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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柳暗花明(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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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邙山。

北邙山在河南府之北,距府城僅數里之遙。山多有歷代陵寢,山之別名多至不可勝計,芒山,陝山,北山皆其名也。金廢主亮因史雲「洛陽有事,北邙為必爭之會’而改山名為「太平」。

自兩晉南北朝以至於唐,發生於北邙之戰事,大小不下百十,北邙之名,不可謂不噪矣。山之東北,即為極負盛名之洛陽城。

時值冬末,一個大雪紛飛的午夜,洛陽城被裹在一團銀白裡。東大街的牡丹閣酒店裡坐滿了圍爐的酒客,爐火熊熊,和店外的銀白相映成趣。

坐在門旁一角的是一個紫裘少年。

少年生得眉目清秀,鼻如瓊瑤,唇若塗朱,英華鑑人。他獨自擁著一隻紅泥盆,盆上橫著二根鐵箸,盆火燒得箸上錫壺嗤嗤作響。他端著一隻細瓷杯,橫肘於頷下,怔怔地望著門外,腦海裡一片白茫茫,一如店外的銀色世界。

司馬玉龍進店已很久了。

這時候,店門外忽然傳來一聲昂然長嘶,一匹噴著團團白氣的金黃鏢馬在店前滴滴溜溜打了一轉,然後高拱雙蹄,拜得兩拜,巍然停住。

只見黃影一閃,馬上飄飄逸逸地跳下一人。

司馬玉龍訝忖道:好俊的身法!

所謂之惺惺相惜,因為看出來人也是個會家,司馬玉龍不由得心神一收,對來人註上了意。

第一個進入司馬玉龍眼簾的,是那件鵝黃披風,其次是一個個纖巧的身材,再其次是一張秀麗的面龐,彎眉鳳目,端鼻薄唇,眸清如水,齒若編貝……司馬玉龍在看清來人面貌之後,不由得驀然一愕。

咦,這不就是曾在君山見過一面,向怪叟打聽衡山如何走去的那個少女麼?

她自衡山來?

她已找到了衡山?

她為什麼去?

她為了什麼又來到此地?

這時、店裡夥計已將馬匹牽過,少女正抖著披風上的雪花向店內款步走入。少女走過司馬玉龍面前時,似乎微微一怔,眼中露出了一種驚訝神色。

司馬玉龍禮貌地、赧然地向少女點頭微微一笑。

少女卻大大方方的指著他,脆生生地道:「上次在君山不就是你麼?」

女孩子這樣向人打招呼,在司馬玉龍來說,尚屬第一次見到聽到。

他還真不知道如何應對才好。

少女噗哧一笑道:「喂,你是啞巴?」

司馬玉龍好氣又好笑。

他才待有表示,店夥計已經上來獻殷勤了:「噢噢,兩位是一道兒的?好極了,好極了。……這兒蠻亮淨,喝酒,賞雪,談天……姑娘就在這邊坐?」

少女偏臉瞪起一雙鳳目,怒道:「這兒坐不得?姑娘偏在這裡坐。」

說著,人已在打橫的一張條凳上坐下。

店夥計嚇得一縮脖子,連應兩聲是,哈著腰,請示道:「姑娘吃喝點啥?」

少女不耐地一指火盆和盆旁小几道:「他吃什麼我也吃什麼。」

店夥計含笑而去,司馬玉龍微微欠身道:「姑娘從衡山來?」

少女朝司馬玉龍望著,突然用衣袖掩起小嘴,咯咯地笑道:「原來你能說話?」

神態嬌戇可掬,司馬玉龍心神微微一蕩。

少女又是噗哧一笑,道:「姑娘從衡山來?……唔,能說一句也就不算錯了。」

童心未泯的司馬玉龍礙著對方是個女孩子家,才見過一次面,所以顯得有點拘拘束束,現在見對方如此率直天真,知道此女為奇人門下,非世俗兒女可比,便即笑容道:「話本來就是一句一句說的嘛!」

