭。朝奉問:一百兩?那人搖頭。朝奉又問:一千兩?那人點頭。那人點頭,當店朝奉卻不禁搖了搖頭。」
丁穀道:「後來呢?」
宮瑤道:「朝奉細瞧那尊金羅漢,鑄工雖然精巧,但本身僅有二兩多重,便出了他六十兩銀子。那人一聲不響,一把搶回那尊金羅漢,掉轉頭就走了。」
丁穀道:「吳太平當時也在場?」
宮瑤道:「他只是個粗工,怎會在場?他是事後朝奉們當笑話般談起這件事時,於無意中聽到的。」
丁穀道:「吳太平認為要當金羅漢的人,就是當年那個小癩子?」
宮瑤道:「他有這種想法,但無法確定。」
丁谷點頭道:「是的,這不能怪他。照算起來,小癩子目前已是三十出頭的人,無論男女,經過了這麼多年,變化總是很大的。即使面對面,他也不一定就能認得出來。」
戰公子道:「既然連那人是不是小癩子都無法確定,又怎能確定那人是定居洛陽已久的本地人?」
宮瑤道:「據朝奉們事後透露,那人當時圍了一條大絨巾,一直裹到鼻子上,上面帽邊子也拉得很低,幾乎將眉眼全罩住了。但當時掌櫃的那名朝奉,對來人依然有著面善之感,只是一時想不起在哪裡見過。如果不是久居洛陽的本地人,那朝奉應不會有這種感覺。」
丁谷思索了片刻道:「拿這一點作為證據,理由還不夠充分。」
宮瑤道:「有漏洞?」
丁穀道:「一般說來,上當店並不是一件榮耀事,沒有人願意別人看到自己跑那種地方;這正是當店多半設在小巷子裡,上當的人往往倉惶得像個老鼠一樣的原因。」
他頓了頓,又道:「而朝奉說他對那人似有面善之感,也極可能是種錯覺。我們每個人都有認錯人的經驗,陽貨貌似夫子,便是一個最古老的例子。」
戰公子哼一聲道:「有學問。」
丁谷又接著道:「我認為最大的可疑之處,還是那人的只比手勢不說話。他不肯開口說話,應該只有一個原因:怕別人聽出他的口音]」
宮瑤點頭道:「我也這樣想。」
丁穀道:「所以,我敢進一步確定,如果這人定居洛陽已久,他在洛陽這一帶,還可能是個相當有名氣的人物!」
戰公子忽然轉向宮瑤道:「這些經過,宮姑娘是聽誰說的?」
宮瑤道:「吳太平本人。」
戰公子一呆過:「吳太平?他如今人在哪裡?」
宮瑤道:「就在隔壁。」
(五)
二總管無情掌張宏,辦事的效率相當驚人。
頭尾只不過三天工夫,他便照羅老太爺的意思,將五百隻大小相同的木箱,督工完全造好了。
城裡各銀號的現銀,也經三總管花槍小鄧通知準備妥當。
人夫、車輛、牲口,花酒堂有的是。只要銀兩裝箱完畢,隨時可以打點起程。
銀兩尚未裝箱。也不打算裝箱。
因為這只是一個陷阱,羅老太爺根本就沒有想過有一天會離開洛陽。
就像魚兒從沒有想過要離開水一樣。
第一隻信鴿已從伊陽飛回。信上只有三個字:無動靜。
伊陽,是熊耳山南麓的重鎮,也是進入熊耳山承雲山莊的必經之途。
如想劫奪花酒堂運往承雲山莊的財寶,而又能於得手後從容擇途逸去,伏兵伊陽,相機行事,可說最為理想。
鴿書是羅三爺從伊陽發回來的。
伊陽既為承雲山莊的門戶,當然也有花酒堂的耳目;羅三爺的秘密任務,便是前往伊陽,察看黑道人物的活動情形。
花酒堂這邊,平時獲准特權,可自由進出天王廳的兩名男女下人,男的叫羅小人,女的叫美珠。
羅小人人很老實,本名叫羅志南,原是個很好聽的名字,只因為他無論見了誰,都歡喜自稱「小人」,大家就索性改口喊他「羅小人」。
美珠是個大腳老媽子,人也很老實。