少女明眸一亮,哼了一聲,道:「口齒不鈍呢!」

司馬玉龍索性打趣道:「惹嫌麼?」

少女瞪眼道:「你以為你討人喜歡?」

司馬玉龍想不到對方的語鋒如此沒遮攔,雙頰驟然一熱。

少女話說出口,本沒感覺什麼。但朝司馬玉龍望一眼,明眸略轉之後,臉也跟著紅了。

只見她鼓起小腮,薄嗔道:「我說錯了?」

司馬玉龍怕將場面弄僵,賠笑道:「姑娘說得很對。」

少女高興了,咯咯地笑道:「對?你也知道你並不討人喜歡?」

司馬玉龍笑道:「我為什麼要討‘人’喜歡?」故意把「人」字說得很重。

少女繃緊臉道:「那你希望討人喜歡?」

司馬玉龍笑道:「只要討得」

少女低聲喝道:「你敢說下去!」

司馬玉龍抬臉惶惑地道:「你知道我要說的是什麼?」

少女粉臉一紅,嗔道:「你要說的是什麼?」

司馬玉龍笑道:「我是說,只要討得自己喜歡就夠了。」

少女脫口道:「我以為你」

司馬玉龍訝道:「你以為我?」

二人均說得半句,對望一眼,即便各自低下了頭。

店夥計送來少女的一份酒菜,這才打破窘況。

少女望了酒壺一眼,喃喃地道:「我又不喝酒,卻端來這麼一大壺。」

司馬玉龍笑道:「不喝酒到酒店裡來做什麼?」

少女怨道:「外面雪大嘛,這裡面坐滿了人個個有火烘,誰曉得它是個什麼店?」

司馬玉龍只好扯謊道:「我們談了半天,彼此連名姓都沒有請教,你看可笑不可笑?」

少女聞言,精神似乎陡然一震,挺身道:「我叫聞人鳳,你呢?」

司馬玉龍自語道:「聞人?唔,也是個複姓。」

少女臉色遽然一變,手撫肩後劍柄,壓著聲浪厲喝道:「你也是複姓?」

司馬玉龍見狀大吃一驚心想:這就怪了,難道就只她一人可以複姓麼?……一個意念像閃電似地掠過他的腦際……此女出自天山毒婦門下,來自衡山,莫非……莫非天山毒婦和衡山派有甚麼淵源,此女系奉命前去辦事,於無意中已知衡山派出了意外,或者受了衡山派之託,只要碰上他司馬玉龍,就要有不利?不然的話,她怎會一下子變成這副樣子?……總之,在真象未明之前,他是不能說出自己的真名實姓了。

以司馬玉龍之機警,儘管心中思念百轉,臉上並未露出任何可疑之色,他略一停頓,便鎮定地笑道:「這有什麼好驚奇的,複姓的人多著哩,譬如說……武林前輩五行怪叟公孫民不就是個複姓?」

少女目射寒光道:「你認識五行怪叟?」

從少女這句話裡,司馬玉龍知道這位名叫聞人鳳的少女並不認識五行怪叟,他因為一時舉不出更好的例子來,脫口抬出了怪叟,話一齣口,已自後悔不迭。此女如知司馬玉龍為衡山派仇人,就免不了會知道司馬玉龍和怪叟的淵源,假如此女胸中稍有城府,串前絡後,豈不立即便能識破自己真正身份?現在他聽了聞人鳳的語氣,頓感寬心不少,難關既過,再轉圜也就不難了。他故意輕鬆地笑道:「五行怪叟乃一代奇人,沒見過難道就沒聽說麼?」

少女沉聲逼問道:「你為何人門下?」

司馬玉龍有意緩和氣氛道:「你為什麼不先問我姓什麼?叫什麼?」

少女冷然道:「你姓什麼?叫什麼?」

司馬玉龍道:「在下姓餘,單名一個仁字。」

少女冷然又道:「那你剛才說‘你也是複姓’是什麼意思?」

司馬玉龍故意大笑道:「在下有一位莫逆之交,名叫司馬玉龍,外號小武曲,為人心地正直,人品端正,甚為在下敬佩,在下獨酌無聊,風雪思故人,一聽姑娘尊姓是聞人,是以聞想到……」

少女不等司馬玉龍說完,霍然立身,變色問道:「司馬玉龍此刻何在?」

司馬玉龍心下更是吃驚不止,此女詞意不善,找他定非好事。既然僥倖沒有莽然自白,至此更有一探究竟的必要了。

於是,他故意仰頭作失驚狀道:「原來聞人女俠也與司馬玉龍兄相識?」

少女哼了一聲道:「誰認得那個小殺才!」

若在普通情形之下,司馬玉龍聽了這句話該有何種反應?

但是,現在不廁了。

一個人假如連死亡的威脅都能不把它當做一回事的話,天地間實在已無不可忍之事了。

他並不爭於自己的名姓受辱,他所極欲探求的是,自己的名姓到底因何而受辱?聞人鳳對司馬玉龍這個名字的反應愈惡劣,他愈想知道事情的底細。

為了讓假戲逼真些,他也裝成不悅之色,忿忿地道:「聞人女俠無端辱及敝友,在未說明敝友與女俠結怨經過之前,請恕餘仁無言奉告,如女俠有事在身,隨時請便。」

司馬玉龍以為,聞人鳳既然急於要找司馬玉龍,只有從他這假餘仁身上打聽,話說重點,正好取信於對方,相信他真是司馬玉龍的朋友,對方心直口快,受此一激,說不定會將找他的原因和盤托出,哪知道他這廂話方出口,聞人鳳一聲冷笑,腳一跺,便向櫃檯走去。

只見她向櫃上擲去一塊碎銀,飄然走出店門去,店門外,馬嘶昂激,蹄翻雪泥,剎那寂然。

司馬玉龍悵然若失。

似怒似愁,是惑,是憂,……說不出心頭一股難受滋味。

在君山,五行怪叟已經說過,此女身手不凡,定為天山毒煙門下,此去衡山,不會有甚好事……想不到,事情結果竟然攪在自己頭上!

看樣子,此女對他的怨恨頗深,他不否認此女之嬌戇可愛,也甚為震駭於此女情感之變幻多端,惟其如此,她給了他很深刻的印象,他對司馬玉龍這個名字的莫名憤恨令他傷心。

他迷惑達於極頂。

他悔恨達於極頂。他迷惑的是她為什麼恨他?他悔恨的是他沒有將事情弄明白便將她激走了,而今後此謎何日能破?

天,漸漸地黑下來了。

司馬玉龍回到落腳的客棧,屋裡沒有點燈,他靜靜地和衣躺在炕床上,他說不出是什麼原因,他只感到心裡很煩,一點主意沒有。

五行怪叟叫他到北邙一帶來相機行事,他來洛陽已經三天了,除了每天在那家牡丹閣窮泡外,他不曉得他該如何做。北邙天龍派出了這麼大的事,以他的輩分來說,在這個時候,這種情況之下,他實在找不出藉口來去明著拜山,他是武當弟子,又未奉有師令,他去了,說些什麼呢?天龍老人既然是個心氣高傲的人,他決不希望此時此刻有人提到大乘神經的事,除了大乘神經的事,他去天龍派做什麼?

明訪既然不能,那麼只有暗探了。

可是,這樣做行麼?

慢說天龍派的天龍三掌,陰三掌,陽三掌,三式六招威力絕倫,即令他有出入自如的能耐,萬一給對方識破行藏,起了誤會,豈非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北邙派不比衡山派,雖然兩派同為當今武林六大派之一,但衡山派一瓢大師為佛門弟子,遇事尚有容忍餘地,不比天龍老人自視為武林第一人,疾惡如仇,性躁如火,只要是看不順眼的,不問對方是甚來頭,一樣的順著自己意旨行事。何況該派尚擁有盛名赫赫的二絕三瘟?

很顯然的,暗探亦非明智之舉。

那麼,他怎麼辦呢?

難道就這樣一天一天的耗下去不成?

這是一個困人的問題,但卻不是惱人的問題。

惱人的是天山派在幾百年前原是武林九大派之一,後來雖與邛崍、青城兩派同自九派中除名,但邛崍、青城均因武功泛泛,且傳人之天賦每況愈下,系屬自然淘汰的結果,不比天山派武學精絕,高手如雲,為了一本「魚龍十八變」的拳譜鬧內訌,相互殘殺,地位低,武功平凡的,星流雲散;武功強,輩分高,自以為有資格獲得此一秘笈的,多半在兩虎相爭的情況下傷亡殆盡。雖然有人傳說該項拳譜結果為該派一個貌美如花、心辣如蛇蠍的女弟子所得,且有人因為該女取得拳譜的種種狠毒手腕而稱之為天山毒婦,但那已是近百年的事了,連他恩師上清道長都不敢肯定地說這位毒婦是否仍在人間,甚至於天山派到底有沒有這樣一個人。