這兩人都是羅老太爺親自從僕人裡挑選出來的。侍候四天王,樣樣馬虎不得,既要能吃苦,又要能受氣,這種差使,並不是人人都幹得了的。
這兩人能被羅老太爺選中,當然還有一層好處,那便是對老主人絕對忠心、聽話。
僕人的部分,由七姨太太白玉嬌處理。
每天一大早,羅小人和美珠都必須去七姨太太處,表面上是接受訓誨,實則是秘密報告失一天的詳細見聞。
如四天王先一天做了些什麼,說了些什麼,有否跟花酒堂中其他人接觸?以及他們離開天王廳後,有沒有人向他們套話,套問的內容如何?等等。
而近兩三天來,這方面的收穫,也是零。
羅老太爺的心情,又不免漸漸沉重起來。
這一天黃昏時分,他在七姨太太白玉嬌房裡來回踱步,眉頭皺得緊緊的,像是自語似的道:「忙了好幾天,我看又是白費力氣……」
白玉嬌斜靠著床欄,神態悠然自得,微微而笑道:「老爺子,你放心,如果真的白費氣力,阿嬌說過的話,一定算數。」
她說過的話,就是在十天之內,若是抓不到花酒堂中那名奸細,以後羅老太爺無論再討幾個姨太太,她都絕不過問!
羅老太爺顯然不願在這種時候來談這種問題。
他緊鎖著眉峰道:「老七,別胡鬧了好不好,談正經事要緊。」
白玉嬌笑道:「這難道不是正經事?花酒堂有財有勢,高手如雲,縱然隱藏了一二名奸細,也絕成不了什麼氣候。這次如果奴家輸了,豈非正是你的好機會?」
羅老太爺道:「什麼好機會?」
白玉嬌格格一笑道:「你一直都在動香孃的念頭,你以為別人都不知道?」
提到胡娘子胡香娘,羅老太爺心中不禁微微一蕩,但嘴裡卻否認道:「瞎說。」
白玉嬌笑道:「那我們把五娘三娘叫來問問好不好?看瞎說的是不是隻我一個?」
羅老太爺道:「人家有男人。」
白玉嬌道:「誰?」
羅老太爺道:「無形刀陰森。」
白玉嬌道:「那是過去的事,現在陰森已經死啦。」
羅老太爺道:「她不會另外找一個?」
白玉嬌道:「為什麼要另外去找一個?連肥水不落外人田,你也不懂?」
這種話如果由別人說出來,羅老太爺也許還會考慮考慮,換了這位七姨太太,他連想也不敢想。
他故意沉重地嘆了口氣道:「別盡說笑話了,老七。目前裡裡外外,糟如亂麻,哪還有心情去扯這些風花雪月。」
白玉橋眉梢一動,忽然斂起笑容,手一擺道:「慢點,好像是美珠來了。」
羅老太爺精神為之一振道:「現在不是她該雜的時侯,可能有魚兒上網了。」
白玉嬌起身道:「你在這裡坐一會兒,別嚇著了她,奴家出去看看。」
七姨太太白玉橋出去了約摸半炷香之久,然後便推開房門,懶懶的走了進來。
羅老太爺急忙迎上去道:「美珠怎麼說?」
白玉嬌坐在床上原來的地方,平靜地道:「她說,今天午飯後,她在小天井裡替四天王洗衣襪,有人藉故跑去問了她很多話。」
「這個人是誰?」
「三總管花槍小鄧。」
羅老太爺一呆,隔了很久,才皺眉喃喃地道:「小鄧?這這不太可能吧?!」
白玉嬌道:「為什麼不可能?」
羅老太爺又皺了一下眉頭,似乎想接著說出他的想法,但等到他想開口時,他才發覺他心中竟然什麼想法也沒有。
白玉嬌眼角一飛,輕輕嘆息道:「老爺子,我看你是真的老了。」
羅老太爺一回神,差點跳了起來道:「什麼?我才不過六十剛出頭,你說我老了?」
白玉嬌一點也不在意,淡淡地道:「我是說你心老了,並不是說你人老。」
羅老太爺愣住了。
他聽不懂這句話。
人老與心老,有什麼分別?