百年來,天山派算是沒落了。

誰想到,百年後的武林又有天山派的人物出現了,聞人鳳的武功到底如何,沒人知道。

聞人鳳是否是天山派之後,天山毒婦的門下,更沒事實可以證明。可是關於上述兩點,五行怪叟已經下了肯定的註腳,以五行怪叟在武林中崇高而超然的身份,以及聞人鳳在君山和怪叟的應答詞色,聞人鳳雖不一定是毒婦的嫡傳弟子,但她是天山派之後,大概是沒有什麼疑問了。

天山派和衡山派又是什麼淵源呢?

他師父從沒有提到過這一點,五行怪叟對這一點也似乎莫名其所以,依此論斷,在以往,兩派絕無密切來往之可能。

那麼,聞人鳳為什麼要去衡山?

尤其令人不解的是,聞人鳳去了一趟衡山之後,為什麼立即對司馬玉龍這個名字恨之入骨?她是去了衡山之後才恨司馬玉龍的嗎?還是去衡山之前,都是為了什麼呢?假如是在去了衡山之後,那又是為了什麼?他自下山歷練以來,除了以重手法傷了一個大智僧以外,他沒有和任何人結怨。這是比較可能的,聞人鳳仇視他,一定是去了衡山之後。

再進一步說,聞人鳳仇視於他,一定和大智僧或大乘神經有關。

……

司馬玉龍想不下去了,他也無法再想下去。

側耳細聽,二鼓方敲。

他問得很,需要出去隨便走走。

大雪已停,夜涼如冰,雪月相映,天地一色。

司馬玉龍翻身上了店脊,放眼洛陽城中,鱗比櫛次的房屋有如萬千雪冢,造落起伏,別是一番氣象,處身這等清新絕俗的夜景中,頗易令人興起世人皆睡我獨醒的出塵之感。

司馬玉龍微感涼意,立即選了一塊較為平坦之處,意在紫府,氣凝丹田,依五行心訣,真氣流轉一周天,功貫百穴,起於泥丸,下至湧泉,收斂於海底。行功完畢。頓覺遍體陽和,舒暢不可名狀,深知自服了怪叟所贈之少林靈丹後,功力業已大增,內心異常欣慰。

司馬玉龍煩悶初解,正在自得其樂之際,遠處突然傳來一陣淒厲長嘯,聲劃夜空,分外震人心魄。司馬玉龍聞聲大吃一驚,定睛循聲望去,兩條黑色身影如飛燕掠水似地自遠處屋脊向他立身之處疾奔而來。

司馬玉龍顧不得腳下雪層會濡溼了紫裘,霍地一個頓挫,向陰側的一面猝然伏倒。

說時遲,那時快,司馬玉龍這廂剛剛伏下,走在前面的一條身影業已到對面西廂房上,前人方到,後面的那人也已追及。只聽得後來者以一種狂放的聲調哈哈大笑道:「北邙是何地?天瘟是何人物?你小子也不打聽打聽,居然在老夫巡查期間內意圖探山,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撞進來。來未來,讓老夫稱稱你小子的骨頭到底有幾兩重!」

司馬玉龍心想,發話的那個高個子老人大概就是北邙派有名的「兩絕三瘟」中的天瘟趙雷了。

兩條身影均在西廂房上立定。

天瘟趙雷站在北方,被追的那條身影極為瘦小,此刻站在廂房南端,二人立身之處,相距約三四丈左右。容得天瘟趙雷笑畢,那條瘦小身影揹著月色偏頭一聲冷笑,脆生生地譏諷道:「好個不識羞的大個子從北邙追到洛陽城,先後十幾里路,若不是你家姑娘有心逗你,早把你跑丟啦!你想想看,現在是你家姑娘等你的,還是給你追上的?嘿!」

咦,好熟的口音,她不就是天山派的聞人鳳麼?

聞人鳳是個女的,而且年紀如此之輕,似乎頗出天瘟趙雷的意料之外。只見他,聞聲微微一怔,一怔之後,卻又大笑道:「哈哈,我道是誰,原來只是小女娃兒家,哈哈……好辦,好辦。娃兒,你別怕,只要說出你的師長是誰,以及夜探北邙之目的,老夫向不與後輩為難,保證原諒你。」

聞人鳳在月色下掩嘴,咯咯笑道:「只聽人說天龍老人狂妄自大,想不到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北邙派的人,不問長幼尊卑,都是這副德性,真是有趣。」

天瘟趙雷大喝道:「娃兒家休得找死!」

聞人鳳突然大聲道:「喂,大個子,我問你,大乘神經上半部是你們北邙派搶去了麼?」

天瘟趙雷聚聞此言,先是一愕,然後放聲大笑道:「好好好,踏破鐵鞋無覓處,原來你娃兒也關心大乘神經的事,走,隨老夫回北邙,只要你娃兒先說出了下半部下落。咱們再研究上半部吧!」

聞人鳳這時自語道:「看樣子,他們的下半部大概是真的丟了,那麼,這件事可說跟他們北邙派一點關係也沒有了,真象既已摸清,我還耽在洛陽做什麼?」

聞人鳳自語了一陣,抬頭向天瘟趙雷道:「大個子,我的疑問已經得到答案了,今兒晚上算是麻煩你啦!」說完,翻身便欲離去。

天瘟趙雷一個騰撲,口中大喝道:「來去北邙有這般如意麼?娃兒,說個清楚再走吧!」

聲到人到,如巨鷹搏兔般地自半空中徑向聞人鳳當頭撲下。

司馬玉龍心裡一急,幾乎縱身而出。

北邙派和武當少林衡山諸派不同,上述三派均是一門一學,派中武學全是一派相沿,而北田卻是一群武林梟英的集合,諸如二絕三瘟,各有各的師承,各有各的獨門絕學,只是天龍老人的天龍三掌較請人所學更為出色而已。北邙派代代以還,對武林各家高手均是相容並納,只要經當代掌門人中意,並宣誓效忠該派,即可為該派門下,視武功之高低而分配職掌,人派之後,如願拜在該派門下,便可傳習天龍三掌,否則一律以「上座」「中座」「下座」稱呼。二絕是上座,三瘟是中座。

能列身北邙派客賓三座並不是一件容易事。就拿三瘟來說,平日的名頭,絕不在衡山七老之下,所以當天瘟趙雷向聞人鳳攔擊時,司馬玉龍看得異常驚心,聞人鳳若果自天山而來,她既一向僻處關外,可能不明中原武林的行情過分小視了北邙三瘟,定吃大虧。

聞人鳳那樣地切齒恨他,他卻這樣地關心她,你說情感這東西怪不怪?

且說天瘟趙雷挾風雷之勢,和身向聞人鳳當頭罩下,滿以為對方才只那麼一點年紀,武功縱高,火候也是有限,穩可一舉成擒。

詎知事實上全然不是那麼回事。

只見聞人鳳聞喝止步,俏生生地靜立當地,容得天瘟趙雷招式近身,嘿嘿一聲冷笑,不慌不忙地上身一折,一個靈巧的穿躍,像游魚歸淵似地,脫出天瘟重如山嶽的掌風,倏然閃向一旁。

司馬玉龍暗暗點頭道:這大概就是天山派失傳了的魚龍十八變中之一變了,果然名不虛傳。

以天瘟趙雷在北邙派的身份地位來說。對付這麼一個年輕女子,一擊不中,其辱何堪?

可是,另一方面,以他的閱歷來說,當今武林各門各派武學,只要略具一點聲名的,無不粗知一二,但他就沒有見過面前這個少女剛才的閃避身法,究竟是何出處。

天瘟趙雷在微怔之下,無暇多想,狂喝一聲,翻身又是一掌,其勢如飆,其疾無比。

聞人鳳一面飄逸地閃身側退,一面出聲笑道:「大個子,你我無冤無仇一定要苦苦相逼作甚?」

天瘟趙雷喝道:「乖乖地隨老夫回山,否則休怪老夫破例痛下絕情。」

聞人鳳笑道:「說起來蠻容易。」

天瘟怒喝道:「那你就瞧著吧!」

喝罷,身形掌法全是一緊,如魔影幢幢,層層將聞人鳳圈定。聞人鳳似乎自知功力不敵,一味以靈巧取勝,穿東走西,長竄矮伏,由屋脊到庭院,活似矯龍游走,飛魚滑躍,灑脫飄逸,身法靈巧美觀。