白玉嬌緩緩接著道:「聽說當年你這位七星金槍在關洛道上打天下時,偷、吃、扒、拿、搶、騙、燒、殺,想怎麼做,便怎麼做,即使碰上親孃老子,也阻擋不了你的當機立斷。」
羅老太爺制止道:「七娘」
白玉嬌道:「可是,現在呢?現在只要誰能揣透你的心思,拍拍馬屁,獻個小殷勤,你便視為心腹,呵護有加。就拿這個油頭滑腦的小鄧來說吧,他是憑什麼當上花酒堂三總管的?憑才幹?憑武功?還是憑他那張甜死人的嘴巴?」
羅老太爺聽得冷汗直流,臉色發白,又急又慚。
白玉嬌的話雖然說得太露骨、太刻薄,但一句一字都沒有說錯。
當年的他,要是像今天這般優柔寡斷,沒有主見,今天的關洛道上,還會有他羅陽壯這號人物?
白玉嬌似乎意猶未盡,又嘿了一聲道:「既然你心目中早有腹案,認定某些人有成為奸細的可能,某些人則絕不可能變成奸細,那早先根本就犯不著勞師動眾,由你直接因出一二名奸細來,不就得了?」
羅老太爺深深吸了口氣,走去床邊坐下。
他拉起白玉嬌的手,很誠懇地道:「玉嬌,你說得對,這些年來,日子太太平了,生活又過得舒服,我的心腸,的確軟多了。」
白玉嬌道:「你的心腸如何變化,是你自己的事;江湖上的險詐醜惡,可還是老樣子。
請問:灰鼠幫和黑刀幫這次為了什麼來的?是為了來向你拜壽?還是為了來向你致敬?只要你還想活下去,你就必須像當年一樣,拿出魄力來!」
羅老太爺深受感動,緊緊地握她的手道:「對,對,我現在都知道了,全聽你的。」
他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又道:「美珠剛才說了些什麼?」
白玉嬌道:「她說:三總管今天問她,她鄉下的老家,日子過得好不好?若是有什麼困難,儘管跟他說。」
羅老太爺道:「奶奶的,他小子倒也真會收買人心。」
白玉嬌道:「然後,他又兜了幾個圈子,才向美珠問她可曾聽到老太爺跟四天王談起,最近這批財貨要運到哪裡去?打算指派什麼人押運?」
「美珠怎麼回答他?」
「完全照我們的吩咐,有的回答不知道,有的回答沒有聽清楚。」
羅老太爺恨恨地道:「我就曉得這小子不是個東西。」
白玉嬌笑笑道:「你現在曉得了?」
羅老太爺似乎並沒有聽出這位七姨太太話中的風涼之意,恨恨地接著道:「在花酒堂中,他的薪餉不算低,別人月月有節餘,只有他永遠寅吃卯糧,賺的不夠花的,當然要動至腦筋。」
白玉嬌道:「你不是說他辦事靈巧,時常給他花紅麼?怎麼還說不夠花?」
羅老太爺唉了一聲道:「這都怪我糊塗,如今細想起來,我實在早就該注意到這小子才對。」
白玉嬌道:「現在怎麼辦?」
羅老太爺沉吟了片刻,忽然面露殺機,冷冷道:「去把七殺手的花名簿拿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