數擊不中,天瘟趙雷已動真火,驀地一聲狂吼,眉發倒豎,月色下,面目猙獰可怖,身形一緩,雙臂暴展,狠狠註定聞人鳳,眼看即有煞手施出。

司馬玉龍大吃一驚。

天瘟趙雷,地瘟解震,人瘟歐陽卿是異姓師兄弟,藝出崑崙深山中一位不知名的老人門下,武功甚為怪異因與巫山淫蛟孫顧景結怨,巫山淫蛟詭計多端,心狠手辣,行為下作,武功尚在三瘟之上,尤擅多種險毒暗器,在一次朝相時,三瘟墮入淫蛟計中,幸蒙天龍老人適時解圍,三瘟感恩圖報,便即投入北邙派下。

三瘟功力不凡,聞人鳳雖仗絕學魚龍十八變取巧於一時,但火候究屬有限,是否能擋得住天瘟趙雷這最後的狂怒一擊,頗成疑問。

司馬玉龍正亟於要找聞人鳳尋求她為什麼恨那「司馬玉龍」的謎底,心想自己的五行神功目前已達四五成火候,且自服下少林秘丹後,內力大增,何不借此機會,一方面可取得與聞人鳳攀談的進身之階,一方面也可以試試本身功力究竟已達何種程度?

那是間不容髮的一剎那,司馬玉龍想到便做,他全未想到對方為一派高手,無故惹火燒身,以後會添多少麻煩,只見他,驀地長身,雙臂一抖,如巨鷹內降,落在院中二人之間,聞人鳳的身前,天瘟趙雷的對面。

就在這時,天瘟趙雷的掌力已發。

司馬玉龍放聲喝道:「聞人女俠暫退,讓餘仁來接趙大俠這一招。」

司馬玉龍在凌空下落時,業已斂足功勁,這時是力隨聲發,坐馬揚掌,滿滿地接了天盛一招。

四掌相接,司馬玉龍上身微微一晃,下盤卻是穩立不動,天瘟趙雷連退三步,臉色大變。

司馬玉龍微微一驚,他驚的是自己居然有了如此駭人的進境,驚中摻喜,喜過於驚。

身後的聞人鳳則是微微一喜,她喜的是此人出手不是武當大羅掌招式,顯然此人並不是她心中所懷疑的「司馬玉龍」。

聞人鳳夜探北邙,故意露出行跡,將天瘟逗出山外,引來洛陽城中,存心為了打聽北邙派的下半部大乘神經有否失落那是真的,至於她將天瘟引至司馬玉龍落腳的這家客棧,並不是「無巧不成書」,而是屬於「插柳出自有意」。

這怎麼說呢?

原來聞人鳳二次遇見司馬玉龍,業已情愫暗生,只為種種疑團未破,一心懷疑司馬玉龍就是「司馬玉龍」,司馬玉龍最後一句話的語氣過於強硬,她因年輕臉嫩,面子一時難下,只好掉身一走,別無他法。

她出店不遠,繫好馬匹,便又暗地裡折轉回來,看好了司馬玉龍的落腳處。司馬玉龍正值神思昏惑之際,竟然未曾發覺身後有人躡蹤。

她將天瘟引來此間,也就是為了想將司馬玉龍引逗出來,找機會看看司馬玉龍的身手,究竟是何派門下?要知道,天山一派,雖然自九派除名,近百年之久未問武林中事,但該派原先即為武林九大派之一,武林中各派武學卻是斷無不知之理,尤其武當派的大羅掌,招式特別,更易記憶。

假如司馬玉龍就是她猜想中的「司馬玉龍」,她想不惜以死相拼,務得其命而後快;若這個「餘仁」真是餘仁,就是要她委屈一點……她也願意。

現在,她已「證實」司馬玉龍並非武當門下,何得不喜?

話說到這裡,也許有人懷疑道,聞人鳳若果為天山派之後,既能熟知各派武學源流,為什麼不能看出司馬玉龍此刻使的是五行神功?聞人鳳系自衡山而來,她之所以要找司馬玉龍尋仇,十之八九與衡山之行有關,難道衡山派沒有人說出司馬玉龍和五行怪叟之間的關係麼?依此推想其中矛盾之處豈不太過明顯?

但五行怪叟神功屬於先天罡氣之一種,練功便是養氣,一旦功成氣足,勁道遍佈周身,只要是有心施為的,無論舉手投足,皆可發揮絕倫威力。司馬玉龍既然是有心人,當然不肯以五行神功的本式,或是注功於大羅掌招中施展,他這種坐馬揚掌全是一種權宜的變化,聞人鳳又那裡能夠看得出來?

在司馬玉龍,真是百密一疏,冒險之至,他這種權宜變化,因可蒙過聞人鳳於一時,但天瘟趙雷是何許人?在這種大行家眼裡,別說身變,即使從旁默察審度,也可看出三分端倪,若是對方一旦脫口喝出底細,豈不是弄巧成拙,事敗當場?

上述情形在這種場合中,有著極端之可能。

現在是真正的「無巧不成書」了。

天瘟趙雷捱了一掌,若照他那副火爆性子,什麼人也會以為他一定要不顧一切捨命相拼,忘命相撲了吧?

嘿,說怪也真怪,天瘟在後退三步,立定身軀之後,臉色雖然大變,但目中卻無絲毫兇光,剎那間,身為一派堂堂高手的天瘟趙雷,竟然變成異常溫和起來。一種略帶頹然之感的溫和。

他注目諦視著全身戒備的司馬玉龍,良久之後,點嘆道:「長江後浪推前浪,想不到老鬼居然收得這麼個資質俱優的徒弟。老鬼雖然是一向施思不望報,我姓趙的又何能忘恩負義,明知故犯?唉,罷了,罷了。」

說完又是一聲長嘆。雙臂一抖,上屋飄然而去。

這種收場,真是出乎司馬玉龍和聞人鳳的意料之外。

待得天瘟走遠,司馬玉龍轉身向聞人鳳微微一揖,笑道:「日間酒後失言,不知聞人女俠尚記在下之嫌否。」

聞人鳳臉頰一紅,赧赧地道:「又不是你一個人錯……」

說著,朝司馬玉龍望了一眼,突然問道:「你師父是誰?」

司馬玉龍搖搖頭,笑道:「家師為一風塵隱者,有命不得輕洩於人,萬望女俠見諒。」

聞人鳳點點頭道:「你既有師命在身,聞人鳳何敢相強?」停得一停,又道:「剛才那個自稱天瘟的大個子到底是誰,令師有何恩惠於他,你們之間為何並不相識。」

司馬玉龍微笑道:「北邙派威名遠播,天龍老人以下,二絕三瘟,名喧遐邇,剛才那人就是三瘟之首的天瘟趙雷呀!」

聞人鳳俏皮地吐吐舌道:「怪不得那樣地老氣橫秋,咄咄逼人。」

司馬玉龍繼續道:「在下出藝未久,哪會結識此輩高人。」

聞人鳳咯咯笑道:「高人,連你一掌也擋不住……那麼,你豈不比他更高?」

司馬玉龍正色道:「話不是如此說,在下適才一掌,實有取巧之嫌。天瘟因自視甚高,招術雖辣,功力並未用至十成,且在下驀然出現,頗出對方意外,天瘟表面上雖然鎮定如恆,未露絲毫慌張之象,那是經歷老到的關係,無論如何,處此情況之下,任何人也不免要分去幾分心神,經過了這樣的七折八扣、威力難免稍遜,假如不生意外變化,鹿死誰手,誰敢逆料?」

聞人鳳凝視著玉龍之面,聽得不住的點頭。

司馬玉龍又道:「至於家師究有何惠於天瘟,家師未曾提及,在下實在不知箇中原委。」

聞人鳳聽畢笑道:「你剛才那一掌,是何招式?」

司馬玉龍大笑道:「女俠真是聰明,假如在下照實說了,以女俠之見聞,何難知悉在下師承何人?在下說了,又何異相違背師命?」

聞人鳳臉頰微紅,嗔道:「不說算了,搬出這麼多大道理來作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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